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逊是一个有意思的老人,有人夸他的镰刀打得好,他没有反应。人们不解地对他说,你难道不知道吗?你打的镰刀又多又好,多到什么程度呢,村子里一年也就出生二三十个巴郎子(小孩),你一年要打一二百把镰刀,等于给他们准备了一辈子的收割的事情。你的镰刀好到什么程度呢,别人打的镰刀用两三年就不行了,你打的镰刀用五六年还好好的,买了你的镰刀的人,省出的镰刀钱,可以抽好烟,喝好酒。他听了这些话,苍老的脸上泛起一丝羞怯,还是不说话。

但有人与他谈论镰刀,他马上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话语滔滔不绝。有个人告诉吐逊,他们家因为用了他的镰刀,都出问题了。原来,吐逊的镰刀很耐用,用半天也不用拿到磨石上去磨,而别人打的镰刀用两三个小时就钝了,如果不磨就等于是一块没用的铁。那人家中有两把吐逊的镰刀,他的两个儿子为了减少磨镰刀的时间,每天都抢着用。那人对吐逊说,你的镰刀好是好,却让我的两个儿子变懒了。吐逊说,我的事情,是只管把镰刀打好;你的事情,是把儿子教育好。你如果没有把儿子教育好,不要怪我的镰刀。他打了一辈子镰刀,卖出后不知它们的去向,现在听到别人谈论他的镰刀,好像那些镰刀全都回来了,对着他诉说在各自人家的遭遇。

吐逊除了打制镰刀外,还打制坎土曼、马具、驴掌等。有人问他,从你的铁匠铺里出去了多少铁器?他用手一指远处说,这个村庄的庄稼地里的事情,从撒下种子到收粮食回家,他虽然没有参加过一次,但都和他有关。

他的意思是,他打制出的农具遍布乡村。他与人们闲聊,聊着聊着,便聊出他和镰刀之间的趣事。有一年,他打了一批镰刀,很快被人们抢购一空,准备用于割麦子。但他在某一日说,有一把镰刀有问题。第二天一大早,他一家家去问,一把把去看出自他手的镰刀,终于找到了一把开裂的镰刀。他给买那把镰刀的人退了钱,说找到有问题的镰刀就好了,免得耽误别人割麦。有人问他,何以知道有一把镰刀出了问题?他说有一夜,他听到了镰刃裂开的声音。那人不信,说他离那把镰刀那么远,何以能听到镰刃裂开的声音?他说打了一辈子镰刀了,有没有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镰刃裂开,哪怕声音再小,隔得再远,他也能听到。那人不好再问什么,对于一个打了一辈子镰刀的人来说,他与镰刀之间的感情,外人又怎能说得清楚。

镰刀之于他,还有更特殊的意义。他的妻子,是因为他的镰刀嫁给他的。当年,有一人承包了大片农田,到收割时却镰刀不够,他听说拉甫乔克有一个好铁匠,就骑驴找了过来。吐逊怕忙不过来,不想接活,那人苦苦哀求,吐逊还是不想接。那人一着急说了一句狠话,你打镰刀就是为了让人割麦子的,现在我的麦子要倒在地里了,难道你眼睁睁看着不管吗?作为一个打镰刀的人,你不给种庄稼的人提供镰刀,称职吗?还不如用镰刀把自己的手剁了,从此以后不要再装样子了。吐逊被逼无奈,咬牙接下了活,连续干了三天三夜,打出了50把镰刀,那人及时收了庄稼。自那之后,那人没有再换过镰刀,心里一直念着吐逊的好手艺,经过几次接触,发现吐逊的心眼实得像铁一样,便把他唯一的女儿介绍给了吐逊。结婚后,吐逊跟妻子开玩笑说,你是我用镰刀换来的。妻子反讥,如果不是那一年我们家种的麦子多,需要50把镰刀,谁会理你,你这一辈子恐怕就和镰刀结婚了。

细看吐逊打制出的镰刀,是多用于收割玉米等庄稼的短柄镰刀,其镰刃比木柄稍长。这样的镰刀,其割砍的力度大,受割面积大。使用这样的镰刀,用南疆农民的话说,一个人可以顶几个人。

吐逊的铁匠铺中挂着20多把镰刀,问他镰刀的销量如何。他说卖不动的时候半年都没人问,卖得好的时候,半天就卖完了。有些人马上要收庄稼了,才想起没有镰刀,或者镰刀坏了。那些人大多不懂镰刀,来了随便挑一把拿上就走。吐逊为此会详细询问他们的田地情况、庄稼情况,然后给他们配上适合使用的镰刀。但是有的人还是不爱护镰刀,一年下来就用坏了一把镰刀,到了第二年收庄稼时,又急死忙活地来找吐逊,吐逊不得不又给他配一把镰刀。

说话间,果然又有一个人来找吐逊,要求吐逊给他修镰刀。吐逊嘲笑他说,你这个左撇子买买提,老干左撇子的事情,已经让自己跑偏得回不来了。原来,买买提收庄稼时用左手持镰刀。10年前,吐逊给他打制了一把专供左撇子使用的镰刀,他给了吐逊10块钱。一年后他提着用坏了的镰刀来找吐逊,吐逊劝他换一把,他怕花钱,便说吐逊的镰刀质量不行,要求给他修好。吐逊无奈,便给他修了镰刀,那把镰刀他又用了一年。就那样,他的镰刀每坏一次,便要求吐逊给他修一次,一直修了8年。他每修一次,都以镰刀有问题为由不付吐逊一分钱,吐逊越修越不高兴,但为了不让他饿肚子,便一直坚持给他修镰刀,从来没有拒绝过他。

今天他又来修镰刀,但镰刀基本上已经断裂,不值得再修了。吐逊好说歹说,他终于打算换一把新镰刀,但他要给吐逊10年前的价,还是10块钱。吐逊在他走后说,左撇子用的镰刀很难打,但只有我知道他需要什么样的镰刀,如果我不管他,他到别的铁匠铺哪怕掏10倍的钱,也不会有人愿意打一把左撇子使用的镰刀。

离开拉甫乔克后,我一直怀念吐逊,以及他打制的镰刀刃口上闪出的光芒。拉甫乔克是遥远的,那个铁匠铺在很多时候是黑暗和冷清的,只有吐逊把一块铁拎进去,点燃炉膛里的炭火后,那股熟悉的熟铁味道,才会在铁匠铺中弥漫开来,让人觉出生命焕发生机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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