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坐在南门路嘉新建材城路口的马路牙子边上。这里是十字街路口一个拐角处,背后这排房子还在装修中。在蓝色钢板的隔离带阻隔下,新修的绿化带很少有人出入。我们在路边绿化带的石头护栏上坐着,看车辆来来往往,下午南面的阳光斜照着,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思路跳跃地聊着,也是很舒适的一段时光。

由于工作的原因,一直跟很多的老艺人有接触。老人家们未必都很好接触,毕竟人老话多,听他们讲话也是很考验耐心的。但老艺人们都有自己过去的荣誉和对当下的忧虑,仔细听起来总是有所启发。杨老已经年届八十了。耄耋老人,细想起来,这真是一个庄严的词。他腿不好,却还是需要更多的散步——算一种活血的过程。下午我们联系的时候,他说从他家里漫步到这里跟我从单位骑电驴过来,时间上应该大致相当。跟老人家在这样的地方会面,这样的聊天场景是比较有趣的。

我们从刘克庄关于莆仙戏的诗句说起。后村先生有不少描写戏场、演技、道具、唱腔、伴奏乐器,以及演出习俗和观众看戏情绪等的诗作词句,其中描述当年兴化南戏成熟程度、演出盛况和出现全军(府)观众看戏热潮的咏作尤多,最通俗易懂的诗句如:“空巷无人尽出嬉,烛光过似放灯时。山中一老眠初觉,棚上诸君闹未知”“抽簪脱袴满城忙,大半人多在戏场”“不与贤豪竞华毂,且随儿女看优棚”“荒村偶有优旃至,且伴儿童看戏场”等等这些诗句都反映了当年莆仙戏的成熟程度和盛行场景,不仅闹市城区经常都有新戏可看,而且“荒村”亦有戏班巡回演出。

杨老的表情松散中有着某种专注。这种专注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来自上一辈人的思维习惯。它比经验的存在要多出一点东西。我说不太清——感觉是一种关注度。就像常常在外地参加关于中国戏曲的培训、研讨交流……不断听到很多戏曲界的人对莆仙戏的关注,总说那真是一座“金山银山”!这当然令人自豪。事后回想,也不免觉得戏曲界本行对莆仙戏的关注和重视,也还是换不来当地人对它的情意。只有像杨老这样的戏剧家,他们貌似随意的谈论中,保有一种对戏曲来源上的敬重。他们珍惜它,是很由衷的。

我们就这样闲适地聊着,说到最近福清市有个地方在演木偶版的《目连戏》。杨老说有个北京的女孩,因为对《目连戏》太有兴趣,特地从北京来福建要去看福清木偶版的《目连戏》,结果还看不到。女孩后来也找杨老了解些《目连戏》的历史渊源。我也想到前一段图书馆的拍摄项目中关于莆仙戏的《目连戏》也有个说法,说“《目连戏》是目前有据可考的第一个剧目”。我不知道这样的提法是不是足够严谨?杨老认为,目前来看这样的说法还是可以的,因为确实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比《目连戏》更早的剧目。这个来自《东京梦华录》的说法,目前还没有看到比它更早的记载。

我还就最近看到已逝的莆仙戏剧作家朱国福的剧作中,关于莆仙戏曲牌的问题请教了杨老。让人忧虑的是当前方言的问题,对戏曲的创作与发展产生的影响,方言的日渐衰竭对地方戏来说是极大的隐患。方言是戏曲行走的轮子,一旦方言消失,戏曲就很难走动了——那真的是无轮车了——可进入非遗博物馆。

我们之间隔着接近四十年的光景,我却一点也不知道,这四十年能带给人什么?生命是会因为戏曲变得丰厚,还是因为戏曲变得古拙,甚至是笨拙。想来古人说“宁拙毋巧”,也就且做自我安慰。戏曲的东西对我来说,有点过于厚重,让人觉得难以舒展起来。它层层叠叠的历史影像和穿行幕间的身影,具有一种摄人心魂的作用。总是让人迷恋又抗拒。“弦歌八百曲,珠玉五千篇”。历史所折叠起来的东西,一旦小心翼翼地展开,总会有过于盛大的悲欢。我不知道能否承受。

“一辈子写戏,到底有什么感受?”要不是在这样的野外,或者说“半野外”,是不敢随意这样问的。更多的时候都应该沉淀在心里,在细枝末节中去感受。沉默,应该是最好的回答。夕光中,老人的眼神似乎也闪了一下。“也没什么,其他的咱们也做不了,做不好。”停顿一下,“但总觉得起码有一两个戏,老百姓是认可的。喜欢看,也就可以。”并没有什么出乎意料,却也是最好的回答。我觉得自己内心揪着的部分,慢慢地摊开来了。

跟很多人一样,对莆仙戏更早的记忆要推到小时候的戏棚里去。那些半露天的戏台,是跟孩童的玩伴和垂涎的零食相伴成趣的。唯一一次更加正式的看戏记忆,在老家公社的剧场里,因为有亲戚跟个别演员熟悉,一个很小的身影被安置在二道幕边上的布帘下。回想起来,那些带着嘤嘤嗡嗡转动的多彩身影,恍如年月在我们身上划下的一道道轻吟低唱的光线……

我们都喜欢这样在马路牙子边聊天的氛围,说下次还要来这里聊天。离开的时候,我很慢地等着杨老的身体走出视线:夕阳下的老人,身影被拉得很长。我目送他,恍惚间觉得历史就是这样慢慢地完成一段段谈话式的传接——也像夕光中的流淌。杨老,叫杨美煊,是一个古朴却执着的老人,也是个还背负着夕阳光亮的老人。

2022年1月,杨老去世。我有时候会想起他,特别是在夕光下的闲聊场景。显然,他的逝去,成为了我们戏曲传统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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