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讲,文学的根是情。作家间没有正常自然的温暖与善意,如何有情,如何养育真性情?若硬要煽情,只能是虚情或滥情。

读王必胜《东鳞西爪集》,甚觉有趣,欣赏作者的率直与机趣。他讲述了几十年来与许多作家交往的故事,其中有说事的、论人的,谈文的、品书的,赏字的、观景的……美不胜收,令人玩味无穷。

比如,“金牌编剧”刘恒,竟然还用最原始的工具写作,令人叫绝:“他一是用人们不太用的蘸水笔,写一下,再点一下墨,这恐怕已经绝迹的东西,却是他当年的最爱;二是在一个普通的大32开的日记本上,纵横驰骋,笔走龙蛇,成为一代小说和影视的高手。多年后他还是不用电脑。用这类多是没有笔锋的断尾蘸水笔,写出的字粗大圆实,形成独有的风格。”

王必胜的文字,随意自然,真挚而温暖。如他评价汪曾祺的散文“注重情致和性灵,简洁精短,有如明清小品”,不愧是“当代文坛最后一个士大夫”。他说邓刚“看似一介武夫,粗粗拉拉,却是很细心的人”。我尤其欣赏他把跟我相交四十余年、今年5月病逝的林建法称作“文坛大侠”,说他是一个仗义的人,也是一个挑剔的人,生动而准确。

他对别人真率,别人对他同样也会直来直去。在当今文坛,已经很难见到这样的爽直了,甚至流失了文人间应有的善意,相互间也缺乏真实自然的交流。如韩少功所言,作家见面聊体育、聊电影、聊股票、聊收藏,唯独不谈文学。

《东鳞西爪集》做了一件功德,作者跟百位作家聊散文。问题出得好,作家们答得用心,最后集成“百家散文观”,既妙趣横生,又各具真知灼见,可称得上是“散文百科”。韩少功认为,心灵贫乏和狭隘的作家,一写散文就露馅,如同古时姿色不够的优伶,只能上妆登台,靠油彩博得爱慕。“造作的散文,就是下台后仍不卸妆,仍在装腔作势,把剧中角色的优雅或怪诞一直演到后台,甚至演到亲戚朋友的家里。”岂止散文,简直活画出当今文坛的某些现象。

作家何士光的文学见解更为独特。他借用《金刚经》里的话说,世界非世界,众生无自性,这个世界是无法描绘的。“你的存在,不过是一个不断变动着的身躯的存在,和一串不断变动着的念头的存在,这之中哪一个又是你呢?我们通常说的自我,又会在哪里呢?”

听何士光讲话或读他的文字,尽管不能尽解其高妙,却常有一种醍醐灌顶之感。难怪王必胜评道:“齐、清、定,清爽、洁净、秀气,现在恐怕得绝版了。”

果然是“东鳞西爪”!随意而自然地记录和反映了文坛生态。无论是作者自己,还是他笔下的作家们,都处于和生活中的真实相符的位置,有股极其珍贵的温暖与善意充盈其间。这一点,格外让人感动。

当下的文坛,有时未免太冷了,那是来自骨子里的一种偏狭。一旦开骂,便恨不得一句话就将文学骂死。即便不开骂,写文章或向别人推荐书目,也都是外国作品或古代经典,既显示自己博学,又优雅地鄙视了当代同行。更不会轻易说别人的好话,除非是自己小圈子中的人,或在某个人的研讨会上,那就会花样翻新地大说好话。但是,那不叫温暖,叫发烧。忽而太冷,忽而太热,唯独缺少自然而然的温暖与善意。

白居易讲,文学的根是情。作家间没有正常自然的温暖与善意,如何有情,如何养育真性情?若硬要煽情,只能是虚情或滥情。我读此书中的“病后日记”一章,几次眼睛发潮。王必胜曾大病一场,有当代批评界“四条汉子”之称的另外三人——林建法、宗仁发与潘凯雄三人,轮流在王必胜的病床前看护经年。如今,还有如此情谊的文人,不啻为当代文坛的佳话。投桃报李,你有温暖与善意,必然会收获别人的温暖与善意。

《东鳞西爪集》为文事存真,为文人存情,为文坛存佳话,为文学存温暖,是一部绝佳的“当代文学史话”。既赏心悦目,又可作为珍贵的资料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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