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院里有几株高大的槐树。有树便招得鸟来,只是城里鸟少,只有常见的麻雀和喜鹊。我却见到过几只斑鸠,它们飞过来,落在树上,咕咕咕叫着,有时竟飞到窗台上来,但我始终不知道它们住在什么地方。忽然,心生一计,找来一个纸盒,剪去一截,竖起来立在窗台上,用细绳穿了,将窗户开出一道缝隙拉进来固定好。我希望斑鸠能住进我为它们建造的简陋房子里。等了一天,两天。斑鸠从窗前飞过,并无进驻的意愿,甚至不像原来那样在窗台上停留。已经是农历三月中旬,节令过了谷雨,正是鸟儿引伴呼朋交配孵化的季节。

我往窗台上撒一把小米。我相信鸟儿定然会来。

终于,一只斑鸠从树上飞到窗台,但它并不吃米,只是小心翼翼走过来,又走过去,东张西望,咕咕咕叫着。当它确信并无危险时,便低头啄食米粒。此时,又飞来一只斑鸠。我断定它们应该是一对。两只鸟儿将米粒吃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太阳还未升起,我又听见咕咕咕的叫声。两只斑鸠衔着树枝一前一后飞落在窗台上。我一阵惊喜。它们将树枝放入纸盒,没有停留,又飞走了。以后数日,两只鸟儿一起营建它们的窝巢。有时一只斑鸠在窝里,另一只将树枝放在窝边,那一只衔进去,整理一下,放好。其实,斑鸠的窝远没有其它鸟儿的窝那样复杂,比如麻雀、黄鹂、鹡鸰的窝儿,状如小碗,像圆规画出来一样,里面编织了细草、羽毛和碎布之类,小巧而精致。斑鸠的窝,也就是将小树枝堆积在一起,然后略加整理,中间凹下去一些。这么简陋的巢穴,与斑鸠灵秀的形体似乎不大相称。但人不知晓鸟的世界,不必以人度鸟,鸟自有鸟的安排。

鸟窝搭建好了,不久后两枚雪白的鸟蛋就静静地躺在窝巢微凹的中间,拇指大小,新鲜,光洁,西斜的阳光照过来,泛出如羊脂白玉一般温润的光泽。

接着开始孵化。斑鸠是雄雌共同承担的。它们一天轮换一次,这一天里不吃不喝,也不动,静静地卧着,护佑着两个小生命。阳光照过来,正在孵化的斑鸠沐在午后的暖阳里,神态安详,银灰色的毛羽熠熠生辉。外出的斑鸠回来了,迈着小碎步,咕咕咕叫着,面对窝里的斑鸠,不停地点头鞠躬,样子很滑稽。鞠躬的这一只毛羽更鲜亮,头和眼睛稍大点,嘴粗而长,腿也要粗壮些。联系之前下蛋时的观察,我就断定孵蛋的是雌鸟,后来的是雄鸟无疑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常往窗台上撒些米粒,再放一小碗清水。初时,鸟们只是看着,其后慢慢踱出来,走一步,头颅一伸一缩,转动着漆黑的小眼珠,透过玻璃朝屋里张望。随即便一粒一粒啄食小米,又将尖尖的嘴喙伸进碗里喝一点清水。

有天夜里风刮得紧,楼宇间一阵一阵呼呼的啸声。我很是担心窗台上的斑鸠窝,天刚麻麻亮就起来,只见窝儿完好如初,方才放心。令我惊喜的是,大风之夜雏鸟竟然出壳了!从下蛋算起,过去了16天。雏鸟在亲鸟腹下一拱一拱地动,亲鸟护着不让出来。我在窗台上撒一把米,它姗姗走出。雏鸟像两颗椭圆的肉蛋儿,肌肤呈藏青色,浅浅地铺一层乳白色的绒毛,细脖子,大脑袋,还没睁眼,就是两个凸出的小包。

第五天小鸟睁开眼睛了,像麻线一样一条细细的缝儿。两只亲鸟轮番衔食回来,鸟娃张开嫩黄色的小嘴吱吱叫着。斑鸠喂食和别的鸟不同,亲鸟像牛反刍一样,将胃里的食物吐出来,雏鸟把嘴喙伸进亲鸟嘴里吞食。我是头一回见这种奇特的饲雏方式,想将它拍下来。拉开窗户,正要拍摄,鸟儿突然愤怒了,扎煞起两扇翅膀,随时准备扑过来。我只好放弃。奥地利动物学家洛伦兹对动物行为模式有深入的研究,他认为动物的攻击对其生存有利,在《攻击与人性》中写道:“离(动物)领地中心愈近则攻击力愈强,而且这种攻击力增强之大足以弥补行动上、体格上的差异。”亲鸟之于幼雏,却如人母之于婴孩。护雏是动物的本能。我已经深入斑鸠的领地了,还是退出的好,不要打扰它们吧。

天地间生命恒河沙数,虽然,呈现的样貌有别,但就其本质而言却是相通的。每一种生命都应该受到尊重,并且呵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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