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有贺兰山、六盘山,而罗山虽然与朱元璋第十六个儿子庆王朱旃相关联,但却是宁夏三座山中最没名气的一个。没名气就不说了,还和全国好几座山共用一个名字。所以很多年来,别说外省人不知道宁夏有罗山,很多宁夏人都不知道。但在罗山坡下生活的人眼里,罗山就是他们的母亲山。

救命草

只有罗山这样的神奇山脉,才能在中部干旱带的大地上构建起一道生态屏障,才能孕育出甘草这样的救命草。

很多年里,罗山坡下的住户是靠甘草活着的。绝大多数人都吃过甘草片,喝过甘草糖浆。除了止咳,甘草还被广泛应用于各种药方搭配,有补虚、解毒、消肿止痛以及保健的作用。

罗山脚下广袤的土地就是最适合甘草生长的土壤,品质也优于其他地方。

在赵刚的记忆里,穷是从小到大刻骨铭心的记忆,干旱是这片土地上的主题,种下去的种子收不回来是常事,白面是过年才有的稀罕物,大部分时间里,荞面支撑着四季的饥荒。甚至有时候荞面都会断顿。赵刚的父亲就会收集灰条的籽粒,磨成面,做成馒头。或者村里人会把榆树皮扒回来晒干磨成粉,把能吃的柴草磨成粉。赵刚形容,这些粉末做成的馒头比狗食还黑,一边说一边摇头。在一个饥馑的岁月里,人就像蝗虫一样,把能吃的都吃进了肚子里。

收甘草的人给罗山坡下的人带来了希望,哪怕一斤只有几分钱,也是饥荒年月里的救命草。挖甘草卖钱成了大家生活的希望所在。

春天,罗山坡下的甘草迎着罗山的风,用积攒了一冬天的力量顶破冻土,宣告着新的一年又开始了。蛰伏了一冬天的罗山住户也开始走出家门,三五成群地扛着铁锹去甘草最茂盛的区域寻找长得最粗壮的甘草根系。常年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哪里的甘草茂盛,哪里的甘草稀薄,哪里是多年的老窝子,哪里是去年挖过的,罗山坡下的住户心里一清二楚。来到预期的地点,大家就散开来,用类似于工兵铲的短把铁锹开始挖掘、刨土。从深厚的黄土层里挖出他们赖以生存的甘草,抖干净泥土,表皮粗糙、内里金黄的甘草就展现在了众人眼前。挖得多了,就有了经验,只看茎秆,就知道这一窝甘草是多年生的还是当年生的。多年生的一窝就能挖出十来斤,当年生的就是毛梢梢,白白破坏土壤,还挖不出来几根。

起初,挖甘草的人不多,也知道要给甘草留一定的生存空间,大家只拣多年生的去挖,挖了还不忘把土坑复原,以便新生的甘草可以更好地生长。

大家挖甘草都是走路过去,挖多挖少肩扛手提就都拿回来了。但慢慢地,挖甘草的地点就远了,走过去得好久,背回来也费劲。而且随着甘草价格逐年增高,大家最开始的填坑留新苗的做法也在逐年淡漠,都想多挖一点,都想多卖点钱。

赵刚也是这批人中的一个。他们家搬来罗山坡下时间短,地少,没什么积累,所以比别人更加需要挖甘草来贴补生活。老婆大肚子都舍不得休息,天天要跟着他出去,只为了让日子好过一点。

挖甘草走得越来越远,村里条件好一点的人买了手扶拖拉机,捎带着没有手扶拖拉机的人去挖,坐车的人多少给点油钱,既省时间又省力气。早上早早出去,晚上早早就回来了。开车的人再联系好甘草贩子,当天挖的当天卖掉。因为交通工具的改进,挖甘草一下子就成了一件快捷便利的事情。

赵刚也借钱买了一辆手扶拖拉机,他知道单纯靠自己两口子挖甘草,这穷日子是没有头的。

挖甘草的人越来越多,手扶拖拉机拉的人也越来越多。别人为了能在商贩跟前多拿点提成,只拉身强力壮的男人,女人娃娃都不要。赵刚心软,想着都拉上让出去讨个生活。每次出去,他的拖拉机上都是挤得满满的,最多的时候拉过三十几个人。赵刚也会给自己拉的女人娃娃安顿,把甘草规整好,不要带太多泥土,时间久了,他拉的这些人挖的甘草反倒是商贩最喜欢收购的一批。

从几分钱到几毛钱,再到一块钱,十几年的时间里,甘草的身价在市场上一路飙升。不止罗山坡下的人用甘草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的苦日子,还吸引了很多外来的人员扎堆挖甘草。

每年春天,一车又一车的人来到罗山脚下,带着老婆孩子,锅碗瓢盆,铺盖被褥,找一处甘草茂盛的地方,就地在背风的土坡上挖一个土坑,上面用塑料布一苫,就成了一个临时的家。再就近挖一个能支撑锅的土台子,底下掏空,架上锅就能生火做饭。傍晚的罗山坡下,在某一处的土地上,缕缕青烟此起彼伏,锅碗瓢盆叮叮当当。饭出锅的时候,舀一碗蹲在锅灶前几口扒完,再来一碗面汤,日子随着肚子的饱和也充满了满足感。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没有风的前提下,一旦起风,这样的满足感就被风刮得荡然无存,即使缩进地坑里也没用,沙子顺着各种缝隙强行挤进来,将地坑里不大的空间弄得灰蒙蒙的不说,还一股子土腥味。最让人难受的还是做饭,不做饿得慌,做饭吧,漫天黄沙,风刮得连火都点不着,好不容易点着,也被风刮得左右乱窜,连口水都烧不开。人在漫天的风沙中渺小得如同一粒沙尘。实在做不熟饭,也只能饿着肚子窝在地坑里听风。

可能风也要休息一下。第二天,风总算停了。早早凑合着吃一口饭,将东西收进地坑里,就可以去挖甘草了。一夜大风,甘草的叶子上落着一层土,相比之下,人是幸运的,可以躲在地坑里避风,但植物只能在原地接受风沙的洗礼,人可以抱怨、咒骂,植物只能默默忍受。

来的人都是新手,只听过说挖甘草,但具体怎么挖没人告诉他们。但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个事情,挖甘草,顾名思义,有力气,能挖就行了,这有啥好讲究的技术呢。看着乌泱泱一片甘草叶子,一个个摩拳擦掌地准备大干一场。

一锹挖下去,地面就被撕裂开了一个口子,甘草埋在地里连接根系和秧子的白色茎秆就裸露了出来,顺着茎秆继续朝下挖,就能挖到甘草的根部。有的甘草是顺着地面平行生长的,根系都活跃在两锹深的土层里面,这种甘草是最好挖的,不费力气,还挖得多。但还有一种是竖着向下生长,根系一般比较粗壮,向下挖没有一两米是挖不出来的。

新来的挖甘草的不懂甘草的生长原理,也看不懂甘草秧子到底是多年的还是当年生的,只要看见个甘草秧子,就光知道挖。不挖不行,家里一家老小把他们腾出来挖甘草,就是指望着他们能拿回去钱过日子呢。

挖甘草的人像鼹鼠一样,在罗山坡下寻找着自己的生计,将能看到长甘草秧子的地方地毯式地挖掘一遍。每次都是向下挖一米多深的土坑之后就向前一层一层推进,这种挖掘方式就像过筛子一样,将能看到的甘草都挖了出来。甘草是一种多年生植物,只要残留一点根须在土地里,第二年就能长出新秧子。明显地,这种过筛子般的挖法让挖过的地方再也长不出来甘草,蜕变成一片荒凉的土地。

短短几年,罗山坡下的甘草就大量锐减,植被也几乎荡然无存。风越来越大,土地沙化也越来越严重。以前靠近罗山的村子没办法靠天吃饭了,生计一度陷入艰难,不得不靠政府的救济粮过日子。

挖甘草成了一段过往的记忆。

1998年,罗山坡下所有村庄发生了改变,红寺堡设立移民开发区,除过计划中要搬迁的南部八县的贫困群众,首先安置的就是这些罗山坡下的原住民,整个原新庄集乡的村民都被安置在了靠近城区的地段上。通过养殖、种植、打工、做小生意,逐步改变了贫困的现状,家家都过上了好日子。

曾经的漫天风沙逐渐远去,日子在平静中富足和安稳。随着罗山生态保护被提上日程,罗山周边的生态恢复得也越来越好,虽然无法到达曾经遍地甘草的鼎盛时期,但农户大面积的甘草种植却成了致富的一项收入。

救命草变成了致富草。

羊把式

放牧在很多年里都是罗山坡下一件重要的事情,特别是放羊。放羊的羊把式是一种古老的行当。

不要以为是个人就能放羊,放羊容易,成为一个羊把式却不容易。放羊就是羊去吃草,你跟着羊走,然后天黑了把羊赶回来,这是放羊。但真正的羊把式不光是放羊,而是对羊群里的每一只羊都了如指掌,哪只羊发情需要配种,哪只羊快要生产了,哪只羊在咳嗽,哪只羊在拉稀……知道这些还不能够称为一个羊把式,能把眼里看到的这些问题都解决了,保证每一只羊都健健康康,每一年羊群都在壮大才能称为羊把式。

特殊的生态环境决定着人的生存方式。罗山脚下,自古水草丰茂,遍地牧草,在史书记载和当地人的口述中,这里就是天然牧场,曾经一度吸引蒙古人都来这里放牧。所以放牧也是罗山坡下住户们重要的生活支撑。

牧业生产中,羊的多胎性、群居性、抗病力强以及觅食能力和食草杂等特性,是大多数养殖户不二的选择。罗山坡下,家家户户都养羊,养羊就得去放羊,所以每一家几乎都有一个放羊的。

每一个地方都有值得书写的故事,每一个人都有自己难以忘怀的经历,对于姚自刚老人来说,放羊就是他这辈子都绕不开的话题。

说起自己的一辈子,老人总是说:“我放了一辈子羊么。”这句话里,有无奈,有感慨,有辛酸,也有回忆。

牦牛洼是罗山坡下的一个小村子,人口最多的时候没超过两百人。牦牛洼的耕地少,所以种地从来都不是这里人生活收入的主要来源。地太少,人就要想其他办法,挖甘草是一种,另外一种就是养羊。

姚自刚老人大半生的光阴都是跟着羊群在路上,他和羊群在一起的时间超过和家里人在一起的时间。每天天不亮,他背起一壶水,带上一点干粮,拿起放羊的鞭子跟着羊群出门,这一天的光阴就要在外面度过了。

妻子和他一起起床,送丈夫出门后,她就要套起一对大犍牛,奔向要犁的土地,赶太阳爬上罗山顶上的好汉疙瘩峰时,她就要犁完二亩地,只有这样,才能赶在十点钟要上地拔麦子的时候不耽搁时间。家里,还有四个孩子等着她做饭。

在一个时期,日子艰辛是一种常态,土地上的产出不能填饱肚子的时候,反倒会萌生出别的出路,比如,牦牛洼的人让孩子去上学。记不起来是哪家的孩子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但那种金榜题名的喜悦深深刺激了牦牛洼人的心。既然贫穷没办法改变,那就让孩子们通过读书换个地方去生活。揣着这样的初衷,支持孩子读书,鼓励孩子读书成了一种风气,牦牛洼村家家都不遗余力供养着读书的孩子。

姚自刚家里供养着三个孩子读书,花费就指望着家里的羊群,但吃饭又指望着地里的产出。姚自刚放羊,妻子在家种地,一年四季,两口子没有一天是闲着的。

连年的挖甘草、放牧让罗山坡下的生态变得越来越脆弱。为了让羊群吃饱,姚自刚放羊的地方越走越远,往往一出去就是二三十里地。走得太远,晚上就没办法让羊群回家,但又不能让羊群露宿在旷野之中,于是大家凑在一起商量,在靠近水源的地方,背靠小坡,挖一个窑洞出来,再就地取土,用传统的方法在窑洞周围打一圈土墙,一个简易的羊圈就出来了。几年过去,罗山坡下遍地羊圈,放羊的人晚上走到哪里,就在距离最近的羊圈里落脚。最后为了省事,干脆把几家的羊集中到一起,由两个人去放牧,放上一段时间,再由其他人去轮换,这样一来,既集中了放牧的质量,又节约了人力。

方圆几百里,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羊圈,为了区分这些羊圈的分布,放羊的人根据地理方位、动物群居地,或当地居住的家族姓名,给这些羊圈都起了名字。现在保留下来的就有五十多个,比如中圈塘、肖家窑、甜水河,这些地方在之前都被缀上一个圈字,在开发之前,都是散落在罗山坡下的羊圈。

不要以为有了这些羊圈,放羊就成了一件舒服的事情,几家的羊合在一起,多则一千多只,少了也有几百只,放羊的人不仅要把羊放饱,还要时刻和这片土地上的狼、野狐子作斗争。虽然这些野物都是零散活动,但也随时随地对羊群构成威胁,稍微看顾不周,就会受到损失。

有时候正在放牧,会遇到生产的母羊,放羊的人就地停下为母羊接生,等小羊羔能吃上几口奶之后,就要抱着小羊羔,赶着母羊尽快和羊群汇合。晚上在羊圈落脚之后,还要把母羊和小羊放在人休息的窑洞里照看。直到半个月以后,小羊可以赶上羊群的速度时才能放手。

接生,抱着羊羔行进是每天都要经历的事情,放羊的人除了不能回家,也没办法及时换洗衣服。天长日久,他们觉得自己也是一只羊,羊群是他们的同伴,行走在没有尽头的远方,每一片草场都有他们的身影,每一寸土地都有他们留下的脚印。

遭遇过大风,被暴雨淋过,和漫天的雪花一起行走过,和炎热、饥渴对抗过,放羊的人在天长日久的行走中把自己锤炼成了一个羊把式,出门会预判天气的阴晴,会看羊群的数量够不够,会接生,会给羊治病,会各种野外生存的技能,会为了看顾羊群忍受常年的孤独。除了放羊,他们也不知道能再去干什么。

羊把式放了大半辈子的羊,却极少能吃到羊肉,极少享受家的温暖,极少吃上几口热饭。冷了依偎着羊群,寂寞了和羊说几句闲话,等羊毛、羊羔能卖钱的时候,也是家里人期盼着羊把式回家的时候。

羊群换来的一沓沓的票子成了孩子们的学费,成了生产的物资,成了生活的无尽希望。也正是一个个羊把式,用放羊的方式,把自己的孩子送进了大学的校园。在牦牛洼,从上世纪80年代到本世纪初移民开发,共走出了八十多个大学生,这一度成为罗山坡下的美谈。羊把式所期望的,就是让自己的孩子去过不一样的生活,就是希望他们不再成为下一个羊把式。

姚自刚家也是一样的。他们家出了两个大学生,每一个都很优秀,尽管他一再说自己是个放了一辈子羊的人,但提起孩子,他的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这是他一生都感到骄傲的事情。

今天,牦牛洼搬迁下来的住户再也不用依靠放牧去过日子,随着移民开发,羊把式这个行当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几百年刻在骨子里的贫穷。牦牛洼,也只存在于姚自刚这批老人的记忆里,在闲暇时,他会给城里生活的小孙子讲这个地方,讲他一生放羊的故事,和他的儿女们求学的故事。

【作者简介:马慧娟,女,80后,宁夏泾源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散文集《溪风絮语》《希望长在泥土里》《农闲笔记》,报告文学《走出黑眼湾》,长篇小说《出路》。获第三届《朔方》文学奖新人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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