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父亲的阿尔茨海默病进入中晚期,他已完全叫不上家人的名字,甚至,他也不再认得我们。很多次,我凑到他面前,唤他“爸爸,爸爸”,他听见了,视线移向我,却是陌生而又冷淡的目光。我伸出手,摸了摸他左腮帮子下端的一颗黑痣:爸爸,我是“囡嗯”(上海方言,意为女儿),记得我吗?

小时候,每每看他心情好,我会爬上他的膝盖,伸手抚摸一下他那颗绿豆大的黑痣。他总是朝我斜晲一眼,仿如责怪,脸上却带着纵容与宠溺的笑。这是我与他的撒娇,亦是他给我的抚慰。可是如今,任凭我一次次抚摸他的脸庞,他也只是呆滞地望着我,没有给我哪怕一丝笑容的回馈。是的,他已经忘了他的孩子,忘了他给的生命,他给的名字,全忘了。

我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我的出生生涩而又隆重。母亲无数次回忆,我在她肚子里的兴风作浪是从午夜12点开始的,她说:你爸爸给自行车后座垫上一条棉裤,让我坐在上面,然后他就载着我,骑了6公里路,把我送进了当时的川沙县人民医院……

故事发生在20世纪70年代刚刚到来的那几天,隆冬,一个清晨,我冲破黑暗,见到了世界顶端的朝阳。我涨红脸哇哇大哭,我的哭声嘹亮而又悠扬,带着某种天然的美妙旋律;我的小脸圆润而又白皙,哪怕哭的时候也很漂亮,是的,我是一个漂亮的婴儿,超过病房里所有婴儿……这是我年轻的母亲对她第一个孩子的记忆,她用带着美颜滤镜的眼睛做出的判断,永远都会让我感到惊喜和怀疑。接下去,她的回忆必定还要加入那段重复过无数遍的揶揄:你爸爸真是,到底是乡下人,也不看看那是什么地方,男人能随便进吗?他居然推门就往里冲,门上写着什么?“产房重地,闲人莫入”,他连字都不认得了,只晓得看他的“囡嗯”了。

很多时候,他被她嘲笑,自己只是笑笑,从不解释那般鲁莽只是因为激动,而非“乡下人”的缘故。而母亲,不管是在她少妇的年代,还是已然古稀的现在,她的圆脸上总是挂满了天真的笑容,带着自得。这是一种幸福吧?每次她沉浸在回忆中时,我总是这么想。

我在医院里度过了70年代到来后最新鲜的那几天,要出院了,我被包在一个红色绸缎被面的襁褓里,我的大姨抱着我。父亲还要上班,他把我们3个人送上小火车,大姨把我抱到车窗口,对月台上的他说:宝宝,和爸爸再见,礼拜天再见。

他的脸红了一下,笑了笑,停顿了两秒钟,仿佛在犹豫,但终是没有说话,只微笑着向着车窗里的我们挥了挥手。

他还不习惯被叫作“爸爸”吧?他用两秒钟的停顿接纳自己成为“爸爸”的事实,但他不知道怎么应答,他没有对襁褓里的我说一声“囡囡,再见”,他用微笑掩饰初为人父的不知所措,表现出的却是克制和淡定的样子……母亲的记忆总是带着她个人的想象,也许是她自己还没习惯成为一个孩子的“妈妈”,脸红的人也许是她。他们是20世纪70年代的年轻人,他们很容易在婚嫁与生育问题上感到“羞涩”,乃至“羞耻”,仿佛结婚、生孩子,都是令人害臊的事情。

好吧,我的新上任的爸爸,他把我们送上小火车,与我们挥手告别。那一天,我从医院所在的城厢镇,来到了位于曹路的我母亲的娘家,我的外婆家。

70年代的第一个春节,我的母亲在娘家坐月子。那间装满一屋子红木家具的卧室里挂着几幅毛泽东诗词,玻璃镜框镶起来的白色宣纸上,是龙飞凤舞的书法。大橱顶端的那一幅,叫《蝶恋花·答李淑一》,其中有一句,“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还有一首《水调歌头·游泳》,挂在老式红木床的门脸上方,“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在陪伴妻子坐月子的日子里,父亲无数遍诵读镜框里的诗句。伟人的诗词中有一个字出现频率比较高,好吧,就用这个字吧,舒,就这么定了,他说。

在我还是一个幼儿园孩子时,我问母亲:姆妈,你是怎么把我生出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嗯——你是从姆妈肚皮里钻出来的。

她轻描淡写而又敷衍了事的回答并不能消除我的疑问:那我是怎么从你肚皮里钻出来的?隔壁三妹说,她是她姆妈上厕所的时候拉出来的,是真的吗?

她怔住了,半晌,没有回答我。我紧追不舍:那不就和拉屎一样了?

她白了我一眼,索性回答:对,就是拉出来的,说完转身去忙她的家务了,留我一人在原地发呆。隔壁三妹说,她被她姆妈拉到马桶里,然后,她奶奶把她从马桶里拎出来,把身上的屎啊尿啊洗掉,像洗一只刚从泥土里挖出来的萝卜,洗干净了,用一块被子包一包,他们家就多了一个小毛头。三妹就是这样来的,我也是这么来的吗?

母亲闪烁其词的回答刺激着我的好奇心,我不能容忍自己是被大人从马桶里拎出来的,我知道,我是在川沙县人民医院出生的,怎么可能是马桶?可是我又想象不出,我是如何从母亲的肚子里钻出来的。童年的我,总是被这样的问题困扰,因为马桶的缘故,我隐约觉得,生孩子是一件丑陋的事。这样的问题,我却从未问过父亲,有时候,他听见了我与母亲的对话,也从不插上一嘴,但他会与他的妻子相视一笑,留我继续在原地疑虑重重。似乎,他们俩心照不宣地保守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孩子究竟是怎么来的秘密。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面容俊朗的男子,浓眉,双眼皮,薄薄的嘴唇,嘴角一弯,微笑。他总是穿一件蓝色卡其中山装,每天早晨,他骑着他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到离家6公里路的县城去上班,傍晚,自行车在“叮铃叮铃”声中回到我们狭小简陋的家。每个礼拜天,他会用自行车驮上我们去外婆家。我坐前面的三角档子上,母亲坐在后面的书包架子上,他夹在我和母亲中间,手握车把,眼看前方。他一边骑车,一边对他年幼的女儿指点着一路景色:舒舒,看见没有,河里有一只老牛在汏浴,这就是老牛,记住了吗?长大了还会记得爸爸带你在这里看到一只老牛吗?

幼年的我认真地点头,嘴里喃喃而语:老牛、老牛。

自行车后座传来母亲的笑声:她才多大?以后哪里会记得这些?你现在跟她讲也是白搭。

他不以为然:不会的,舒舒一定会记得,是吗?

幼小的我十分配合地继续点头,并且用我肥胖的小手指着那头在河里洗澡的水牛,更为响亮地叫嚷着:老牛,老牛,老牛……

我们的自行车穿行在公路上,两边是茂密的榆树林,风迎面而来。我小小的脑袋靠在他的胸口,闻到身后传来一股好闻的味道,那是他带着肥皂气味的汗香。眼前的景致闪掠而过,渐渐模糊,我一歪脑袋,靠在他起伏不定的胸膛上睡着了……后来,我有了一个弟弟,爸爸的凤凰牌自行车就要驮三个人了,我依然坐前面的三角档子,母亲抱着弟弟坐在书包架上。作为长女,我独享着他的胸怀。

有时候,去外婆家,我们会兵分两路,母亲带着我和弟弟坐小火车,父亲一个人骑自行车,我们会在曹路火车站会合。也许只是为了省下一张火车票,可是在我眼里,那是一场浪漫的游戏。他在公路上骑车,我们坐在疾行的火车里,总会遇到公路与铁路并行的那么几段,我和弟弟趴在车窗口找他。他从不会让我们失望,是的,他一定会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他来了,卖力地蹬着自行车,他与火车遥遥平行了,我们在前进,他也在前进。我挥手大叫:爸爸,爸爸——

他看见了火车上的我们,他一只手握着自行车把,一只手向我们挥舞着。我看到风吹在他脸上,吹得他并不长的头发像一茬迎风后仰的麦子。他微笑着,骑车的速度更快了,他似乎想赶着火车跑,可是,自行车还是渐渐落后了,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然后,被火车长长的尾巴遮挡住,看不见了。

然而,只要火车进入某个小站,短短的几分钟停靠,他就会追上我们,一出站,他骑着自行车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我便又趴在车窗上拼命朝他喊:爸爸,爸爸——

是的,幼年的我,总觉得他是不会离开我的,不管我走到哪里,他都会紧随着我,一次次地赶上我,让我随时看见一个面带笑容的男人在与我遥遥相对的地方看着我。或者,他骑着自行车,指点着路边小河里的一头水牛说:舒舒,看见没有,河里有一只老牛在汏浴,长大了还会记得爸爸带你在这里看到一只老牛吗……

那头庞大的水牛,拥有一具迟缓蠕动的身躯,它从水里浮出宽阔的黑棕色背脊,牛头上的两只角朝向天边,弯弯矗立……是的,我记住了那头老牛,可他不再记得我。

爸爸,认识我吗?我看着他,再次伸出手,抚摸了一下他皱纹丛生的脸,以及左腮帮子下端的那颗黑痣:我是舒舒,你的“囡嗯”……

他似乎在看我,面孔朝向我,可是瞳孔里没有我的影子,目光一片空洞。他已经不记得我,他给的生命,他给的名字,他全忘了。曾经,在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和好朋友丁小丁密谋,我们决定改掉自己的名字。幸好我们没有成功,我还是叫着最初的名字。然而,在决定把伟人诗词中的那个字用作女儿名字的一瞬间,他想到了什么?他有没有想过,把他的理想与情怀赋予我的名字?抑或让我的名字承载他的寄托?可是,我从不知道他的理想和情怀是什么,他的寄托又是什么,他没有告诉过我,在他还能回忆往事的时候,他只字未提。

你怎么能忘了呢?我看着他,心里涌起委屈:你让我不要忘了那头老牛,我没忘,可你怎么把我忘了呢?

他依然看着我,用他没有聚焦的目光,许久,无声地扭开脸,看向别处,像要躲开一个陌生人唐突的注视。

眼泪忽地涌出眼眶:爸爸,你这头老牛,老得也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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