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沿着蜿蜒的小道向密林深处缓缓开进,越往里面走,山体越高大,道路越崎岖,林子也越茂密。竹子、杉树、桉树、樟树,还有很多叫不上名的灌木,长得密密麻麻,生出一堆枝枝杈杈,将山道拥堵得愈发逼仄。

车子沿着山道继续往林子深处开,约一个小时,在一个破损的茅棚处停下。茅棚前有石头垒的灶台,不知什么年月留下的。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布满沙石,沙石中有涓涓细流。水面七八米宽,但水深只有几寸,我们踩着石头左摇右晃地过了河。

溪流对岸是一片平坦的河谷,河谷两岸是郁郁葱葱的高大树木。我们顺水流往下走,约摸走了几百米,前方的河谷分了岔。一条布满沙石,两侧长满繁茂的树木,看不到尽头;另一条河床底部是赭色石头,高低错落,溪水汩汩,石头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嫩绿的水草。村里的友人说,这里便是蚬冈水的源头。说是源头,感觉只是源流,并未发现源于何处。之前我对蚬冈水所知甚少,今年做了河长,履职,第一次走进这里。往日也有寻章摘句、追溯源头的习惯,到了源头,却没有找到具体的发源点,感觉有些遗憾。友人说,这里是山坑水,没有泉眼,所以不好找源头。我驻足在溪水前,听淙淙的水声,友人指着左近的岩壁说,这些深红的石头里可能含金,原来是金矿,多年前很多人在这里淘金。我想那座茅棚和灶台,不知是游客野炊留下的,还是护林人在此居住。

踩着石头越过水面,这个叫五点梅花山的地方是一个盆地,四周都是山,中间是一块平坦开阔的地带,溪流经过的地方长满了青草和苔藓。溯源而上满是泥泞,只好作罢。回程没有先前那么颠簸,我死死盯着脚下的土地,车子拐了一个弯,眼前是一大片沼泽地,绿油油、水汪汪的。我让司机停车,走过去,试着用脚踩附近的草甸,踩了几下比较坚实,迈步踏上去。草甸里不停地冒着水泡,附近山体也湿漉漉的。友人说,这就是山坑水的来源,下雨就集雨水,不下雨时山坡就往出渗水,因林子密土壤保水性好。我方知道,蚬冈水原来是潭江的一条支流,从这里发源,经东成至金鸡再至蚬冈的茅朗附近汇入潭江。这里名那扶,后并入深井,早年是粤中纵队滨海总队革命根据地。著名作家吴有恒的长篇小说《山乡风云录》中的女主角刘琴,最早便在滨海一带打游击。他的另一部小说《滨海传》,讲述的是新中国成立前发生在这一带的革命故事。深井与那扶,互为表里,不分彼此,有分有合。曾经是两个镇,现合并为一个镇。地方志载,1945年5月25日,滨海总队即在深井成立台山县人民政府,随后攻占台城实现台山全县解放,比广东解放早了近半年。

车行返回,日落西沉,山林簌簌,清风阵阵。山下是连片的稻田,余晖里波浪起伏,金光闪耀。远处是建筑工地,工人们正在搭桥修路。此地处于台山、恩平、开平接合部,可谓鸡鸣三市。那扶食肆密集,来往行商络绎不绝。翻阅地方志,此地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确以采金为业,如今为了保护一泓碧水,封山育林,废井填坑。当年国民党在广东重兵驻守时,滨海总队能够生根发芽,绝境铸剑,正是凭借此山此水和此方百姓。上下同欲者胜,军民同心者胜!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这股清流,出得山去,便化作滚滚波涛,通江达海,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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