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牢靠地捏住玉米苗的根与茎连接处略略突出的部分,慢慢匀着劲持续向上发力,就能听到来自土壤深处那虽响声不大、却能深深搅动人心神的根茎断裂声。

咕咕,咕咕,野鸡的叫声传得很远。那连着两声一组或三声一组的叫声类似布谷鸟。不过与布谷鸟阳平的尾音调门相反,野鸡的尾音是去声的。近处农场里高调的鹅鸭鸣叫声,走地的母鸡下完蛋后咯嗒咯嗒的报功声,篱笆墙外近处小牛喀哧喀哧咀嚼青草的反刍声,汇成了一曲多声部交响曲。衬着蓝天、白云、微风,一派天人合一的氛围,让人放松、深呼吸,自然而然地沉浸到大自然中去。

小面积人工种植来自中国的黑色糯玉米品种,不像机械化大田种植,哪里少几棵苗没关系。为了防止缺苗断垄的遗憾,播种时总要每穴播两粒种子。于是,出苗以后就有了要间苗的问题。这时的农人,就拥有了决定生杀的权力,也就有了那些要间掉的玉米苗被剥夺生命、发出难以形容的声音时,农人内心在选择与掂量过程中的沉重。

他觉得很难对人表达清楚自己内心里感受到的那生命断裂的声音,就像多年来他对远离祖国和亲人的情感,那种遗憾和无奈中的失落与思恋,是用语言和文字难以说明白的。

园子旁边的水塘里传来几声稀稀落落的蛙鸣,蛤蟆们远不像初夏求偶时那样,使劲用声音表现自己的强大和英武。这口水塘原本是水渠边的一小片湿地,浅浅的水面一年四季不见涨落。芦苇茂盛,水鸟啼鸣,蚊蝇滋生。曾经村里的几个后生以为那是一块荒僻的“公地”,于是便找来一个有挖掘机的朋友,把湿地挖成了一个200平方米大小大约1米深的水面,然后在塘边修整出一块同样200平方米左右的平地,还弄来一个报废的老式小房车做仓库。此后,他们不时呼唤来一些年轻男女在那里开party,喝啤酒、吃烧烤,唱歌、跳舞到深夜。

土地的主人发现后没有责备那几个男孩子。毕竟那地方在他的院子围墙以外,而且孩子们把原来荒乱不堪的地方改造得比原来好多了。于是,他索性跟他们商量,他再请人用挖掘机把水塘扩大,周围全部整平,塘内种上睡莲,塘边种上树。以后村里的年轻人仍然可以继续使用,只是要负责定期清理水塘周围的杂草,保持清洁美观。双方一拍即合。不久水塘扩大了数倍,红白紫三色睡莲也在水塘中妖娆地绽开了。

水塘周围留下的原来就有的几株十几米高、树冠巨大的老树,倒映在被自己的色彩染成碧绿的水影里,蜻蜓悬停蒲棒之上,莲花盛开的水塘,让人一眼看去,会有些失真的玄幻感。尤其是黄昏日落时分,漫天的彩霞映红了整个原野,温暖的夕阳像慈祥微笑的老人,向人们伸出令人信赖的大手。静静的池塘金波荡漾流光溢彩,一如美妙的梦境天堂。

此后,村里的小酒吧里,开始传出赞扬这家中国人的八卦新闻:中国人造了一个中式庭园,有漂亮的水塘莲花,还有来自中国的桑树、枣树和银杏树,他们的水塘里又有了我们这里多年没有听到的蛙鸣。

可惜,没过几年,塘里的水开始变浑,鱼儿慢慢不见了。睡莲眼见得一天天变少,最后完全消失。那群孩子也长大有了新的消遣去处。池塘又安静地荒芜起来。

有一天,男人在塘边看见一个半大狗一样的动物,在水里只露着头顶半潜着游动,定睛一看,原来不知何时沿着水渠流浪来了一家河狸,它们在这安静之地,用树枝芦苇和睡莲的茎筑坝捕鱼,繁衍后代。再后来,捷克接连两年大旱,水塘只剩下一洼泥水,几乎干涸了,河狸也“择水草而居”地换了根据地。

两年前,一家卖活鱼的小老板找了来,以非常优惠的价格租下了水塘。说这样可以一次去远处的渔场以更便宜的价格多买些活鱼,放养在这里周转,随卖随取少跑很多路。

真是世事难料。一口小小水塘的命运,像极了来捷克创业的一些人的生活历程——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的辉煌,出过不少起步低却几年间就成为亿万富翁的商业才俊;也有过多次难以预料的波折与坎坷;最后进入波澜不惊的正常生活。其中的酸甜苦辣,若非当事人是怎么也体会不到个中滋味的。

他把手里间掉的玉米苗和杂草一起收起来,放到沤肥的水泥池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像这能把他头脑里好和不好的事情都“放下”,吐出心中积蓄的块垒。断根的感觉,玉米苗和杂草会有,睡莲和青蛙会有,河狸也会有吗?能够肯定的是,人到了某种境况后同样会有。至少此时,他内心里就清晰地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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