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摆弄汉字,想着要为全世界最古老的文字排个座次。

老大,当属西亚苏美尔人的楔形文字。它诞生于公元前3500年,宛若人类文明大戏的一出“楔子”,引发了底格里斯河—幼发拉底河流域的繁华。那是一片新月形的沃土,正应了“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这一看就是五百年,在东北非的尼罗河流域,始“必有王者兴”地涌现出古埃及人的圣书字,是为第二把交椅。

尔后,又过了三个五百年,东亚黄河流域的殷人发一声喊,亮出了“当惊世界殊”的甲骨文,坐稳了第三把交椅。

你看,文字的源头自有规律,凸显的是“风水之法,得水为上”。

从此三足鼎立,三派争鸣,同为象形,同创表意、形声之属,这是就宏观叙事而言。具体论之,更多的是互不相干:楔形文依托于黏土板,圣书字倚赖于莎草纸,甲骨文仰仗于龟甲兽骨,“鱼龙潜跃水成文”,它们各自沉沉浮浮、浮浮沉沉于岁月的长河。

文字隶属语言,语言隶属族群,族群隶属国家。当国破家亡,文字往往亦跟着遭殃。几番红尘黑煞的大劫之后,先是埃及沦于波斯,致圣书字殁;继而,波斯毁于马其顿,致楔形文灭;唯有我们的甲骨文,“劫灰飞尽古今平”,一路颠扑不破,与时俱进,演化为今天光耀日月的汉字。

人说,撼山易,撼汉字难。

人说,汉字的生生不息,历久弥新,彰显的是中华文化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的伟大生命力。

窃以为,汉字是中华民族在“四大发明”之外,贡献给人类的第五大发明。

幼时读私塾,初闻上古“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小小的年纪浑身一震,明白了什么叫“惊天地,泣鬼神”。

长大了,陆续接触相关资料,知道仓颉是黄帝的史官,生下来就同普通人不一样,“龙颜四目”,强调他神目如电,是天生的望远镜和显微镜,是以,他才能自如地仰观天文,俯察地理,熔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鸟兽虫鱼的形貌于一炉,创造出一种表情达意的符号。他称之为“字”。这就是我们现在说的象形文字,也是甲骨文的始祖。

仓颉造字,绝对是一场改天换地的信息革命。那一个个闪烁着电光石火的文字,气冲斗牛,惊动了天界诸神,特降一场豪奢的谷米雨,“喜大普奔”;而从前借着长夜漫漫兴妖作怪的魑魅魍魉,预感即将被文明的太阳照出原形,彼此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抱头恸哭。

若问,历史上果真有仓颉这样一个人吗?或许有。不过,文字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不可能由原始社会的某位成员独力完成,因此,仓颉应该是复数,是无数个智者的合称。

那么,如何看待古书记载的仓颉的“四目”呢?我想,不妨把它看作一种暗喻:人类掌握了文字,就等于在额头上多生了一双独窥天地奥秘的眼睛。

公元121年金秋的一天,东汉京都洛阳爆出一条新闻:前南阁祭酒、现归居原籍汝南的许慎,费时21年完成一部《说文解字》。许慎长年夙夜匪懈,积劳成疾,遂特派儿子许冲进京,将书稿献与朝廷。据参加审读的专家透露,全书计15卷,分540个部首,收字9353个,另有异体字1163个,体例之新,规模之大,论说之精,前所未有。为此,朝廷赏赐许慎四十匹布帛云云。

四十匹布帛,不啻一笔巨额稿费,又是赏自朝廷,何等荣耀!

然而,当日在位的汉安帝想不到,许慎本人想不到,芸芸众生更想不到,《说文解字》在后世语言文字界的影响与地位,又岂是区区四十匹布帛所能比拟!

试简述之:唐代将它列为科举必考课目;宋代将它视为儒生必修经典;清代将它奉为百家通吃的显学。而许慎也由“许君”升级为“字圣”。

当历史跨入20世纪,昔日倜傥风流的汉字,突然变得缩手缩脚,既与得心应手的打字机擦肩而过,又被鬼斧神工的计算机阻挡在26键的键盘之外——眼看走进了死胡同。

80年代初,率先攻克汉字输入难关的,是来自河南的王永民,许慎的老乡。

王永民跟我讲,他开发的“五笔字型”,最初的灵感就是得自许慎的“独体为文,合体为字”。

我曾为王永民撰写一篇文章《重铸汉字的辉煌》,开头引用了王永民最喜欢的一段话,那是弗朗西斯·培根在《学术的进展》一书中写的:“随之我们就会看到智慧和学问之碑是怎样远比权力和武力之碑更加永垂不朽。因为《荷马史诗》已经流传两千五百多年而未失去一个音节或一个字母,而在此期间,却有无数座宫殿、庙宇、城堡和市镇被腐蚀完毕或毁灭殆尽,事实难道不正是这样的吗?”

从这个角度看许慎,更令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据说,武则天一生造了18个字。有的是直接借鉴古文,有的是生拼硬凑,拉郎配。

比如“国”,写作“圀”,一个“口”,框住上“八”下“方”,喻义八方朝拜,天下一统。“地”,写作“埊”,“山”“水”“土”重叠,大自然的三大要素,挨次纳于一体。“人”,写作上“一”下“生”,似在提醒,也似在棒喝:人,只有这一次的生命,尔等好自为之。“臣”,写作上“一”下“忠”,分明揭示:臣之职责,是一秉至诚,忠心耿耿。“年”,以“千”“千”“万”“万”四字组合,寓意她创立的大周帝业天长地久,万寿无疆。

武则天创造的最有名的一个字,是“曌”(同“照”)。从明,从空,昭示日月凌空,光被天下。武则天钟爱这个字,干脆拿它入名——武曌。

武则天把造字列为经天纬地的文化工程,仗着女皇的威权,字随令行,颁布四海。然而,当她去世,那些字或因烦琐复杂,或因违规犯律,多数被淘汰;唯有一个“曌”,依附她的名,得以幸存。

武则天墓前立的,与其说是无字碑,莫如说是象征她胸中所有而碑面却无的“曌”。

宋人喜欢玩文字游戏,玩出机锋玩出满堂彩的,当数苏东坡和佛印。

佛印身为金山寺和尚,却茹荤嗜酒,一天,他烹得几尾长江鲥鱼,盛在盘里,尚未动箸,恰逢贬谪瓜州的东坡先生登门造访,窘迫间,他拿过佛案上的一个大磬,将鱼盘盖住。东坡老远就闻到鱼香味,进门却瞅不见鱼,细瞧桌上一个大磬,心下了然,于是对佛印说:“请教大师,‘向阳门第春常在’的下一句是什么来着?”“‘积善人家庆有余’呀!”“哈哈!”东坡顺势亮出底牌,“既然磬(庆)里有鱼(余),那就积点善,端出来共享吧!”

赚了一顿鱼,不能白赚。改天,东坡通知佛印,请他吃“半鲁”。佛印以为是不寻常的美食,哪晓得只是一味家常鱼:“你说请我吃的‘半鲁’呢?”“这就是‘半鲁’呀!‘鲁’字的上半,就是‘鱼’嘛。”

过了几天,他也回请东坡吃“半鲁”。时近晌午,来到佛印的僧舍,门却关着。敲门,里边一迭声地回应:“等等!再等等!”东坡估摸老和尚正在灶头烹小鲜若治大国,就安心在院里晒太阳。待到佛印终于开门揖客,东坡抬脚进屋,不闻鱼香,也不见任何菜肴,遂问:“你请我吃的‘半鲁’呢?”佛印指着屋外天上的日头,笑说:“你已经吃过了啊!”东坡这才恍然大悟,前番,他请佛印吃的是“上半鲁”——“鱼”,此番,佛印回请他的是“下半鲁”——“日”。

东坡和佛印的另一则公案,尤见诙谐戏谑。

是日春和景明,东坡与佛印一起乘舟游览瘦西湖。舟至湖心,佛印拿出东坡题诗的一柄折扇,扬手扔进湖水,揶揄地朗吟:“水流东坡诗(尸)!”东坡抬眼,瞥见湖畔小河旁,一条野犬正在津津有味地啃食肉骨,遂把手一指:“狗啃河上(和尚)骨!”

汉字的形、音、义,堪称五色斑斓,美妙绝伦,琳琅大观,这是拼音文字无法企及的。正是令人目眩神夺的汉字造就了苏东坡,也映带了佛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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