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75岁那年,母亲第四次脑中风,全身瘫痪,失智、失语、失能,不仅不能再干家务,吃喝拉撒都需要24小时有人看护。我们姐妹几个都在小城里工作生活,反复商量后决定,把父母一起接到小城来住,方便我们照护母亲。

父亲就这样“被动”离开了他生活了70多年的家乡,离开了他侍弄了一辈子的土地。

父亲是地地道道的老农民,经年累月土里刨食,耕种着他承包的四亩半土地。70多年里,他仅有的几次远行,都是到小城我们姐妹的家里住上几宿。但往往不超过三天,他就会嚷嚷着要回去。他不习惯小城里的生活,他觉得自己就是一棵树,生在山里,长在山里,吸吮着山里的空气和水分,一辈子扎根那里。

可如今……父亲绝对不曾料到,临了,自己却被硬生生“移栽”到了全然陌生的城里。他想不通,也搞不懂。

想不通、搞不懂的父亲,进城有极大的不适应。每天早晨,天不亮他就起床了,屋里屋外转来转去,却找不到可干的活儿;出来溜达吧,大街上人倒不少,可没一个他认识的;回家做饭吧,他不会使用燃气灶、微波炉、电饭煲、热水器……凡是带电的家伙,他都带有天生的畏惧;看电视吧,老年性耳聋的他,云里雾里听不清……转来转去、东瞧西望的父亲,感觉哪里都放不下他那颗失去了根基的心。

为减少父亲对小城生活的不适,我们姐妹竭尽全力,有空就探望父母照顾父母,一大家子常相聚。可父亲还是闷闷的,脸上难见笑容。

终于有一天,父亲嗫嚅着提出,他要回老家几天,他舍不得那里的房子,那里的土地,那里的乡亲。眼瞅父亲难过的样子,我想,也好,就让他回家散散心吧。从此,父亲隔三差五就回老家一趟,“顺带”把地里的庄稼收拾了,院里的菜垄打理了。

那几年,父亲只要内心憋闷了,就会回老家一趟。再来小城,他每次都带了他种的新鲜粮食或者蔬菜,一家老小倒也相安无事,其乐融融。

如此过了几年,父亲80岁了,体力大不如前,我们不放心他一个人城里乡下来回跑,极力劝说他放下家里的土地,别再辛苦奔波。

下决心不再种地那天,父亲落泪了。他说,一个老农民不再种地了,我这辈子不就完了?!我们几姐妹都劝说:“爸,80了,您也该安安心心颐养天年了!”

80岁的父亲,就这样开始了他的“退休”生活。每天,吃完早饭,给母亲按摩一阵,他便出去了,中午时候回来,吃饭、午休,然后再出去;直到晚饭前回来。这样过了一星期,父亲说,天天在大街上遛,一个熟人也遇不上!几天后又说,天天没事瞎遛达,日子太难熬了!

我们劝父亲发展点个人爱好,比如打打小麻将,跳跳广场舞,或者干脆报个老年大学班,学书法学绘画什么的。可是,一辈子只知道起早贪黑在地里劳作的他,对这些全然没有兴趣,他只喜欢干活、种地,种地、干活。

一天,父亲把我们姐妹召集一起,郑重其事地宣布,他想找一份工作,只要有事做,不给钱都行。那语气,坚决、笃定、不容置疑。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以他80岁的高龄,谁敢雇他工作?

于是父亲提出了另一个方案,要我们在附近给他找一小片地,他可以在那地里栽瓜果种蔬菜,顺便供一大家子的鲜菜鲜果!我的个天,城里最紧缺的就是土地,我们到哪里给他找那一方乐土?父亲的“异想天开”,当然被我们当做玩笑给否决了。

父亲沉默了。那以后他不再提任何要求,只是更增了出外的时间——除了吃饭和睡觉,他几乎一整天都在外面溜溜达达。他说,闷在屋里憋得慌,但其实,走在宽阔的大街上,他也是形单影只。身为农民,他失去了土地,便是失去了体现他个人价值的依托;离开了熟悉的乡里乡亲,听不到浓重的乡音土语,他很难敞开心扉,倾诉内心……融不进小城生活,虽然居住于此多年,他始终都是一个困在小城的老农民。

父亲越来越老了。他的耳朵越来越聋,牙齿慢慢掉光,脚步越来越拖沓,有时外面溜达回来,他能直接躺倒床上呼呼大睡,显然十分疲乏了。有时候,他独自坐在角落,不动,不说,默然又漠然,如一尊雕塑。

偶尔发现,在给母亲按摩的时候,父亲拉着母亲僵硬的手,慢慢地摩挲,默默地流泪,嘴里喃喃着:回家吧,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父亲啊父亲……

也许,我们姐妹做错了?!

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几千平方米的水泥地面上,正摊晒着上万斤小麦,铺天盖地都是金灿灿的,而周围还有一些高层写字楼。已近天命之年的我,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壮观的场面。 这不是晋南故乡的打麦场,这是北京的...

1 我的老家,位于长江中游的湖北黄州。当我考上南京一所大学,担忧就袭上了家人心头。湖北人把下游的人称为下江人,湖北的普遍舆论是,下江人“心机”最盛。 临行前,奶奶百般叮嘱我:“...

位于山东南部黄海之滨的日照,因“日出初光先照”而得名,阳光照耀下的植被张扬着无限生机与活力,蓝天、碧海、金色沙滩的特色尽显风情万种,被誉为“东方太阳城”。没去日照之前,早就...

清晨起来,出门,一头撞进一片浓郁的花香里。每年5月下旬,是新疆沙枣花开的时候。小区院内有几棵不起眼的沙枣树,此时整个小区角角落落无不弥漫着馥郁的伴随我走过童年、少年时代直至今...

盛慧,1978年生于江苏宜兴,一级作家,佛山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佛山市艺术创作院副院长。著有长篇小说《风叩门环》《白茫》《闯广东》、中短篇小说集《水缸里的月亮》、散文集《外婆家》《...

王干,作家、学者、书法家,文学创作一级。现任中国作协小说委员会委员、中国书法篆刻研究所教授、扬州大学文学院教授。著有《王蒙王干对话录》、《汪曾祺十二讲》、《王干文集》(十一...

很小的时候,记得的一个字就是“饿”。 隔天,菜场里挂出一块牌子“明早供应雪花菜(豆渣)”。供应雪花菜的那几天,天上飘了点雪粒子,被风卷起来扑打着窗子。但是,买雪花菜的队伍排到...

文 / 陆相华 土地是有情感的,就像人与人之间的嫌隙,如若不生长亲爱也会生长仇恨,生命本身的存在就是你以外的其他生命的存在,其间充斥着各种变量,就像存在必须呼吸,地脉亲和之地一定...

夜如同一张漫无边际的丝网,罩在工厂的上空,寒星似乎是嵌在网格上的眸子,时而挤挤眼,时而有露露娇小的虎牙,把笑晕涂抹在寂寞的苍穹。 灯光一明一暗,犹如远方飘渺的梵婀铃。月轮如钩...

入夏时节的早晨是有些期盼的,白天的阳光下还是感到有些潮热了。虽然不像盛夏的烈日微微露出峥嵘,就将你逼入门窗紧闭的房间内。入夏时节最不缺的便是那一场接一场雨。天空彷佛孩童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