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梦玮:乡村的表情(节选)

贾梦玮,文学博士,现任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书记处书记,《钟山》主编。出版有散文随笔集《红颜挽歌》《往日庭院》《南都》。获多种文学编辑、文学创作、文学批评奖项。

乡村的表情(节选)

贾梦玮

乡村,我童年时的那个乡村,在我的印象里,虽然没有准确的“年龄”和“性别”,但因他或她的日常表情是愁苦的,所以一定是我的“长辈”。长大后,我知道,那是“乡村中国”,是我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要看一个国家的实力与精神风貌,得看它的乡村。无论是农业国还是工业国,如果乡村破败,一定有着深层次的问题,乡村折射了一个国家的实力与政治、精神与气度,是一个国家的征候。

中国农村确实在发生变化,有人用“新”和“美”来界定,新农村、美丽乡村。“新”在何处,何为乡村的“美丽”?我想,“新农村”和“美丽乡村”,其“新”和“美”应该是内在的,因为,内在的“新”和“美”,才能外化为动人的表情。

新农村之“新”,首先应是农民劳动的姿态之新。

中国传统农民最典型的姿态是“面朝黄土背朝天”。这姿态可供审美之用,但其实一点都不“美”,太苦了!没人愿意做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背对着的青天,面对着的黄土,这是农民的“天”和“地”;在天和地之间,农民佝偻着腰,他们很少有时间仰望天空甚至星空——即使是在星空之下,劳累了一天的乡下人哪还有看星星的兴致,天空有啥好看的?只有两种情况下,乡下人会仰望天空:旱时仰望天上是否有雨云聚集,涝时盼望乌云有无散去。康德说:“有两样东西,人们越是经常持久地对之凝视思索,它们就越是使内心充满常新而日增的惊奇和敬畏:我头上的星空和我心中的道德律。”西方哲学家的话似乎和中国农民没什么关系。

如今的农民,可以开着轿车、骑着摩托车去农业产业园上班,借助于机械去“耕种”。做农民也可以很体面,这是以劳动姿势的改变为基础的:做农民完全可以不“面朝黄土背朝天”。

农民大多数时间是被动地面对着大地。农民与土地的亲密关系,如今可以是多角度的,也可以有新的内容。但永远也不应该彻底丢了“有机”两个字,特别是“土地”。土地为农民、为人类持续奉献,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是人类食物的主要来源,还有所谓经济作物,比如棉花,也是农民的重要经济来源。农业一旦成为“经济”,成本就成为一个重要问题,种子、农药、化肥、人工……随着成本的增加,土地产生的效益减少,甚至可能是负数,农民对土地牢不可破的感情也可能发生变化——就不再那么爱自己的土地了。土地没人爱了,不仅会荒芜,而且会被糟蹋——土地污染已经是由隐而显的大问题。贫瘠而被污染的土地不仅出产减少,长出来的东西也必然是“有毒物质”。土地养育了我们,土地也需要我们“养育”。瘦天损种,不仅生产的粮食、果蔬不再是原来的味道,而且物种会因为土壤污染而变异,“原味”可能永远失去。

童年在乡下时,种地用的还是农家肥、有机肥 ,需要沤肥、埋青,甚至捡粪。跟我爷爷同辈的一位黄姓爷爷当年留下两句诗,彼时彼地,可能在一定的人群中流传,我父亲至今仍清晰记得。前些时候应我的要求,父亲把这两句诗写给了我:

寒风刺骨知禾贵

霜晓寻肥觉粪香

文学是生活的折射,这位黄爷爷冬日农闲还是会去捡拾牲畜的粪便,因为那是有机肥,为了养育土地,为了对土地的爱。禾的金贵,粪的芬芳,这两句诗所表达的感受,是彼时农民的日常情感,只不过一般农民不能用这样的文字表达罢了。

最近两年,乡村诗人黄爷爷的儿子与我父亲联系频繁,或者邀我父亲回乡话旧,或者要来看望父亲。都是八十几岁的人了,大概是怀旧吧。父亲说,是“念旧”,因为当年斗地主、批富农,贾家不但没有昧着良心批斗黄家,而且暗中回护过他们。父亲说,这大概就是中国传统所讲的“情义”吧。情义“历久弥香”。我父亲,也算是乡村知识分子吧。父亲没读过私塾,后来有机会读到初小,他的同学中后来也有成了大学校长的,据说专门研究中国农民问题。

土地和“情义”,是传统乡村的两大“伦理”。也是中国农民的道德律,只不过不是通过仰望天空得来的。

“天空”,在中国农民这里有着别样的含义,相当于农民所说的“老天爷”。对这位老天爷,更多的是“畏”而不是“敬”,乡下人看够了它的脸色。旧农村之苦,最苦苦在这个“望天收”。辛苦不是最“苦”的,面朝黄土背朝天也罢,只要有个好收成,老婆孩子有口饭吃。但是,有好的土地,有农民的辛勤劳作,却不一定有好的收成,因为要看老天的脸色。反常的气候,雨水多了或者少了,冰雹、蝗灾……都可以让你减产甚至颗粒无收。辛苦白费了,那才是真正的苦。农民对“天”爱恨交加,主要是“恨”,恨得咬牙切齿而又无可奈何,于是小声地骂“狗日的天”,骂完了还要赶紧捂上嘴,怕“天”听见,知道得罪不起。

……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2年0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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