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油路软,车在上面有点飘。拐进来,顺过去,边上不是山壁就是溪水,路上车和人都少。叶子往山色里堆着,安静在水里翻卷亮堂。我的头有点沉,眼皮发涩,午睡惯了,不睡还真难逃困扰。

我把速度降下来,边开边留意可停下来午睡之处。右边的小村里,好大一块墙影。边上的晒谷场是空的,坡路连着公路,小小的青石子往下斜铺着。这地方挺清爽的。村边起伏着大片青禾,是稻米在不歇地鼓荡。墙高了点,青禾里的雪白晶莹的律动怕难听到了。这不是我想要的。尽管,车子顺路而下,一个左转,朝墙影里一躲,人往后座上一仰,小小地睡一觉就是眼前的事了。

稍稍迟疑,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在车子的奔跑里一目了然。接着边跑边找。黟县我来过多回。出名的和不出名的村子,到过不少。这回的湖田村,知名度就不高。我是冲着好喝的茶来的。

我和老江告别时,他的手机在响,靠墙的茶袋码得老高,浓浓的茶香往山丘四下散开着,像湖田的住户。今年的茶价比去年上来一点,上来就上来点。我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什么。基本就是一个空白,给什么说什么,都容得下。老江又拿出一袋茶,说送我的。这更没话说了。

谷雨过去好些天,我还往湖田赶,单程就要三个多小时。天热了,山坳里闷着跑,斜下来的山阴还是抵不住热力。手在方向盘上黏黏的,衬衫有点湿了。我这奔着来的劲道,老江看在眼里,生意和人情拿捏得到位。来点小甜头,也要得。一时间,我心里的空白更空白了!搁点啥进来,都觉得沉甸甸的。

黟县是一个盆地套着一个盆地。许多村庄就在它们之间的山岗、田边摸准自己的位子,把祖屋和活法安放着。这一路的村庄如美溪、洪潭、红星等地,我都去过。我见识了不同的村子,过着相同的日子。挂在柯村的火腿,摆在秀里的酒糟鱼,都是黟县的味道。烟囱里飘出的生活的温度,也是大差不差的。方向盘在手里捏着,油门浅浅地踩着,找块树荫睡一小觉是不难的。

一棵枫树被我注意到了。放慢速度,我细细地观察。落下的绿荫是好多叶子重复构成的,那里的痕迹和边界早已是浓浓的一大团了。影子更加紧密稳实,小风吹来,不会移动其中的内容,它足够遮住车子,由于厚实,绿荫里携带的凉爽应该是加倍的。热辣辣的中午有这么一团浓浓的绿荫,应该是个睡觉的好地方。有意思的是,摆不平的坡度里,藤蔓和叶片还在一个劲地浓密着、拥挤着。山野的元气太足了。从倒视镜里看着公路左边的斜坡,我决定车子从右往左倒进树荫里。

突然,一辆拖拉机迎面出现,我马上刹车。我挡了它的道了,它也刹住了。它在等我下一步。紧张了一下,车屁股对不准了。边上的坡度,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的车技本就够呛。车后退了,犹豫了一下,我又往公路的右道上来了。拖拉机司机看着我。这么一小截公路,前后左右都被我搞到了。也许,他不明白,这家伙干啥呢?他遇到了一个笑话吗?计划赶不上变化。算了,算了,美好的绿荫只能挂坡上了。在山连着山、水接着水、高和低配套的地方,应该有的是我想要的地方。拖拉机司机更认真地望着我,在笑。也许,他就是笑笑。

这里的友好是普遍的。

午饭在江家吃的。江夫人厨房客厅里来回跑,端上的蓝边碗、黑砂吊、平底盘、紫砂罐,一下子就把桌子弄得高低起伏。红烧肉、炖土鸡、鳜鱼块、卤鸭腿,这些油滋滋、亮汪汪、香喷喷的大块头,真够山山水水的。这是江大婶的手艺大汇展!听口音,大婶不是本地的。原来是潜山人,嫁到了湖田。大婶还在上菜,一盘咸鸭蛋太有色彩了,红红的蛋黄,简直是场面宏大的山崖上的映山红,千差万别都往这里热烈着,天的高远地的广阔,都在聚焦。肥而不腻,香绵松爽,咸辣兼备。

我想起了家乡的菜,想起了母亲的拿手好戏。我多少知道点腌鸭蛋的搞法(我家还用坛子腌鸡蛋)。这鸭蛋是用腌肉的水腌的,还是加盐黄泥巴包着制成的呢?腌的时长也不是一个确定的窍门,要看盐量和气温。总之,白是白红是红,白中有红红白生辉,就是味道,就是到了最高境界。蛋心积蓄的油黄泽亮,至少有两个月的光阴进来了。筷子一搛,就像触动了一堆往事一泓情感,不容商量地涌动起来。

这样的工程,需要经验和传承。是江北的手艺,落实到了徽州的烹饪烧烤吗?我的家乡在潜山和徽州之间。没想到,在湖田我见到了家乡的景象。这是饮食文化广泛渗透啊!

咸鸭蛋和鸡鸭鱼肉这么一摆弄,就不是一般的阵势了。下了肚的大荤,弄得我晕乎乎的。我得继续留意。一个骑楼出现了,宽阔的过道里我停下了车。一个五官精致的美女知道了我的意思,说等会儿有许多车要进出,这样吧,你把车停到院子里来休息。

顺着她的手势,我看到一棵枣树,它在阳光下蓬松着枝叶。这比划出来的绿荫,真是一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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