厨房水池一端,有一独扇窗户,开向隔开邻居家的不足一米宽的采光夹道。夹道出口连着整个大楼靠墙的这一片隙地,四季常绿的八爪金盘,把夹道封堵成一个死角。无安全之虞,我便做了一个不锈钢晒台,把原来只有六七寸阔的窗台,向外拓展到将近两尺。然后,用塑料泡沫箱,从楼下找回一些熟土装进,栽入从老家带来的葱和大蒜头。没几天,竟长出一片葱郁。

壬寅春节过后的2月12日,我和家属按计划回苏北老家走亲访友。临行前,家属给阳台上的花草浇一遍水,没有忘记窗台上的“盆景”暨“菜园”,也把它们浇得滋滋润润。没想到我们刚离开的这天,苏州发生了疫情。之后,随着疫情的此伏彼起及管控措施的强化,当这天上午我们终于回到苏州家中的时候,已经是一百多天后的6月4日。

家属最关心的是她侍弄的花草。果然如其所料,它们尽皆枯萎。她到厨房看葱和蒜时,突然大声呼我:快来看!我应声赶来,但见窗外的泡沫箱里,头里尾外,趴着一只斑鸠,枯萎倒伏的葱和蒜,正好成了它的褥子。斑鸠像是在下蛋。我打量它的时候,它也在打量着我,眼神里并不见多少惊惧。鸟来兆吉祥。家属放弃了改茬种菜的计划,果断决定将这块方不盈尺的地盘,让给和我们隔着一层玻璃的不速之客。

下午,斑鸠不在了。在它趴着的地方,有两枚浅绿色的蛋,比麻雀蛋略大。它应该是飞出去觅食了。果然,半小时后,它又趴在那里了。

这之后,每天即使厨房无事,我也要到窗口看看。斑鸠整天趴在那里,每天出去的时间,大概不会超过一个小时。而且,趴的角度,会有接近360度的不断变换。显然,它是在孵蛋了。有一天,一只体型略大的斑鸠飞来,站在泡沫箱一侧的边缘上,对着里面趴着的咕噜咕噜地叫几声。趴着的起身,出来,它进去,趴到蛋上。之后,小一点的鸽子飞走。这是一公一母两只鸽子在孵蛋时的“交接班”。此种场景,后来还看到过两次。

6月23日早晨,我刚起床,家属在厨房里大叫:快来看,小斑鸠出来了!我走进来,果然看到在原来蛋的位置上,出现了两个裹着一层茸毛的小家伙。大斑鸠不停地用喙,像是抚摸,又像是清洁着它们。用手机拍下它们的照片,但混杂在草和树叶中间,又有大斑鸠遮挡着光线,所以模模糊糊,根本看不清它们的尊容。做了母亲的大斑鸠一如既往,像孵蛋时那样呆在窝里,只是不是趴着,而是双翅微张地蹲着。对,是母亲,那只大一点公斑鸠,我之后再也没有见过。

三天之后的上午,大斑鸠不知什么时候飞出去了,两个小斑鸠隔着一点距离,趴在那里,眼睛似乎还没有睁开,身上的毛渐渐变长了,和它们的妈妈一样的深灰色。我正在打量小斑鸠的时候,大斑鸠飞回来了。喂食,口对着口,有点像旧时农村里一些母亲把嚼碎的食物直接喂给孩子。

又过了两天。早饭后,大斑鸠又不在了。小斑鸠眼睛已经睁开,黑黑的向外鼓出。其身型大小有如刚能在地上行走的雏鸭。这天,大斑鸠出去的时间很长,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我站在窗边,看着大斑鸠一回来就忙着给小斑鸠喂食。这喂食的场面,如果你能看到了,大概也会和我一样惊心动魄——两只小斑鸠的嘴,同时伸进妈妈的嘴里,不停地啜吸,大斑鸠的头、脖子、整个身子,随着小斑鸠使尽力气的吸啜,左右上下,有节奏地运动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吃进胃里的食物,返吐给小斑鸠。这个过程,持续了足有四、五分钟。难怪大斑鸠离开的时间那么长,它需要不停地觅食,才能以一嘴之力,满足三个嘴巴的需要,尤其是要尽力将两只小斑鸠渐渐长大的胃填满。

翌日五点多,我走进厨房。大鸽子已经不在,赶大早出去觅食了。回来的时间,比昨天还要晚些。回来后,昨天喂食的场景,又在我的眼前重现一遍。

我想为斑鸠做点什么,便朝窗台上放一些米饭,用盘子盛些水放在一边,可不知是不食“嗟来之食”,还是怀有出自本能的对异类的戒备之心,斑鸠对我的施舍,到最后都没有赏光一顾。

如果说,前面的这些情况,让我联想到母爱的无私与伟大,后来发生的事情,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这天早晨五点半,大鸽子已经不在了。我想起了那句“比狗起得还早”的话。见惯了鸟儿的悠闲,其实有谁知道,哺育期的斑鸠,该有多么辛苦!中午,我知道大斑鸠没这么早回来,但我还是一直朝窗外看,真希望它早点回来。我看到两只小斑鸠趴在窝里,两侧不停地翕动着。室外温度超过30度。高温加上饥渴,我当然希望它们的母亲早点回来喂食、抚慰它们。可是,快五点了,它还没回来。我在客厅做了会儿事,到厨房准备做晚饭时,大斑鸠在了,似乎已经喂过食。两个小斑鸠趴在窝的外端,大斑鸠独自呆在泡沫箱的里端。

大斑鸠一大早又飞出去了。两小斑鸠隔开一点距离,趴在窝里。我打开窗子,伸出手去逗它们。小一点的眨眨眼睛之外,没有动静,大一点的两侧动了一下,竟露出翅翼。它们每天都有看得出的长大,已快有10公分长了。我赶紧缩回手,把窗子关上。我怕万一那个长出翅翼的,一扑棱,朝外一飞,而它绝对还飞不起来,从16楼摔下去,后果不言而喻。我一直注意看大斑鸠什么时候回来。下午五点没有,五点半没有,六点半也没有。我搬来椅子,坐下来陪着小斑鸠一起等。可是一直等到七点半,天已经全黑了,还是没有回来。鸟雀夜盲,我知道,今天大斑鸠是不会回来了。

一夜未归,早上九点许,终于看到它从两墙之间的夹巷向窗台飞来。先停在泡沫箱朝外那面的边缘上,像是定了一下神,然后跳进窝里。小斑鸠终于没有了原来的沉静,激动地扑上去,把两张小嘴,对着大斑鸠的嘴猛啄。大斑鸠倒显得很沉着,把头朝下面埋了埋,再抬起来,任两张小嘴在自己嘴里不停地啄食,自己的整个身子如同我见过的那样不停地动着。但不过分把钟后,大斑鸠便甩了甩脖子,跳到了泡沫箱上。小斑鸠两夜一天没有进食,就喂了这一点时间,自是杯水车薪。我猜想大斑鸠过会儿还会再下来喂食,没想到它竟转过身去,张开翅膀,飞走了。小斑鸠咂巴着嘴巴,像是在反刍刚才的食物,又像是刹车后的车子,在惯性的驱使下,还没能停下。不过,一会儿,它们又恢复了原先的安静。

大斑鸠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喂食之后,和小斑鸠各安一端,呆在泡沫箱里。我以为它昨天既已夜不陪宿,今天还会出去。然而,它并没有走,又在这里陪了小斑鸠最后一夜。它第二天早晨一早离开,再来已是后话。莫非,前面的热烈与缠绵,和后来展现给我的冷淡与决绝,只是鸟类深沉母爱的两种不同方式的特殊表达?

大斑鸠在我五点半到厨房时,已经不在。小斑鸠中大一点的那只,不知怎么站到了窗台的栏杆上。当时我隐隐地感到,它们这一家子和我分别的时间,不会太久了。

7月8日,在大斑鸠又是两夜未归后的那个上午,我才离开厨房一会儿再来的时候,发现只剩下一只小斑鸠。虽是预料之中,却感到心蓦然一沉。走掉的大一点的小斑鸠,我见过它扑棱过几回翅膀,翅膀上羽毛还没有长齐,它是飞走了,还是摔下去了?我不得而知。我走到卫生间,打开了那扇长年累月不开、离厨房窗户不远、与之成90度角的窗户,站上一个方凳,把头伸出窗外,想看看能否在夹道的下面看到什么。下面杂草丛生,即便小鸽子真的坠落,也无法看到。然而,我惊喜地发现,这飞走的小斑鸠,竟安然着陆在14楼厨房外的窗台上。

下楼,敲开了这个我从未光顾过的邻居家的门。在厨房间,我拍下一张照片,并在简单向邻居说了原委后,请求她不要驱赶站在那里的鸽子。邻居很客气地答应了。可是,当我在下午又一次到邻居家想看看它时,邻居家窄窄的窗台上,什么也没有。邻居说,应该是刚飞走不久,她饭后在厨房还看到的。

一天之后,另一只小斑鸠也飞走了。厨房的窗台上空落落的,泡沫箱里面,枯草,干土,鸟粪,一片狼藉。这只小斑鸠走的时候,也曾在“中转站”歇过脚。午饭前发现它不在时,我从卫生间的窗口,看到它站在15楼人家的厨房窗台上。午饭后再看时,已经不在了。深邃狭长的夹道,目力所及,什么也没有。暑气扑面,我赶忙关上卫生间的窗户。

要是事情到此结束也就罢了,可是,傍晚,大斑鸠飞回来了。它发现了小斑鸠已经不在,还是飞到了泡沫箱里,低着头,转了一圈,又站到了一侧的边缘上,发出了我从未听到过的既凄厉、有声嘶力竭的呼唤:咕咕,咕,咕——咕——,如果不是这只鸟儿就真切地隔着一层玻璃站在我一米之外,我一定以为这是杜鹃的啼叫,声音像极。我知道杜鹃啼血的故事,但从来不知道斑鸠的啼叫,也竟有如此的苍凉。如果到此结束也就罢了,可之后连续两天,这只当时不知去了哪里的鸟儿,都来到这个有着它的孕育的地方,向着既逼仄,又空旷的夹道,连续发出凄楚的叫唤。

两只小斑鸠先后离去,我虽对它们充满担心,但我想,凭借它们的灵性,一定能找到母亲,或者,母亲就守候在离它们不远的某个道口,等着它们。可是,大斑鸠连续几次重返空巢,让我的希望成为泡影。大地广阔,天空高远,它们,还能母子相遇,手足重逢吗?它们,会好吗?

至于我,不过是它们偶然相遇的一个异类,对它们,纯粹是一个旁观者。从孵蛋到出壳,19天,从出壳到形终迹绝,17天。这期间,我关注它们,有过感动,有过担忧,有过未被它们接收的“施与”,亦有过因为它们所作出的对窗台未来的规划。我想,当两只小鸽子羽毛既丰,它们会不会就在这里安营扎寨,甚至繁衍子孙,那么,我能接受吗?我的窗台并非为它们而搭建,我原来的的规划,会因它们而落空。但是,我怎么忍心,也绝不会将它们赶走。想不到,它们走了,走得这样干脆,这样决绝,这样不留一点依恋。

我会铭记它们。如果说,认识一个人,便是多了一扇认知世界的窗口,那么,认识一窝鸟儿,属于我的世界,又多了一片天空。

2022.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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