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的冰心文学馆创办人之一、文学研究者王炳根是我同乡,得武夷山出产名茶的地利,识茶、好茶、饮茶、沏茶,在坊间颇有知名度。每有相聚的机会,同好者便以他为中心围坐,听他神侃茶道茶艺,看他有板有眼地沏茶,欣赏他在整个过程中不辞辛劳的投入和愉悦,夤夜方散。他从来是乐此不疲,详尽讲述随身携来的种种名茶:哪一包产自哪片山、哪株树,采于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何以会有桂圆、荔枝、糯米、茉莉……种种香味,我听得入神,常常瞠目结舌,形同白痴。那时,我写毛笔字的兴趣还在,听说他为了经常与茶友欢聚,专门在自家院子里搭了一间茶室,我特地写了“第一好茶”四个毛笔字寄去助兴。其中的“好”字,有两种读法:读作上声,指他享用的、送人的、收藏的是“第一好茶”;读作去声,指他是“第一好茶”之人。

茶与烟、酒一样,是人们满足基本食欲之后的嗜好,有很大的普遍性,却又因为各人经济条件的不同而千差万别。我因为能力的限制,一直无缘进入发财致富的行列,对烟酒茶虽然也有过嗜好,但趣味始终处在粗俗低级的水平。

学会抽烟是在乡下,抽的是当地人的黄烟:竹烟筒,中间吊个小布袋,烟斗装了烟丝,只够抽一口,敲掉,接着装烟丝。后来进了县城,隔三差五熬夜写公文,开始抽卷烟,平均一天至少两包,都是最便宜的那种白纸盒烟。嗓子、牙齿都熏坏了,只好戒掉。

学会喝酒也是在乡下,喝的都是当地人自酿的烧酒,热辣如火,入口即浑身滚烫,甚是过瘾。从此喝酒,只问是否热辣,至于名头、价格之类,概不介意。倘若主人盛情,款待以“国际的”“世界的”“香飘百年的”“名人要人非此不喝的”,很惭愧,我只能是暴殄天物。用我插队地方的土话说:“乌龟吃大麦——糟蹋。”

茶在我这里完全属于“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宋·苏轼《浣溪沙·簌簌衣巾落枣花》)——实用性的那种。口渴了,一通牛饮,摸摸胸口,长出一口大气,上下通泰,如此而已。至于是不是琼瑶仙芝、宫廷贡品、祖传秘制,愿意洗耳恭听,但只当勾栏瓦肆传奇,听过即忘,如风过耳。

客居岭南之后,有朋友热心告我,此间某市,众多富豪藏有巨量名茶,老树普洱几十万元一饼。富豪们时以斗茶为乐,一泡茶价以万计。

说起这些,朋友艳羡不已,似乎仅仅是知道这些,也十足沾光,许诺有机会一定领我去开开眼界。

有钱当然好了,只要来路合法,无可非议。我私心只是认为,人以群分,对于那些高不可攀的群体,犯不着觊觎,所谓“庶人、工、商,各有分亲,皆有等衰。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左传·桓公二年》)更不必激动。虽然向往财富、向往成功,是时人的主流价值观,但一个人保有起码的自知之明,不拿自己无法企及的别人的标准当生活目标,至少对自己的身心健康是有好处的。

茶是世间万千草木的一种,其特性被发掘后,经历代风雅文人渲染,饮茶成为一种文化行为。进入广泛流通,又染上了商业色彩,各种品类竞相以天下第一自封,其买卖的价钱远大于其本身的生物品质乃至我们常人可以想象的附加值,对有些人群来说,喝茶的意义更多的已在财富、地位、荣耀之类的社会和心理层面上了。

我给炳根兄写“第一好茶”,不过是朋友间的一种善意的戏谑。炳根兄享用的、送人的、收藏的是不是“第一好(上声)茶”,以及他是不是“第一好(去声)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朋友之间的一种打趣,炳根兄并不会当真,当真了,就难免“戆大”了。

道理再简单不过,所谓“第一”,都是在一定范围内比较出来的。在某个范围是“第一”,在另一个范围可能是最末。如此看来,世界上凡以“第一”为标榜的,无疑都是一种愚不可及的愚蠢,无论人、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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