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绍兴府志》记载,四明山中有过云岩,常年弥漫着云彩,住在云彩南北两端的山里人,把彼此往来称作“过云”。唐时有一个名叫谢遗尘的隐士,曾亲历山中云雾弥漫,二十里不散。

掩卷遐想,好大的山雾啊,古代山高人稀,云雾浓得化不开,人们在这山中走动,若是在半道上遇着了,大概是隔着白云说话。

人在云雾之中,其实是置身浓雾之中,水汽迷蒙。数年前,我在黄山中体验过这样的感觉。

隔着白云说话好神奇,彼此看不清对方的脸,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只见山影,不见山形,四周隐隐绰绰。隔着白云说话时,用手推,能把身边的云,推到旁边去。

又想起几年前,在江南的山中,雨后山谷飘着白云,山谷两边,半山腰上有人家。我们几个人,用手圈成喇叭状,在隔空与对面的村庄喊话,其实是隔着白云说话。

在芦荡深处,听几个人隔着芦苇说话,感觉水意盈盈,路迢水长。明明看不见人,却听得说话声响,与“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声”有异曲同工之妙。

大概是两条船相遇。船上的人,相互熟悉,他们遇着了,彼此隔着船帮,拉拉家常。只见芦苇动,不见人过来。说话的声音,就在水上。此时,芦苇空翠湿人衣,芦苇丛里有水汽,氤氲着,彼此遮闭。

就这样,素面朝天的两个人,在水天之间沧桑对话。两个人的话,自己听见,船听见,芦苇、蒲棒、水鸟、蜻蜓也听见。

芦苇荡中的水路,汪曾祺《受戒》中有这样的描述:“从庵赵庄到县城,当中要经过一片很大的芦花荡子。芦苇长得密密的,当中一条水路,四边不见人”——我童年在苏北沿海湿地见到的芦荡水路,和汪曾祺笔下所呈现的,大致相似。

隔着水面与芦苇,听得到声音,看不到表情。声音要响,音量要大,说话的内容简明扼要,绝不拖泥带水。这水天之间,充满荒野气息的信息交流,借助风力、风向、水流双向传输,完全不需要现代通迅设备的帮助。

你无法想象,那两个人的长相、身高、胖瘦如何?但从他们说话的节奏、音量、腔调和语速中,大致判断是两个怎样性格的人。

他们的对话很重要吗?是的,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是有些重要。不高声说话提醒,两条船或许会在前面拐弯处迎面撞上。由于彼此看不清对方,大致从说话的声音中判断一个位置,估计船行的速度。

这是一种野谈,不同于在戏台上,或两个人私下的促膝谈话。戏台上说话,是说给一拨人听的,人们是坐在戏台下听,是直接感受,进入剧情,爱憎分明,情感浓烈,并不把自己当个局外人;促膝谈话,表示出两个人的亲疏关系,交流情感,彼此了解。隔着芦苇说话,没有修饰,没有娇情,也没有夸张,是想说就说,本色的朴素表达,看不见手势和表情,他们说过的话,随雾气消散,不留半点痕迹。

我当年是站在河埠头上,隔着芦苇,听几个人在河中央芦苇丛中说话。又一次,我听见同一条船上的两人说话,有一搭没一搭,还有吊桶落在河里的涉水声,过一会,声音没有了,只剩下芦苇沙沙的天籁。这说明那条船在走,隔着芦苇望不见,只能从它飘出的偶尔说话声音中判别船之远近。

隔着芦苇说话,是无意中听别人絮叨生活日常。说话的人,不知道他说的话,被风送远……

这种隔着粗疏植物,听人说话的感受,像是遮遮掩掩,未语先羞,人不好意思,又像是芦荡中的天籁,平平实实,每一句话都是大白话,有朴素的烟火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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