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孙犁先生逝世二十周年。重读《白洋淀纪事》,读到《浇园》,这是孙犁先生1948年写的一篇小说。写这篇小说的时候,孙犁先生35岁。

小说写了战士李丹在乡下村姑香菊家养伤的一小段故事。故事简单,重点写井边打水浇园时两个人的一段交往。七月卡脖子旱的大热天,香菊用辘轳打水浇园,从清早忙到夜晚。李丹伤好些终于可以拄拐下地了,来到地头,看见香菊打水,帮香菊打水,一起浇园。就这样一件小事。这样的故事,该怎么写?

李丹昏迷几天后,睁开眼睛看见香菊,问她:“你是谁?我在哪儿?我怎么没见过你?”香菊笑着说:“你没见过我?你睁过眼吗?”

这是浇园前戏,生活气息很浓。当然,这一段,如果仅仅这样写,就不是孙犁了。香菊看见李丹睁开眼睛时,有这样一笔:他“望着窗户外面早晨新开的一枝扁豆花,香菊暗暗高兴地笑了。”扁豆花,一笔勾连战士和村姑彼此的心情。

这是孙犁先生早期小说常用的方法。《荷花淀》里,水生嫂和村里的女人们找丈夫时,在淀上划着小船,“顺手捞上一棵菱角来,菱角还很嫩很小,乳白色。顺手又丢到水里去。”将几个没能找到各自丈夫的女人落寞的心情,在菱角被捞出又丢下的起落之间,为我们划出一道漂亮而动人的心理弧线。一棵菱角和一枝扁豆花,孙犁先生总能信手拈来。

孙犁先生还特意写了鬼子姜和葫芦开的小白花,在井前的作用是遮蔽毒太阳,在小说中的作用,和扁豆花是一样的。李丹帮香菊打水,看见井水里面“浮动着晴朗的天空,香菊和鬼子姜的影子,还有那朵巍巍的小白葫芦花。”如果没有鬼子姜和小白葫芦花,便只是打水。打水,再怎么写,只是打水,不是文学。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块棒子地,香菊拔了一棵甜棒,咬了咬,回头递给李丹。李丹问:“甜不甜?”香菊说:“你尝尝啊,不甜就给你?”这是浇园后戏。

这样充满生活气息和人物性格的话语,和前面“你没见过我?你睁过眼吗?”相呼应,形成回旋曲。

“李丹嚼着甜棒,香菊慢慢在前面走,头也不回,只是听着李丹的拐响,不把他拉的远了。”没有任何的铺排和渲染,更没用情节的旁枝横斜,白描,淡淡的,逸笔草草,头不回,慢慢走,听拐响,几个动作,却将人物的心理、感情和性格,写得细腻动人,惟妙惟肖。

村姑和战士的故事,在此之后,一度成为战争文学流行的模板。十年后,1958年,茹志鹃写了小说《百合花》,写的也是一个战士和村姑的故事。后又有电影《柳堡的故事》,也是战士和村姑的故事。写法已不尽相同了。

四十七年后,1995年,即封笔的那一年,孙犁先生82岁,为羊城晚报写了一篇《记秀容》。《记秀容》不是小说,是很短的散文,写的也是战士和村姑的事情:1948年初次见到秀容、1949年进城偶遇秀容、1960年困难期间,秀容带半斤点心看望养病在家的孙犁、1995年春节秀容带着一筒西洋参麦乳精看望大病初愈的孙犁。这样四段交往,简洁勾勒出秀荣从17岁到64岁人生轨迹的一个侧面。这个侧面,便是一个村姑和一位战士作家平淡如水却也清澈如水的感情。我想,正因为这样的感情,才会让孙犁先生专门为她写过一首诗。

这篇短文,已经彻底的铅华洗尽,没有了扁豆花、葫芦花和鬼子姜,瘦瘦的,只剩下冰凉的骨架,立在文学的淡处,人生的深处。

这是晚凉笔墨,一局收枰,满纸清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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