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梦到了那个人。他身材魁梧,一身风霜,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上戴着大檐帽,腰里别着水壶,提着马鞭走过戈壁旷野。明明是汉人的面貌,却做着蒙古人的营生,我一时间弄不清他的身份。

他虽面目模糊,却像我曾见过的某人,那种与生俱来的熟悉感令我心中钝痛。他大刀阔斧地走过一个又一个山丘,跨过一道又一道沟壑,全然不在意风雨的飘摇,一抬腿就跳过一条欢快流淌的小河,在对岸愉快地歌唱。

跌跌撞撞地追,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走惯了的戈壁滩却在此刻绊住了我的脚步。它不想叫我探到真相。他也不想。眼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踏上一条蜿蜒的小路,即将消失在坡顶的房子里,而我还在一口干枯的水井边暗自叹息。房子是早年的房子,水井也是早年的水井,摇摇晃晃的水面上是我苦闷发愁的脸,一阵微风吹过,吹皱了水面,也吹皱了我。房子孤零零地立在山丘的尽头,在夕阳的刻画里成为一道剪影,闷热的风里,风力发电机的叶片在无声地转动。

门口趴着一条大黄狗,正悠闲慵懒地摇着尾巴,拍在地上扬起一根短短的烟柱。狗嘴里的牙掉了大半,只有三两颗还坚守岗位,齿缝里口水滋滋冒着,打湿了嘴边的毛,也打湿了下颌边那一小片土地。见到我的那一刻,它机警地跳起,狂吠着朝我扑来,像发誓要从我小腿上咬下一片肉。我惊恐地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大黄狗在即将碰到我的一瞬间被一根铁链狠狠拉住,一切戛然而止。

大片羊群散落在房子四周,喝水、追逐、吃奶、嬉戏、咩咩叫,却无人来管。我仿佛踏入一片黄熟的麦地,四顾茫然,不知该从哪里开始收割,又仿佛误入他人花园的访客,为踩坏一枝玫瑰而心怀愧疚。静静立着,试图从羊群里找到熟悉的那只,抱着它抚摸柔软的羊毛,把脸埋在它的脖子里,把额头贴在它的额角,听它奶声奶气、娇憨绵软的叫声,然后满足地喟叹。好像在很久以前,我已经做了无数件这样的事情。

生命是一片越走越窄的戈壁滩,年轻时脚程过万,走到哪里都觉得天地狭窄,并且一定要去更远处拼命折腾,以此证明自己有力挽狂澜、气吞山河的本事。中年时偏安一隅,像是忘记了年轻时的抱负一样苟且生活,为不得已和无可奈何终日奔波,对青春、理想绝口不提,好像自打生下来就是中年人的模样。老年时干脆哪里都不想去,囿于眼前这一小片地方苟延残喘,喉咙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却吐不出一个有力的字眼。这是规律,也是进程,与出生在哪里、生活在哪里没有关系。在某种意义上,都市与戈壁没有区别。

他的鞋底越磨越薄,走过的地方越来越多,在甘肃乞讨,在阿盟放牧,在锡林郭勒盟同场,在城里生活,每个阶段都会遇到不同的人。他们在深夜把酒言欢,劣质烈酒一杯接一杯下了肚,彼此间的感情也越来越真挚。那时他还不懂推杯换盏、酒过三巡这两个词,只觉得一仰头灌下去的动作无比痛快。可与痛快一起来的还有另一个词,叫做解散。他这一生总是在解散,解散自己与故土的联系,解散自己作为农民的前半生,解散一波又一波老朋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解散了与儿女妻子、与戈壁的关系。

我无数次路过他的人生,却从来没能真正了解他,我们是彼此生命里的过客,一直擦肩而过,一直互相放弃。仅剩的那点日子里,老鼠、蚂蚁都来偷食,后屋的墙皮开始颓圮,每天去看的时候都有一个小小的土堆,仿佛是提前为他垒好的坟墓。果然,在他死后的第二年,房子就被推倒重盖,旧日的气息难寻,就像曾经的恋人找不回共同坐过的课桌。

他同我说,他得走了。他的悲伤是从眼睛和嘴角跑出来的,我的痛苦是从眼睛和心里流出来的。他卧病不起,躺在自己城里的瓦房里,却觉得家并不在那里。他的目光穿越戈壁,灵魂重新回到那座孤零零立在山丘尽头的房子里。他养的猫和狗亲热地迎上来,跟着他走进走出,像提前预知后事那样寸步不离。他一遍遍数自己养的羊,生怕跑进别人的草场里啃食青草,他一遍一遍逡巡着自己的牧场,为明年的风雨和干旱发愁。那片地早早就荒了,没有主人打理的牧草,竟然不知道自己该为谁而生长。

最后的那个夜晚,他突然惊醒,四周的墙壁都不见了,只剩一盘炕和一床被子,暴露在深冬的空气里。他看见自己的名字和地址被划掉,原来的地方又填上另外一个名字,自此后查无此人。可他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事情,还有许多没交代清楚的事情,他好想问问,后面的路究竟该怎么走,好想丢下一切再去年轻时去过的远方看看。他看到年轻时的自己正蹲在墙角,对着阳光抽那杆旱烟,一派悠闲自得。可在这头,他就要结算这个年轻人一生的收成了。他把大捆大捆的功过丢进火堆里,把寒夜烘得再热一点,然后闭着眼面无表情地跳进去,同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一起消失了。

他收起皮鞭,从驴子背上解下褡裢,取出水壶和干粮,早早收工回了家。水线不断下降,机井终日轰鸣,电力源源不断地供进来,也无法替代青草的汁液。家里的婆姨在准备晚饭,炊烟顺着烟囱一缕一缕飘了出去。

他却无心吃饭,抱着干羊粪出去烧炕,盖板一打开,一只被熏得发黄的白猫喵呜一声蹿了出来,从他头顶一跃而下。揪面里倒点儿发酵得奇酸的羊奶,放点儿新炸的辣椒面,呼噜呼噜吃下去,暖了肚子也暖了心。两个人相对无言,一个在炕那头纳鞋底,一个在炕这头抽旱烟,这光景好像谁的后半世,一眼就望到了头。

天擦黑的时候起了风,两个人一起下了炕,一个赶羊一个数羊,一个喂料一个贴羔。目光的尽头,围栏隐约可见,他觉得自己的一生就是被这道围栏拦住的。

第二天傍晚,他决定再多走一圈。一只刺猬从草丛里钻出来,贴着他的鞋边溜得无影无踪。一只四脚蛇也爬过来,被他堵个正着,四只眼睛对视良久,他先败下阵,扶着膝盖站起来,打算慢慢走回去。凉水喝了一口又一口,却不能缓解腹中饥饿,夕阳斜照的戈壁滩上,他的身影好像一棵树,高出牧草半截子。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很多年,他从二十三岁那年起就别无选择,人生没有岔路口,没有另外一条道供他行走,只好在放牧这条路上走到黑。腿脚突然失去了力气,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干多少年,攒下的钱才够在城里买一套小院子,才够他和婆姨安度晚年。谁的收成也不可能吃一辈子,牧民都是这样,世代接替放牧,一辈接着一辈老死在贫瘠的土地上,没有人前来替下他们,也没有人能真正体会他们的疾苦。那便只好自己咽下,和着凉水咽下。

看着发黄的土地,他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牧草一年一茬,牛羊一年一换,房子盖了两次,就连家里养的猫和狗也已经换了第三代,只有他,还是原来那个他。和其他的一切相比,他实在太老了。这个认知使他悲伤,陪伴了一辈子的戈壁开始嫌他老了,比婆姨先嫌弃他,他觉得自己挺直的脊背开始佝偻了,膝盖开始酸痛了,眼睛花了头发白了,牙齿也在松动。衰老是一瞬间的事情,就在觉得自己老了的那一刻,年龄上的老还不太明显,心理上的老却立竿见影。

天黑透了,羊群先他一步回到了家,他赶着驴子慢悠悠地走回去,婆姨正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望他的身影。晚饭是米饭,没有下饭菜,只有一大盆羊肉和灌肠,还有一碗热热的肉汤。吃饭用的木桌早就褪尽了油漆,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深深的凹痕,汤碗放上去险些洒出来。晚饭和往事一样温热,砖茶却和未来的日子一样凉,他喝下去,看着婆姨鬓边隐约的白发,那句我是不是老了却怎么也问不出口。原来老了的不只有他,还有婆姨,还有岁月,还有门口的大黄狗。

他的日子被放牧死死缠住,没有一点空隙。其实牧场离城区很近,赶驴车四十分钟就到了,骑马半小时,坐班车二十分钟,但他很少去,除非是采购生活物资的时候。城里太拥挤,钱不经花,日子不经过,什么东西都是倏忽一下就不见了,还是戈壁滩舒坦。

第二天早晨刮着微风,舒适,微冷,他穿上厚褂子戴上厚帽子出门了。羊群不紧不慢地走,他也不紧不慢地走,那头骑了许多年的老驴子跟在身后,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在走过一个沟一道梁时,羊一个接一个跳进沟里,再此起彼伏咩咩大叫着爬上来,他也手脚并用扶着石块奋力向上攀爬,只有老驴子站在沟的那边,不安地跺跺脚,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他站在梁上冲梁下大喊,驴子无动于衷,他挥动双臂拼命招呼,老驴子还是无动于衷。许久,他才明白,驴子不是不想动,是真的老了,爬不动了。

一股悲伤突如其来,老驴子是他十年前亲自挑选的,是那一群中最为健壮的一头,不想十年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他老了,驴子也老了。他从梁上下去,把驴子拴在沟旁的枯树上,拍拍驴子的脑袋,一人一驴两两对望,谁都没动。最后,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去追赶羊群。曾经跨过上千次的坎儿,如今竟一次也走不过去,以前的坦途都变成了今天的沟壑,命运真的不给衰老留一点余地,日子还是老样子,吃食也都跟得上,唯一不行的,只有他自己。

冬青花开得漫山遍野都是,满坡满梁的黄花亮得晃眼,羊群走过的时候却漠不关心,冬青上尖利的木刺会扎得它们柔软的嘴唇鲜血淋漓。寂寞总在离家很远的地方产生,算算日子,去冬新生的那批小羊羔也该长大了,用不了几个月,它们的父母就将被卖掉,换它们来壮大羊群了。羊群是作物,生命是接力跑,戈壁是另一种作物,他过着被光阴环绕的日子,惴惴不安。

家里的房子要塌了,婆姨从家里急急追来,催促他赶紧回去。他被即将坍塌的墙体唤回家。屋后仓库的一角年久失修,房顶上塌出一个大洞来,阳光洒进来,风雨也洒进来,老鼠在玉米堆里坐了窝,拖家带口地在仓库里逃窜。他翻出许多年不用的脱土坯的工具,弯着腰挖土、铡麦草、和泥,又在房顶上加固了几根木头,铺了一层防雨布,把脱好的土坯搭上去,等太阳慢慢晒干。这一套活忙下来,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腰疼得直都直不起来。

为了修房子,从机井里拉回来的水都用完了,他只好套上车子去三公里外拉水,猛然想起老驴子还拴在沟旁的枯树上,于是又急急地去牵。驴子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又不敢挣脱缰绳自己回家,在原地不安地打转,偶尔长长地叫几声,与不远处的羊群互相呼应。他解了绳子骑上驴,快速回家去。

连接家和机井的是一条小路,只能容一辆驴车经过。路两边长着许多人能吃的野草,酸蒡、苦菜,全都矮矮地趴在地上,根扎得极深,拔起来时地面上会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路两边还有许多酒瓶的碎片,绿的黄的红的透明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爱喝酒,尤其是烈酒,液体顺着喉舌一路向下,在五脏六腑里拉出一道血路,那感觉痛快极了,也只有劣质酒的热辣感能够得上生活的苦,让人觉得酒和生活一样,是沉甸甸的,是能逼出汉子的眼泪的。

一根胡杨枝干插在黄土里,干枯开裂,像一把被主人遗弃的宝剑,沉默着面向大地。遍地牧草矮矮的,匍匐在地上低语,一眼望过去,竟辨不出是哪一个最先枯黄。蒿草无论什么时候都欣欣向荣、绿油油,可惜羊群最不爱吃的就是蒿草,一定要等到秋天万物枯黄吃无可吃的时候才会不情不愿地吃两口。骆驼倒是不挑食,什么都能吃,可惜他不养骆驼,这满地的蒿草也浪费了。城里人金贵,一碰到蒿草就没完没了地打喷嚏,说这东西会引发鼻炎,可他在戈壁滩待了一辈子,都没弄明白得了鼻炎是个什么感受。说到底还是不对味儿,他想,如果对味儿了,闻起来那么臭的臭豆腐也能咽下去。

戈壁的颜色四季一时,什么时候都以黄色作为底色,偶尔嵌着几朵颜色鲜亮的野花,长着几丛茂密旺盛的草,除此之外,只有五颜六色的戈壁石作为装饰。他在路上遇到戈壁石时,也会捡几个细细观察,也会遇到成色极好的,可他一个都没带回家去。有那么一段时间,城里兴起了挖石头,不少人开着车带着铁锹从几十公里外赶来,在他的草场上四处刨坑,用车把羊群追得四分五裂,好几只还因此流产了。

老实人也有发怒的一天,挖石头的再来,他就扛着铁锹站在自家围栏的门口,冲着那些破坏草场、利欲熏心的人疾言厉色地骂。他把铁锹剁得咣咣直响,摆出再进一步就血拼到底的架势,他从没有那么硬气过,那个走南闯北、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又回来了。十几年过去了,另一个热潮又起来了:抓蝎子。戈壁上昼伏夜出的小蝎子药用价值极高,一斤卖出了好几百元的高价。还是多年前那批挖石头的人,再次打起了抓蝎子的主意。

他们星夜驾车而来,在熟悉的草场上打着灯,鬼鬼祟祟地四处寻找,又遇见了那个眉眼冷硬的牧民。他明显老了,身形不像以前那么高大,腰背佝偻弯曲,却死死抓着手里的铁锹不放松。这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来发野财的,还是来会一会故人的。他寸土不让,坚决不允许他们在他的草场里肆意踩踏,场景隔着十几年光阴却奇妙地重合了,他们不禁为彼此十几年的坚持而暗自敬畏。

驴车越走越远,房子渐渐成为一个小点,看不真切。婆姨在屋里浆洗衣裳、打扫仓库、准备晚饭,他在这头看不出一点动静。炊烟升起来的时候,他刚刚到机井旁准备打水,炊烟落下去的时候,一水箱水刚刚装满,他踏上了回家的路。小路上静静的,像许多年无人走动,一人一驴沉默着走完了一段路,停在了上坡处。驴子不动了,他下车绕到后边,使出浑身力气推动车轮,帮驴子减轻负担。驴子往前拉了拉,车子重新吱扭吱扭地动起来。

他是深夜返家的那个人,婆姨还在家里等他,饭就热在灶台上,这一切都是能够想象到的场景。他的生命是被羊群磨短的,婆姨的生命是被孩子和家务磨短的,像两把锋利的刀,被日子磨得到处都是豁口,割不动麦子,也打不了青草,只能立在门背后,赶一赶院子里散养的鸡。这是他对自己的认知,也是命运对他的安排。

卸了车,喂了驴,他才拍拍衣服上的土朝家里走去,婆姨正在灯下缝衣服,看到他进门忙去盛饭端菜,今天是面条就腌沙葱,两个人草草吃了晚饭,躺在炕上,为明天的光阴低语。

整整三万亩的草场,是他一眼望不到边的远地。在大城市,那是人们想也不敢想的数字,可在天地辽阔的大西北,他仍觉得太小了,还是太小了,否则为什么他的脚步总是不由自主地踏进别人的领地,想看看那里的牧草是不是比自家的好。

房子在草场的最中央,那是整个空旷地带最温暖的所在,晨起有热茶。干旱的那几年,他也曾赶着羊群去过千里外,搭过帐篷,住过蒙古包,也借住过别人的房子,走过了山南水北的牧场,吃过了天山南北的饭菜,没想到最想念的,还是家里的这一点温暖。放牧一整天,最盼望回家的时刻到来,人还没走近,心就已经飘进了房子里,他想念那股熟悉的柴火味道,想念家人给予的安心。

他站在院子门口看远方的时候,会默默感叹。他总有一种预感,眼前这片滩场在自己死后会四分五裂,会没名没分,会在儿子或者孙子手里逐渐败落,就像守不住家产的世家子弟一样,在第二或者第三代分崩离析,这是他想也不敢想的未来。可念头一旦起来就不会轻易消失,就在他给驴套上鞍子的这一会儿工夫,这个念头便已在脑海里转了无数个来回,转得他脑袋生疼。倒也不是非要子孙后代都干放牧这一件营生,在他心里,把这一片地方白白丢掉实在有些可惜,可那是子孙后代的考量了,他管不了那么多。

有时,他绕着自己的草场走一圈,便觉得那是他守不住的辽阔地域,沙子啊草啊水井啊,总有一天会冠上别人的名号,他将永远失去所有权。因而当他再看到满目葱郁的时候,总会透过葱郁看到荒芜。反正那些绿色在某一天总会迎来荒芜;或者说,一切茂盛的本质都将是荒芜。比如声誉斐然的大家族,蒸蒸日上的盛世王朝,如日中天的权贵,总有一天都会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变得面目全非。如果生命一定会走上这条路,那还不如由他自己来想象,亲自撕开这份繁荣,露出背后的真相。

自老婆去世后,一个人的戈壁便空空荡荡,周围的人逐渐搬离这里,在别处安享晚年。他锁上了所有屋子的门,只在堂屋里亮起一盏昏暗的灯,一个人默默地在灯下用他那不甚熟练的技艺做勉强可以入口的饭,再一个人就着灯光慢慢吃掉。家里通了水也通了电,再也不用赶驴车去三公里外拉水,再也不用在有风的天气,记着把立在屋后的风力发电机的风叶拉到顺应风向的那一面。条件越来越好,却无人与他分担,无人与他共享好日子里的点滴便利,日子索然无味。

他还穿着婆姨亲手纳的千层底,那是一针一线缝就的心血,是把光阴的皮相过进骨子里的证据。婆姨纳了许多双,最后一双还没纳完人就走了,只留下一个白布鞋底叫他念想。他打算一双接一双穿,穿到哪一年算哪一年,都穿完了他也就该死了,总之人不能走到鞋前面去。

房子里空空荡荡,一点人气也没有,他把别处的家具搬来,堆满了整间屋子,然后把那些空房子上了锁,也封存了所有记忆。反正在他死后会有人走进那些空房子,依次拉开灯,把东西一点点搬走,然后再次落上锁,做好这辈子再也不打开的准备。那时的他就再也听不到房子里的脚步声了,听不到后辈们商量他后事的声音,听不到隐隐约约的哭泣声。可那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注定要在未来做个家族里的陌生人。

或许有一天,另外一个眉眼与他相似的人会再次走进这些屋子,把锁打开,把灰尘擦净,在漆黑的戈壁上重新亮起一盏灯,再养一群牲畜,唤醒世间的烟火。他会把每一盏灯都点亮,会站在他曾经站立过的位置眺望远方,继续思考他想了一辈子都没想明白的问题,苦恼他一辈子都为之苦恼的难题,他会接替他的力量,重新活下去。这样想着,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人正从一条荒远的路上走来,一头白发,两肩风霜,蓦然回首的时候,露出了与他一模一样的神情。

他是欣喜的,想喊却喊不出声,想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说到底,他们也只是偶然在轮回里相遇的陌生人,彼此间隔着漫长的岁月和人生,即使在薄薄的族谱上,姓名也相隔数行,那如何能相认呢?他颓然躺倒,背部靠着暖烘烘的热炕,思绪一下子飘出很远。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衣裳帽子全部被光阴晒黄了,就像地里的麦子一样,沉默地低着头,从不说话。

他是看守戈壁的人,深藏在牧草与胡杨林中,看整个岁月枯了又荣,像一首粗犷的歌,被粗犷的嗓音一遍遍洗礼,唱了又歇,歇了又唱。羊群在缓慢走动,脚下的土地一寸一寸变空,那是专门为他腾出的地方,供他暗自神伤。闷热的夏天一丝风也没有,汗水从眉毛上滴进眼睛里,蜇得人泪眼汪汪。他手搭凉棚四处张望,找不到一棵略有树荫的胡杨,树上一片叶子也没有,枝干在厚重的空气里纹丝不动。老驴子不耐烦地甩着尾巴,驱赶寸步不离的蚊蝇。它忍辱负重、埋头前行,却比人走得更为安静,不像他那样急躁,落下的双脚在黄土地上掀起一阵尘埃。

正午时分,羊群不再移动,卧在原地打盹休息,老驴子也卧了下来,闭着眼睛涵养精神,他反身来看的时候,只有一片安静。

他也靠着驴子躺下,把帽子垫在脑后,褂子盖在脸上,就着阳光美美地睡去。晃动的微风里,他草草卧荒入梦,金黄的阳光落了一身,不知是什么植物的草籽从远处飞来,悄悄落进头发里。那是难得的时光,腹中饱满,水壶里有水,驴子温顺安静,羊群密密麻麻地卧倒,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没有坏事入梦,也无需担心未来的光景,只要好好享受这一刻的安眠便足够了。这是这些年他睡过最安稳的觉。

醒来后,生活重新回到他心里。拿出干粮,拧开水壶,满满当当地灌了一肚子浓茶。天突然阴了下来,一片一片乌云从远处飘来,聚集在上空不肯离开,雷声轰隆隆,将羊群惊醒,咩咩叫着四处逃窜。他催起了驴子,赶着羊群快速朝家的方向走。盛夏的天,脸变得像孩子一样快,刚刚生了小羊羔的母羊如果淋了雨,很快就会病倒死去,回家归圈是唯一的办法。

滚滚烟尘里,山羊坚硬的蹄子在地面上快速敲击,老驴子也打起精神奋力赶路,终于赶在雨落下的前一刻各自归圈。他拍拍身上的尘土,检查了四处的房子和仓库,把狗拴进狗窝,锁上鸡圈,关上猪窝,这才坐在檐下等雨。手边是一盏热茶,灶台上温着一壶烧酒,锅里炖着一碗熟肉,一身的风霜都被吃食洗净了。不多时,雨噼里啪啦地下了起来,几滴冰凉的雨水砸在他的脸上,激得他一身寒战。牧草喝饱了雨水,荒野深处到处都是拔节生长的声音,一阵比一阵高,一浪比一浪大。他守着空屋,像守着一座村庄,对着漫天雨幕欣喜不已。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雨,解了牛羊的困顿,也解了他的愁闷。

面前是喧闹不停的雨,身后是空寂无人的屋,向前一步是世界给予他的热闹,退后一步是家人为他腾出的空间。前后几十年的岁月耸立荒野,恍惚间看不清楚,过去许多放不下看不透的事情在这一刻有了结果,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在无人同行的日子里顿悟,就意味着还将走过另一段更加漫长的无人同行的岁月,这比人生中最穷困最难熬的那段日子还要难熬,真是命运的摆弄。雨停了,门口的水洼里倒映出他苍老的脸,风雨停歇,雨水蒸发再次返回高处。暮色四起,被压弯的羊圈棚顶一点点甩干水分,恢复原状,他搬出的大铁盆里积满了水,他还要靠着它们坚持到下一个雨天。

戈壁深处没有访客,孤独的守望者渐近高龄,他期望有一个人来唤醒他,使他寂静的一生烟尘四起。哪怕是个在荒野里迷路的酒鬼,哪怕是一声新生儿的啼哭,哪怕是一只贸然闯进的别的什么动物,就像他年轻时碰到的雕、狐狸和黄鼠狼,那也足够他花费一些精力来打发时间,不至过得如此清苦寂寞,像一个怀揣巨额宝藏的人行经沙漠,却找不到一处可用金钱来换取的绿洲。

生命走到最后总是悲凉的。他放下了许多大事,开始审视这糊涂的一生,就像一株会开花的草一样,在冬天的时候突然想起自己春天时的愿望。荒野朝天,月光铺地,他抽着一杆旱烟坐在炕头,收音机里的女人咿呀咿呀地唱着戏,道尽了求而不得的心酸,像隔了一辈子那么遥远。珍藏的磁带都消了磁,再也放不出声音;常用的酒碗边沿裂开一道缝;马鞭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棍子。东西一一变质,他等了一辈子,只等来衰老的自己。

突然很想去看看世界的尽头,但这是那头老驴子所不能完成的事情,于是他解掉一切束缚,放驴子回归山野。苦了一辈子的驴子比人还要通人性,它一步一回头地消失在山丘的尽头。他和驴子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苍茫,即使相隔很近,他也感觉他们并不属于彼此。尽管他们相伴度过了一生,可驴子的一生和他的一生是不一样的,他们各在各的一生里,度过了自己想象中的岁月。肺部越来越难受,一咳嗽就吐血,多年抽烟的后果终于找上门来。他卖掉了所有羊,吃掉了所有食物,独自一个人回到城里,他要赶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切断自己和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他倒下了。我最后一次和他相见是在人群里。我隔着鼎沸的人声匆匆瞥见他的身影,看到他和我极为相似的面庞,我们相顾无言,最终还是没有指认对方。后来,我曾不止一次梦见过他,梦里,他或坐或躺,或放松或拘谨,但都没有同我说过一句话,只留给我一个遥不可及的背影。这么多年的清明我从未祭拜过任何人,只在心里为他垒起一座坟。我们是不曾在真实生活中共同生活的两代人,是用尽一生也追不回的陌路人,他是我无数祖辈的点滴缩影,我是他期待的、想要的生活的拥有者,我们各自在彼此的愿景中占据一席之地,但只是匆匆,再匆匆。

写完这篇文章后,他便不再入梦来了。但我总能感觉到,世界辽阔,他就在我的身边,等我和他再次相遇。

【作者简介:李娜,女,1994年生,内蒙古阿拉善人。2007年开始文学创作,作品见于《延河》《作家报》《北方新报》等。出版散文集《戈壁递给我的三杯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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