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人类最熟悉最亲密也是最美好的称呼。世上赞美和歌颂父亲的美文,力透纸背,出神入化;一曲曲歌唱父亲的旋律袅袅不绝,感心动耳。然而我对父亲是陌生而疏远的,因为我七岁那年父亲就远离我们而去,只留下了模糊的背影,碎片式的回忆,和无尽的叹息与悲伤。

上小学时开家长会,别的同学来的大都是父亲,一个个虽不是那么高大威武,但点名时那响亮的应答声每每听上去会让人感到骄傲。散会时,每一只小手都会被一只大手牵着,而唯有我悄然无声独自离开。当教师的母亲同样在为自己班的同学开家长会,分身无术,只能“舍小家为大家”。那一刻我觉得有父亲才是人生的圆满。

父亲也曾是教师,在中学教历史,有时也教地理。“史地”不分家,在同一个教研室。父亲的教课水平据说上乘,很受学生欢迎。我在上世纪恢复高考复习时,曾请教父亲的同事,他一边帮我指点,一边不无惋惜地说,如果你父亲在,这些难点疑点会迎刃而解。

对父亲的印象支离破碎,既不系统也不连贯。但我记得当年我因为患病,三岁了居然还不能正常行走,父亲在一张床上训练我。先是把我放到床的尽头,然后在床的另一头拍着巴掌让我向他走去。一次又一次,我最后能够下地走稳,里面浸透了父亲的心血。我还记得父亲大清早领我去看电影的情景。电影的名字叫《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是当日最早的场次,五点多就要起床,为了赶时间父亲用自行车载着我。路上遇到了一个警察,他不让父亲载人,父亲听话居然一直推着我到了电影院。坐下时我明显能闻到父亲身上的汗水味,他却笑着对我说,还好没耽误。

我们兄弟三人日后都上了大学,许多人都说这是“家教”好,理由是我父母都是教师。其实我还真没有福气受到父亲的亲自教诲。父亲从患病到离世差不多一年左右,这段时间家里一直笼罩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里,所以父亲没有心情也没有气力关心我们。然而父亲给我们留下了一大批精神财富:满满一柜子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本《辞海》,四开本,很大也很厚,拿在手里有点托不住的感觉。从那本书上我学到了不少知识,也让不少小伙伴对我刮目相看。因为遇到有些不解的问题,特别是历史人物,我就悄悄回家查《辞海》,然后很气势地一一道来,让小伙伴们听得目瞪口呆,又佩服万分。后来我常想,是父亲的精神遗产潜移默化在影响和渗透着我们,这也是家教,只是形式特殊而已。

父亲是从乡下走进城市的,在县里上完了高中,然后当了教师。我为父亲当年的眼界和决心而折服。如果他继续留在家乡,或许他的世界永远就是大山泥土,而他毅然决然的走出去,世界顿时就变得无比宽阔了。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进入了大学学习,十分巧合的是,父亲曾作为调干生也在这所大学进修过。入学后我专门到父亲上课的历史系大楼转了好几圈,从一个个教室走过,仿佛看到父亲当年的身影出现。懵懂中我觉得我这是踏着父亲的足迹一路走来了,父亲始终在我的左右。虽然没有手把手,没有亲密的接触,但冥冥中他一刻也没离开。

但凡认识父亲的人见了我们都会说,你父亲人真好,工作是那么的认真。这些话并不是人不在了的一种“恭维”,以后我逐步了解到,父亲确实为人很诚实很谦虚也很有责任心。他是在课堂上倒下的,那情景后来被学生们一次次学给众人听。老师以忠于职守的实际行动给他们上了最后一课,令他们感动不已,刻骨铭心。

多年前闲来无聊找人“算卦”,“大师”看了半天卦象吞吞吐吐自言自语道:你,你怎么好像没父亲啊?是命中注定还是天缘巧合?我无从解读其中的奥秘,也无法改变早年丧父的事实。然而我始终觉得自己生活中不缺失父亲的影子,血管里依旧有他的鲜血流淌。我因为愿意写作,有人会说,你这是继承了你父亲的基因,你父亲当年也愿意写作。甚至长相,有人说你有些地方像你父亲,但不如他英俊。

父亲是走了,走得过早,让我有时都感到太遥远。然而他又始终没有离开,尽管有时觉得生疏,却一直在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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