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村东是汤汤而逝的黄水河,黄河途经此地绕了个牛梭子似的大弯,又起起折折向东流走。小时候,我常常跟了大孩子屁股后面,一扭一扭,去河湾里戏水,干旱断流的秋后,也缀网捕鱼。

但毕竟黄河落水时期很少。夏秋里,满河床汪汪洋洋的样子。大人是严禁小孩子下水的,学校也贴出了禁令告示。

我们孩童顿觉百无聊赖,便开始掘泥捏哨,一块红胶泥掺和成三合土,啪啪地在青石条上摔,一气捏成小狗、小猫、燕子、大人裤衩、手枪,各式各样的泥巴哨,吹着满街巷子跑。

更多的时候,闲暇里,溜到河湾里去看船——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船儿,在沸沸汤汤的浊流里航行。

火轮船,锃亮的外壳,拖着大木板货船,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尾巴处的拖绳绷绷紧紧拉扯得很直很长,烈日下蜗牛般逆水爬行。

大板货船上载的有时是圆木,有时是大圆筒,有时是煤炭,有时是汽车或机械,有时用大白帆布裹了看不清什么东西。货船重载时吃水量大,整个船舷有大半浸在水里,空载就完全不一样了,倘若空载又是下行,轮船就轻快多了,机船往往与货船摽成一体,顺流而下,不怎么加马力,动如脱兔。

最有看头的尚属帆船,阴晴天里,上游下走,扯起桅杆,白帆点点。一老头儿后首坐了掌舵,远远望去,泥塑菩萨一般。三五个水手,手执长篙,分列船舷两侧探水,抑或手搭凉棚,猛地吼叫几口南北花腔,惹得河畔田畴里大姑娘小媳妇阵阵嗔骂。下雨的当儿,泥菩萨披了蓑衣,其他人躲进了船舱玩花牌、或斗酒耍乐,一个个只穿一条裤衩,哼哼唧唧口出怪怪的曲儿小调。

落日西下的那刻,也有不少帆船在河湾里落锚,远远地斜插过来,帆帷刷刷地落下,赤膊的汉子,挽起铁链长猫,双臂一起一送,“忽”地一声,全力往河岸上一掼,长条跳板倏然搭向岸口,突,突,突!跑下一个人来,那跳板兀自颤悠悠个不停。来人迅速拣起地上的缆绳,在岸柳或石礅上系牢,另有水手在浅水中再抛一锚,船体便缓缓停泊在了U型的河畔中。

傍黑时分,日落下,新月初上,泊靠过夜的客船,瞬间中灯光点点;炊烟,在暮霭里袅袅升腾。狂躁了一天的河水,也似乎乏了、累了,此时静歇下来,只有哗啦哗啦的碎流,敲打着岸石。剩下的,便是远远河套里黑黝黝板船上,飘过的,不甚清晰的间断的对答,抑或偶尔的咳嗽声。

我小的时候,经常于大人们歇晌的空隙或傍黑天里,小心翼翼登上跳板,在晕晕眩眩的上下颤抖中,踱到板船上去。水手们大都和蔼可亲,他们朗朗地笑,告诉我不要怕,要仰视着脸,眼睛不要瞅跳板下的河水,说那样人会发颤犯晕,极易掉下水去。

他们给我水喝,船体后端大都有一个大大的木水桶,水手们从河道里汲水上来,盛在大木桶里,澄得净净白白,饮一口清爽甘甜。

他们还给我吃的,山枣、杜梨、核桃、糖果、河虾,还有倒梢鱼。

这种鱼生活在黄河入海口,每年一次麦口里逆水而上来河道产卵生子,捕获不易。其身长筷子大小,长脊梁,鱼刺极细极小,肉鲜而嫩,当地人极为喜爱。

下雨天里,我有几次揭开船舱盖——其实是推,往一边滑开盖子,进入船舱。那船舱好大呀!一般有两三处,分别在船头和舵尾,一人多高,一间房子那么大。

有的入口处有悬梯,也有的没有,大人下去尚属不难,然小孩子下去却极是不易。我几次都被汗津津的臂膊抱下舱底,瘦小的身子被挟得生疼。

船舱有床,也有床头桌,床是几张单人床。整个船舱中充斥着桐油味和黏兮兮汗臭味,以及潮湿味。河水轻轻拍打着船体,板船发着轻微的晃动,很像母亲拍打婴儿的那张舒缓的手掌,有几次,我浑然不觉睡去。

板船上行的时候,倘若上天无风或者逆风,水手们可就惨了。

彼时里,板船桅帆降落至底,船体踏岸逶迤而行,船首除留掌舵的菩萨——船老大以外,水手们几乎个个赤身裸体全部下船,五七条长索像牛梭子一般套在水手们的肩脖上,整个人匍匐160度,“哼唷!哼唷!”,一步一步拖船上行,手臂与肩胛常常勒出道道血印。

总在这时,会有健壮的村民前来帮套,水手们也总会毫不吝啬地将鱼虾抑或是衣物或者一小卷钞票塞给村人。往往船行很远很远了,还看到甲板上的人挥手告别,高喊着再见、下次再来的什么话儿。

秋去冬回,河水稀落了下去,河道里的行船明显减少。临冬的时候,小河塘与湾溪里河水流开始冻凌了,黄河水仍未封冻。

这时,就有成群的候鸟从北方迁徙而至,飞临河畔。在田畴啃完麦苗,撒下热烘烘的青屎,飞回河水湾里“啊呀!啊呀!”唱歌、喧哗——不知道它们是在等候它们的伙伴?抑或还是作短暂的栖息以补充能量,为再一次的远涉做储备?

我在初冬里,清早常常被母亲唤醒,去河滩麦田地里捡雁粪。雁粪有拇指长短、粗细,青稀稀的,晨光中带着霜花。雁屎可以作烧柴,但主要是喂猪。

在初升的太阳下,河水粼粼泛着清光,耀的人睁不开眼。刚刚睡醒的大雁,开始扑扑棱棱拍打翅膀,在河水湾里嬉戏、追逐、鸣唱。

这个季节,就有不明来路的轻便小巧无桅板船,沿河岸静悄悄顺水而下,尤其是月光朦胧黄昏,抑或星辰泛白的黎明,小船儿上看不到一丝人影,轻轻悄悄顺水滑动,一切、一切,都安静的并不显露丝毫危险征兆。

机警值更的大雁,此时不知是受到了蒙蔽,还是放松了警惕,恬然中失去了应有的觉察,而倦浮在河湾里的整个雁群,却在美梦中面临着一场突如其来的生死劫杀。

那种打雁的板船,使用的是双抢,一种扫地,擦水皮射杀,一扫一大片;一种对空,猎杀受惊起飞的雁群,一扫一大片,杀伤力极强。

我在漫长的冬夜里,总有几次被轰隆、轰隆的炮声惊醒,就想那可怜可悲的大雁们,不知是何等的壮烈、悲惨。我那时睡在奶奶炕头被窝里,嘤嘤地哭,心里恨透了那猎船和那贼人,祈祷着大雁们赶快脱离这等是非之地。可是傻傻的这些候鸟,总是“嗯啊!嗯啊”地飞走一批,又“嗯啊!嗯啊”地飞来另一批。

奶奶唠叨着我傻,说猎雁的都是穷人,饿的。我却执意不信。

村东河湾里,有一渡口,四里八乡的村人在此渡河进山赶集,抑或商人们来来往往经营贩卖。我时常站在河岸口,观看各种穿戴的大人孩子,夏天里还卖过饭和开水。

赶脚的车夫,抖着长长带红缨穗的鞭子,啪啪赶着骡马车或驴车,时常在河畔井口旁歇脚打点肚皮和饮驴。那骡马抛蹄甩尾,很响亮地打着喷嚏,小灰驴子则总是“嗯呀!嗯呀”昂着长脸嚎叫个不停。

车夫商人们就在树荫下吃饭,也啃西瓜,有时也问这问那,与村姑耍笑,也贩卖些山果、大米、布匹、铁锅、瓷碗、女人用品。晚上有时也在村西大车店里过夜。

傍黑里,板船上的水手或赶脚的车夫也常来街里沽酒、听书、看戏。大人总是叮嘱小孩子不要轻易跟陌生人搭话,更不要轻信陌生人哄骗,爬他们的船或上他们的车,说他们偷拐人的。我母亲也这样说。也真是,村西拴柱的姐姐荷叶,就在一个黑天里不知了去向,她母亲哭得死去活来。但我总是置母亲的告诫而不顾,不止一次地上船爬车。

河湾里也停靠货船,货船从远山装载来满船的石条、青砖、黄沙,运送到这里码头,要货的车辆,一大清早就候等着接船。

村人们常常被招去卸货,一条背板搁上石块、红砖,人便颤颤悠悠,从木跳板渡过,背到河岸,装进车厢,挣取一点一滴的血汗钱财。我大嫂背过石头,我三姐也背过石头,我二哥卸过青砖、黄沙。有一次二哥不慎滑跌于河中,数分钟后尚在50余米水面露出头来,众人无不为之捏了一把冷汗。

我上小学三年级的那个秋天,凉风吹拂着河柳,母亲在没出太阳的清晨,渡船过河,然后转车去了千里外的兰州。

大姐后来给我打信说娘到了,娘很好,娘想你。大姐说我们村东的黄河通连着兰州(这一点我深信不疑)。并给我寄来了一捆又一捆的小人书(这是我对娘离开的唯一要求)。尔后,多少个没娘的日子里,我蹲在河畔上,夕阳归山,群群的鸟儿投向远处堤坝下的树林;新月如钩,清光中,我眺望河床深处黑黝黝的冒烟板船,思念着远方的我的母亲。

有一次,我竟然天真地赖在一艘货轮上不走,哭眼抹泪的,以为这样就可以飘到兰州找到我的母亲,任人好说歹劝地胡弄了好半天。彼时里,陪伴我的是村中靠河岸一家的小女孩儿,淡碎花的衣衫,梳两条不长的蜡黄小辫。大嫂说她叫小芹,父母亲在哈尔滨,她在外婆家长大。

我记得有一天下雨,我俩跑到河滩一艘破船体下避雨,小女孩说起了她的母亲,哭了,一颗一颗,泪珠纷纷滚落。在我用手帮她拭泪的那一刻,她突然笑了,握住我的手,说永远对我好,她长大了要给我做媳妇……船体外,风雨时疏时骤,我们用稚嫩的小手击掌、拉钩,两个童声不约而同地喊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反悔……”

然而,人真的有一百年么?倘若真的能有一百年,谁又能够保证事事顺心、件件如意呢?小女孩最终还是走了,她并没有等到一百年,甚或连小学五年级都没读完。

很长一段岁月里,我忘不了她。及至多少年以后,母亲来城,突然说起了小芹,说小芹年后来看她大舅了,还到我们家看了看,问起了我的情况,小芹问得很是仔细,我却又一次与她失之交臂。

又是几年过去,女孩的大舅去世,外婆家再也没了亲人,我也从此没了她的消息。只听说,她在哈尔滨一家医院做了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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