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润从上面蜿蜒而下,贴着鼻翼——本来鼻涕和唾液一样,是可以由我的神经把控的,任我的大脑指挥,我可以在鼻腔中用气吸住,阻止它继续往下流出鼻孔,或者在掉落的时间上让它滞后一点,让我来得及拿纸巾。

而此际鼻腔的液体却像与我的身体无关似的,一股液流已经在我脑门里涌过,自上而下快速流出鼻孔,我的身体成为它的通道,每个细小的部位即时感受着它的碾压:人中、上唇、嘴角……随即滴流于地。

我的双手反应还算敏捷,这么一个陌生的空间,而我眼睛逡巡不足一秒,随即瞅见左边餐桌上的纸盒,我身体前倾,一把抓取了餐桌上的抽取式纸巾,迅猛地堵住液体流出的位置,把已涌出的鼻水堵住,同时擦了已经分流嘴角的液体,这样才不让它滴下。

心才缓和下来,手里把这纸巾一摊开,映入眼帘的却是触目惊心的对比:纸巾都是红色!鲜红的血!

流出的不是鼻水,是鼻血!

容不得我思索和惊叫,后脑勺又有暖流回旋,畅通无阻,从鼻腔涌出。我的身体已挪近桌边,纸巾触手可及,我的动作配合更加敏捷,连续抓了几把纸巾堵住鼻孔。

只是来到我面前准备迎客的女邻居,她一脸茫然不知所措。我今儿串门来跟她说的事还来不及开口,鼻孔倒先“开”了,如此跌跌撞撞冒冒失失,我知道很失礼。

惶恐如一只蜘蛛张开的腿,慌乱、顾此失彼,我的双手一直忙不迭地抽着纸巾堵鼻孔、擦鼻血——好像我来她家就是出这桩“事故”的。

从房间跑出来的小男孩抬着头,满脸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我,无邪的童音打破了他母亲的惶惑:“阿姨流好多血——”

他不明白我进他家的门,突然血涌不已的状态。还上幼儿园的小孩不懂,我也不懂。

我今天进他们家,是因为刚才微信群在收业主的电梯费用,而我不知如何转账,一直折腾都不得要领,何况转账金额不少,这位楼下的热心邻居告诉我,让我到她家,直接帮我在手机的App上进行操作。

我刚进她门,手机还没拿出来,来不及打招呼,身体里这股热流就在此刻汹涌而出——这么关键的时刻!过门是客,连问候的礼貌用语都未开启,却落得如此的尴尬狼狈,桌上的一盒纸巾一下子告罄,鼻孔里不断涌出的血流不容我找垃圾桶丢纸巾的间隙,我半仰着头,手里攥了满满一大把血红的纸巾。

这位穿着睡衣从房间里出来的邻居被我的突发情况吓呆了,双手不知如何放——她一下子用自己的动作给我解释了“束手无策”这个词,她一直张大着嘴傻愣着,不知如何是好。我完全无法把控身体里不断涌出的血流,总不能这样卡在这里吧?我边用纸巾继续堵着鼻孔,边对呆望着我的刘老师说:“我先折回我家吧!转账的事另找时间。”

“好!”刘老师不放心地跟着我后面迈出门,叮嘱着,“你需要我做点什么就喊我上去。”她喊住了想尾随我的儿子和蹒跚学步的小女儿,我听得身后的门关上了。

我已急急上了楼,边掏出钥匙开门,鼻子里的血随着我身体走过的地方留下一路滴痕。门打开了,进了家门,心算是踏实了,我顺手从客厅茶几上抓起纸巾盒,跑进房间马上躺平。

“若左鼻孔出血就抬右手,若右鼻孔出血就抬左手。”

教书的经历如电影回放,二十年前那些细节配合着我的口令,纤毫毕现:平躺,手抬起,枕头垫脖子下,头部前倾。

我安抚着学生,他们乖乖地照我的要求做。然后用纸巾塞住鼻孔,再用湿毛巾敷额头。每每这个时候,那些调皮的学生都突然乖巧得像小绵羊,十二分听话,而我的指令比医生还有效,那些年的工作经历,学生们无论什么状况的鼻出血都止住了。

好像还没有止不住的鼻血。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是我照书本搬过来的方法有效,还是血液里的灵魂觉得需要听话适可而止?反正每次操作后鼻血再也没有出来捣乱,这样便是皆大欢喜。二十多年的教师生涯,学生一批又一批,他们长大了,他们奔跑在他们的人生路途中,漫长的生命路程中一次偶然的鼻血,止住后一下子就被旅途中的风景或杂草淹没得无影无踪。

没有谁捡起那些成为污垢的记忆。

“抬手!摁鼻孔!”现在这指令执行在自己身上,我双手配合着记忆,有点生疏地指挥着自己,血是从右边鼻孔出来的,那么,应该“举起左手”。

这声音来自我的大脑,它指令着我的左手,可是,我的左手卡住了,这阵子左肩膀正与我的身体相厮杀,强烈对抗着大脑的命令,去医院抽出两次积液之后,肩膀稍微服软了些,不那么疼痛,可是左手臂依然无法抬举过头部。肩胛骨和锁骨等部位是生锈的机器,它们还需继续修理,积液,粘连。这些从医生那里兑换来的名词,算是让我知道身体各个部位正一一破败,在这几年中,身体如衣服,哪个地方破的洞大,先补哪个。

我只好把听话的右手抬起来,算是完成“手高举过头部”的指令。

紧贴着床单的脖子,更加亲密地感受着里面涌动的血流,喉头一下就热烘起来,我的感官应接不暇:一股很大的热流从喉头这个关卡直冲出来!亏得我脑回路快,现在身手敏捷,飞跃起来直奔洗手间,瞬间嘴里呕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我顾不得惊恐,一边对准厕盆吐血,一边用手拉出墙壁纸筒的纸,擦干净嘴边的血。洗手间空间逼仄,一个站位可以完成诸多操作。

折回到房间,再让自己躺平。

喉咙的热流又喷——套用网络热门语言:挡都挡不住。

我斜侧着,用纸巾接住流出来的血,擦干嘴巴;有血块从喉头涌出,我张口吐出,一叠纸巾接住。鲜红的血块,赫然立于白纸巾上,触目惊心。

这样的血块竟然有些熟悉,我在菜市场里偶尔见到的生猪血,卖家用盆子装着,一块块鲜红的颜色,用水养着。

现在这样鲜美的颜色在纸巾上却是如许的惊悚、震慑。

我浑沌的意识突然裂开,这是眼睛吞入的知善恶果:血块是一道分界线!食物本来无所谓触及良知,而此刻,某些成为食物的物质,会让自己良心过不去。菜市场所见的动物血块,我是喜欢买了它烹食,比如猪血鹅血鸭血,有的甚至是特色美食。而看着同是血的流淌,我觉得皆是罪恶啊!这罪恶感直捅我心。我这口里呕出的血块,与动物的血无异,它们是活生生的,我知道此生作过的孽:吃的动物的血。

动物的血,它们此刻与我的血连接起来,是从心里往外涌的生命——血液,古经上禁食的东西,那些深藏的奥秘。热血,冷血,这不带褒贬的词汇,它们仅仅是两种动物的分类。比如某些斋戒,他们要求仅仅是不吃热血动物。此际热血之感,让我知道我们与许多陆地上的动物是一样的,生命,在我们流淌的热血之中。

每次买卤鹅,我必定指着要卤鹅血,它的美味甚至胜过鹅肉,这是深得卤鹅美味精髓的潮汕人的共识。此刻这些曾经的美味血块都堵在我喉咙口追讨着。

我对自己心生嫌恶,我怎么可以那么喜欢吃卤鹅血?鲜活的鹅身上流淌的血液,是血淋淋的杀戮,虽然动物为人类所食用,而我怎能如此嗜血之美味?!人类竟然可以烹调血液,将之烹调为美味?

现在的我,厘清自己的是非观:并不是市场上可以卖的,我们就可以吃!最起码我是可以不吃不买。

如今,我的灵魂触碰到了它们——那些生灵的魂灵!血!我知道自己满足于口腹之恶了。食物也有恶!只要自己的内心过不去,那就是罪过。

我口腔里的血继续呕出。

床铺上不一会儿就堆满了用过的纸巾。不管重叠多少层的纸张终究经不起血液的洇渍,随即从“纸包”流淌出来,每一股涌出的血流都不是纸巾能解决的——我又一次跑洗手间。

洗手间与房间一墙之隔,三两步而已。血呕完,刚转回房间,又有热流涌出。只好又折回洗手间。

出洗手间的门,我瞥见客厅鲜艳的铜红色大门,外门是两层,我看到的里层是厚实的红木门,外面是不锈钢铁门。

我看着这红木门和铁门的双重守卫,犹豫了一下。不久前我回汕头听说了老朋友画家刘出事的经过。他发现自己一阵阵发晕时还很清醒,赶紧给家人打电话报急,可是当家人和120赶到时,他已经晕倒,因为门锁得牢固,家人只好打110,等警察赶到,众人帮忙打开大铁门时已经错过了两三个钟头的最佳时间。恍惚之间,那扇铜红色的门提醒着我:前车之鉴,我应该把门打开,方便救援人员进出,不管是120还是邻居,要保证进出畅通无阻。

我走到客厅,把这扇红木门打开,完全推开的门顶住墙,呈90度角,我确认它的底边吸住了墙上对应的磁铁,然后再把外层铁门往外面方向推开,直至顶住外面的柱子,防止风把它关上。

大门敞开,一股风趁机而入,寒冷且富有力量。但畅通的门让我的心落下了安全保障。敞开大门倒是不用担心陌生人入室,每个楼梯来往的基本是住户和租客,进入小区需要通过门房保安的关卡,除了送外卖和快递的,闲人基本是没有了。

几秒钟的时间完成这关键的事项,我折回房间再次把身体放在床上。我的身体开始轻盈,刚才从客厅往回走的这段距离,我没有感到自己的脚在移动,而是心脏、双手和意识在走动。我的眼睛带着我的意识,牵着整个身体回到房间床上。

我仅有的一点医学知识告诉我,脱水状态已经覆盖了我:口很干渴,两唇干枯,舌头干硬,一切都在漂浮。

我告诉自己,我应该起来煮水。刚挺起腰,血又从鼻子和口继续流出来,我只好向它臣服低头,又把身子放平,止不住的鼻血虽然还是流出鼻孔,可居多积在鼻腔里,流出外面的血就少了些,并且这样我还能空出一只手做点什么。

我侧着身,一只手摁了放在身边的手机,仅仅是回拨——刚才邻居刘老师的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赶紧问我,好些了没,顿了一下然后又问:“我可以做些什么?”

“你从家里拿壶开水给我,我口渴。”我交代她。

这波小操作,我的口腔随即又积了不少血。我急急起身,再一次去洗手间呕血,冲水。

我的身体开始摇晃、飘浮,洗手间的门是固定的,可以让我把住,其他都轻飘飘的,我又飘回房间的小空间,飘在床上。口渴的感觉更加猛烈,我知道是失血太多的缘故,这样止不住的血流,让我感到惊悚——血脉之躯,血干生命便终结了。

我是在感受生命的离世?!

“咚咚咚”,有敲击外面铁门的声音,门大开着,敲门纯粹礼貌,邻居刘老师的声音随即而至:“我进来了?!”我的房间距离门口还有些距离,我必须从心里拔出力气,我用力发声回应:“我在这里,你进来吧!”

穿着拖鞋的脚步声来到我房间。

刘老师手里拿着水壶,四下张望,正琢磨看我家里哪里有杯子。

我突然想起家里没有大杯子,平时喝的功夫茶杯此际毫无用处:太小了。我只有爬起来,摸索着到厨房,消毒碗柜只有盘碗,平时有大一点的杯子,此刻它们的个子却不争气地显小了。我在柜子上面拿到了一次性纸杯:它好歹比所有的紫砂和瓷质的杯子都大。

刘老师懊悔连连:早知道我应该拿个杯子上来。

她没想到我这里连一个可以喝水的杯子都没有,照理我应该有喝咖啡的杯子,并且不止一个。虽然我这个地方其实就是两个功能:画画和喝茶。平时我这个空间一直摒弃生活的痕迹,可我记得我是有咖啡杯的,咖啡杯是足够喝水的。

我的东西总是在需要它的时候逃匿,咖啡找不到,咖啡杯也了无踪影。

刘老师倒了一杯水给我,把水壶放在茶几上,让我随时可以喝水。她不放心地看着我,看着我继续从口里接出血块,这样接血块的场景让她也感到害怕,我的眼睛只顾及自己的嘴巴和纸巾的供应。

她又站到我床前,话语有些结结巴巴:“你很——很——很难受,咱就打——打120吧?”

我喘了一口气说:“我其实不难受(我并不疼痛)。”

口一张开,血又流出来,虽然看着很是恐怖,事实上我的身体却一点都没有异样的感觉,这样不痛不痒地不停出血,更让我整个人觉得空白,就像天空突然破了个洞。刘老师走到门口,不放心地回头叮嘱着我:“要是不行就打120,或是打电话叫我上来。”

她的声音开始远去。

我在房间里竭尽全力,提高声线叮嘱着:“你还是把门给我开着,随时可以进来。”我听得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飘落撞击,又反弹到自己耳朵里。

我的意识里清醒地知道保留大门畅通的重要性,这是我此际云水苍茫中的一竿清醒。“地是不可见、没有形状的,而深渊显示出灵的创造时是多么黑暗。”圣奥斯丁对《创世记》的解读,在我的空间掠过。这里有我的意识,一切物质的存在像是虚无缥缈的,它们一不小心便会坠入虚无的黑暗。

喝了开水,缓解了口渴,这水——生命的源泉,在此刻,它倒进了干旱的沙漠:嘴唇的干裂还未接收到水的滋润,但大地的心脏已经有甘霖润泽。有水,土地开始复苏,我看到生命的芽苞在往上。

只是,我躺卧的躯体旁边,纸巾堆满了床:白色的,夹杂着鲜艳的红,赫然堆耸。

房间地板上,也是一地斑驳着血的纸巾。我的手继续不停地与嘴的涌流配合。

我的眼睛对着天花板,天花板粉刷的白,更加坚硬,比纸巾粗砺,天花板上有两个窗口,那是我专门叫装修师傅做的,上面是夹层,故意隔出来的储物间,这样可以存放宣纸、画筒,是极好的隐蔽储物间。3米多的画筒放进去了无痕迹,而宣纸需要干燥存放,天花板上隔出来的夹层是最好的“柜子”,只要上面邻居的防水做得好。

说到防水,这个几平方米的地方让我尝到了人性之恶,这是我此生遭遇的第一遭需要与邻里耗费诸多精力的地方。上帝让我渡过那么大的难关,在很多人看来,这是多么小的事情,可是涉及衣食住行,鸡毛蒜皮都是小事,我经常被诸如此类的小事绊倒。“待到山花烂漫时”,看到别人家也为这样的事情奔忙时,我会感同身受了,为他们发声或尽一点力。这是磨难的意义吧!

隐匿于城市深处的人性之恶,我不愿过多描摹,我愿意对善作更多详尽的刻画。恶已经从身边溜走,那就让它过去,我们唯有细细品着善,善便入味入经入世界了。

我的灵魂飘在天花板上。这如茫茫云水的天花板和墙壁,它与梦境和意识混为一体。它们已经脱离了人间的烟火气息,而在这里还走不出去,堵在房间里。

我的人生过往历历在目,而兀立于前的是我的未竟之作:构思的画作,还有草图,那些在头脑和腹腔描摹修改了多次的画作,是一大笔即将动工的工程,蓝图还未绘就,我若游走当无法向上帝交差。我开始忏悔:我太懒惰,懒惰的情志已经让我付出了半世青春。而我的使命已经渐次明朗:神派遣我到世界来,铺垫好的一切,就是为了画就那些美好的物事,为了描写那些美好的人,而我竟然都交白卷?

我的写作,还有多少没有完成的篇章,我总是拖着,半拉子的作品太多了,甚至有的还算不上半拉子。开了个头,就晾在那里:二三年的、七八年的,甚至十几二十年的。

七罪宗之“懒惰”一直是我身上的纯棉内衣:舒服慵倦。归咎于身体虚弱、疲惫,而带出懒惰的是枷锁。殊不知,缠绕着我是更加疲惫的神志。

刚刚喝下的那杯水,开始让我的神志渐渐恢复。我已经预感随即而至的不省人事,家人应该最先通知,哪怕远在天边。我拨了电话打给丈夫,我告诉他,我现在出现的情况。

随即,女儿的电话便打了进来,她要我拍一下洗手间的血给她看。

一团混沌中,恼怒凭空升起:这孩子这么大了也真不懂事,我哪有闲工夫拍照?吐血还能立此存照?洗手间的每一次血迹都被我用水冲干净,就像便后冲厕一样,每一次都尽量冲得干干净净了。鲜血难道可以留在那里?她以为像她每次吃饭前拍照晒照炫耀一番?

可是,怒气并没有升腾,我的头刚抬起,血就从鼻子流出来,我只有努力让自己平躺着,才确保它不会流出来。我不选择给女儿打电话,是因为我知道她每遇到事几近幼稚,果真一来电就让我措手不及,血流到了枕头,淋漓满床铺。

烦恼是第二波升腾的情绪:床单被单都得费力清洗了!

她的来电只有添乱的份,她不知道我的生命正在天花板上飘着。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混乱、迷糊。我的过去不断蜂拥过来,堵在天花板上,它们如此真切地在我周围,在我眼前。

水——“生命之泉的水”啊,此刻我不断地重复圣咏的诗句。我又努力侧起身喝了凉白开,水若是热的更好——我心里有了些奢望,温度!凉白开在这比冬天寒冷的春季,进入嘴里、顺着喉咙流入胃,那是雪上加霜的冷。我知道身体失水失血状态时最好的补充是糖盐水,热乎乎的糖水啊,我对物质又有进一步的奢望。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白糖、盐都没有。那些在案几上摆设的玛瑙石、黄龙玉,它们毫无作用,连一滴水都比不上。

此刻我无法给自己配制一杯糖盐水。厨房有电热炉可以煮水,也有白糖,可我起不了身。我能怎么办?血这样绵延不断地流,我也明白我完全虚脱了。

虽然有时对这个世界心灰意冷,可我依然不想离开它。人世间啊,我还是愿意继续留下我的温度。

我的灵魂就在眼睛一直望着的天花板上。天花板很近,近得我已经贴紧它。为什么只有天花板,我眼里现在只有白色。

死人穿着的白,医院的白,灵堂的白是有道理的。

时间往后推三四个月,在医院流水作业的几番检查中,我对白色充满了无望的抵触。回来后我告诉孩子,若我有一天不能救治了,请不要送我进医院让我死在那里。医院一色的白和蓝,带着死亡的硬和冷漠,让我自此对白色产生敌对情绪。

“起初,上帝创造了天地。地是不可见的,没有形状,黑暗统治着深渊。”(《创世记》)

我在一片茫茫的水域中不断下沉,光渐渐远去,深渊无底。郑医生的电话是一叶小舟,我的意识还在,我的手能够顺应我大脑的指挥——我拨打了过去。接通了,极其冒昧的切入,他此刻定在把脉,门诊室是满满的人。我三言两语描述了此刻的状况,可以用秒计算。他在那头语气随即紧张起来,声调短促:“找一个桶,打满水,把下半身泡进去。记住,水必须泡过膝盖。”

我的声音飘过去,问:“热水还是冷水?”

这弱智的问话让他一愣,随即说:“冷的!”

我这里只有拖地板的塑料桶,虽然无法过膝盖,也只好靠它了。他的话语给了我启动的原动力。我起床照他的指挥开始实行,也顾不得鼻血滴满身上的衣服和地板。

我把打满水的桶一点点拖进房间,这桶是最小型号的,平时拖地板时我能一手提起一桶水。身上的力气完全飘出体外了,人一下瘫在床上,我把下半身靠着床沿,把双脚放进水里,满桶的水即将接近膝盖了。

一股冷流从脚底、从无底深渊漫上来。大海的浪,一阵阵往上涌动,这是寒春,广州仅有的几天寒冷时光。冷浪花拍打着我的魂灵,从身体里面与此际的寒流里应外合。水从桶里溢出来,洒了一地。我两条腿都放进去,水位自然升高满溢,我的耳际也溢出了寒意。

屋内屋外一片沉静,魂魄开始回归,我全身冷了下来。我静静躺在床边,似死人般一动不动,双脚继续在水里泡着。

我的灵魂还是摇曳着,摇摆不定,它在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阁楼上,惨淡的白偶然扑来。

我又想喝水,可没法子了,脚在桶里,挪不得,身体也在床上,我已经没有一点挪动自己身体的力气了。一具身体,我的尚有气息的身体,在床上;而水,在旁边的竹椅上。这么一肘的距离,却是我无法抵达的鸿沟。

渐渐发觉,鼻子里的血已经不流了,我整个人在这冰冷的水中往下沉,灵魂在回归,不再飘荡,下半身的冷流从脚下收缩,我的灵魂被拉了回来。冷流慢慢往上洇,整个身子慢慢往下坠,身体里的血被冷却了。生气渐次回笼,有鸟雀啁啾。

大地孤寂,窗外偶尔锐利的一划响声跃入我房间。

“出血(从口鼻出来)无非两种情况,一是肺部出来的,另外就是胃部。”

他是医学博士生导师,权威话语一般是言简意赅,省略形容词和其他助词。

“去医院检查!”这几乎是所有医生的指令,而不是建议。有问题要检查,没问题也要检查:确定是没问题的结果。这样的指令或者说是建议,是我一直抗拒的。

白色床单、消毒水、淡绿色医生服,他们的组成足以让我逃离这冷色调的医院,除了检查,好像我从不认同他们的医疗方案。

“这个民间医生在白云的一个村里,他很厉害!我把你的情况跟他说了,他认为你是血压高。血热!”女儿对我人生理念的枝枝杈杈可谓熟稔,包括每个方向的展势她都能把握大概。她的介绍一下子把我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这医生在微信里分析了我的问题,每一个说法都像雨水一样准确无误洒在我的枝桠上。隔天我和女儿随即打车到他的诊所。这个“五环外”的地方,完全颠覆我的认知,原来繁华都市广州也可以有这么荒远的乡村!

晕晕乎乎做了放血治疗。打车回来,斜靠在女儿身上。这种治疗之后,人很晕,那种晕倒的晕,整个心脏密密麻麻堵满棉花般的透不过气,整个人有蹦出去的难受。

一到家,立即让自己的身体像一条鱼一样放平在床上。

又呕血了,当然血量少了很多。

女儿大惊,打电话问这五环外的医生。他连连说没事的。

在这问题上,我们有共同的发现,凡是中医都会认为没事;凡是西医都认为问题大。但一想到医院的烦琐和错综复杂的门诊,我知道自己被转晕在这不确定的检查问题上。

只是我已经沉溺在繁忙的日常,马上就要开会。着正装,一切按部就班。挑选了一套开会用的正装,双唇点上口红。一个人随即被点亮,鲜艳的颜色把缺血的苍白和虚脱掩盖得无影无踪。

分组讨论时,又有血从鼻孔流出,相比第一次那完全是小巫见大巫。殊不知,这是上帝专门给我开的一扇门——坐在一旁的某三甲医院院长,听完我对前面大出血的描述,他皱起眉头:“出血时必须随即检查,才能查出它的出血点。刚好现在出血,明天到医院检查吧!”

他给我打开的通道,让我一下子抵达检查的准确部门。医院的科室太多了,每个检查的人完全是瞎子摸象,撞哪算哪。

这位专科医生一下子拨开我杂草丛生的一堆废话,她单刀直入言语锋利指向我的颅腔深处,喝令道:“最先!血,最先是从鼻子,还是口出来?!”

我脑子迅猛回播,去年出差途中突然流鼻血,血从后脑勺直冲脑门然后从右边鼻腔出来,这个细节纤毫毕现。

我立马回答:“鼻子!”

医生的经验丰富,她瞄的位置很精准,单子直接开“检查鼻腔”。

我们旋至麻醉室。

排队做检查的人非常多,我观察了这陌生地方,知道门口护士把关,里面是叫号进去的,等候者正在等候芬太尼的麻醉,或者说麻醉正在进行。已经接受护士麻醉的病人一个个捂住鼻孔,用手支撑着长长的棉签,每个人都像一头被自己牵着的牛。

轮到我时,我才知道一根长长的棉花棒插在鼻腔中,从外面打通你的鼻腔与内里,是需要牵动所有感官的对应认知——有一种痛苦并不是“痛”,而是难受。

我们的感官,从未被这样打通过,鼻腔和口腔,它们同时让眼睛扯出泪水来。在肌肉丰满的身体上,我已经体会到骷髅的空洞——一根带麻醉药的棉签让我们穿过死亡之门后。

我看着鼻腔里伸出来的这根棉签,很细长,我的手不扶它,它也牢固地插在鼻腔深处,这情形甚是恐怖,每个顶住一根棉签的人,都毫无表情,若非身体里面有某些不确定的隐患,谁会到这地方做这样的麻醉检查?而刚才排队,好多患者被告知还需排上几天:

“周三你。”

“你周五!”

“下周二你!”

这样的安排让诸多外地来的患者无所适从。也让我们这些能顶住牛鼻子的人感到满足——为能随即排上做检查感到庆幸万分,检查过程中的所有痛苦都被这种特殊待遇淡化。

无容我多想,麻药的作用似池水漫过,整个头僵硬起来,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开始动不了,眼睛能看却无法转动是多么可怕。人和墙、椅子都是一样的硬化。我勉强挪动自己毫无感知的身体,靠着接近手术床的椅子,这样或许方便护士喊叫时能听到,缩短听觉的距离。

我知道声音的传播,不要小看几米距离,当需要的时候,它是可以用米衡量的。

我躺在手术台上,名曰“检查”,其实跟做手术是一样的。

麻药蔓延,我的神经都臣服在它的威力之下,医生的器具捅入我鼻腔发生声响,而颅腔毫无感觉,我想着现代医学还是很了不起的,不然病人该承受多少痛苦?!我的眼睛僵硬,无法转动看站在一旁的医生。只听着她的声音,她言简意赅地询问我的症状和情况,我口舌不清地回答,医生也能精准辨别和判断。

问,答。又问,又答……

“那么深!”随即医生在鼻腔深井处发现了一颗血管瘤。

“我顺便帮你做了吧?!”她的声音有点温和。我“嗯”了一声,明白她要做手术,把血管瘤处理掉。

只听得她手里的仪器又捅入我鼻腔里,这次的器具没有尖锐感,“嗡嗡嗡”的声音,有电线状的线冰凉地盘过我脸上,鼻腔里有一股烧焦的味道,又“滋滋滋”地响过,我想应该是叫“电疗”吧!

一会儿,声音停住了。

我躺着,周围一切都安静起来,连同周遭来来往往的人,都消失了。他们沉溺在一片白色的房间里。

有一双手扶起我,戴着口罩,穿着护士服的护士把我扶起来,声音温柔:“来,下来。”她把我小心搀扶下床。

海水般漫过此刻的冰硬,她的手有点暖,我抬起僵硬的头,脖子也是硬的。当她在我眼睛正前方时,我才认出是今天专门来引领我的护士。

她冲我会心一笑,人间的暖意回流在我胸中荡漾。

刚才开单的医生看着打印的检查报告,一张曾经熟悉的脸庞开始回暖。“噢!是血管瘤啊!那肯定!出血点在这里!”

“这个血管瘤是良性还是恶性的?”我问得有点小心翼翼。

虽然我们以前很熟悉,刚才她还说:“是你啊!我们还住一个房间呢!”这话有些马后炮,我当然记得我们曾经一个房间,学习了好多天。可在她面前我是患者,我深知我们需要时时明白自己不同的社会角色,在医生面前自己便是患者。

她白了我一眼,丢下一句:“血管瘤没有良性恶性之分的。”

我还没消化完她的话,她已转身忙碌着挤得满满的病号了。

我又路过生鲜菜市场。阳光飞扬,落地是厚实的,如同大地腹腔的硬朗。

脚步自从向这个方向飞奔时,我就在头脑里盘桓着食物的样式:双休日的餐桌上该准备什么犒劳自己和家人。

主干道旁侧一小段短而宽大的路,拐进去就是闹哄哄的市场。人间烟火都可以在这里寻觅源头。

我停滞于路口,心里竟然有些胆怯,某些畏惧横亘在我前面,是猪血,是生鲜档上那些鸡鸭鹅的尸体。尸体,现在那些食物竟然被这个词代替了,我的脑回路有些问题。

我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我现在需要买菜买鱼买肉。可是,我突然惧怕血了,惧怕一切动物的尸体和它们身上带着未尽的血。

那些新鲜的鸡鸭鹅尸体是沥干血液之后的死亡呈现。

涌出我身体的那一场热血,它掀开了人世间掩盖着的桌布,露出了物质的本来面貌。熟食店的烤鹅卤味,窜入鼻腔的美味开始改变,我的胃腹强烈抗拒所有来自动物的味道。挂在玻璃橱柜里等待刀工的卤鹅,它曾经历了血液流尽之后的冰凉,卤味之前是尸体的冷,没有温度。

“人算什么?不过是一口气。”《旧约》里这么说。

动物亦然,活着,就有温度,有气息在;死了,这身体里的气息离开了它,它剩下的是毫无感知的物质——在空气里就会产生化学反应、会腐烂的物质。人,动物,我们在这个世界活着,然后必须死去,没有人(或动物)可以逃离这个定律。

人间的生活如此虚幻,又如此笃定在我们每个人的头上。

市场门口有一两家卖菜的,几筐蔬菜摆在路边,一副失水病恹恹的神色。蔬菜的容颜没有打动我,何况单是绿色的蔬菜已经无法满足我的营养,说来奇怪,植物的能量像是身体单薄的墙,它又需要圈养些动物或昆虫之类的活物,才能让身体得到精气神。

我必须进去生鲜菜市场里面买菜,即使单买植物,里面摊档的蔬菜种类多又新鲜。汹涌而出的名词,随即把餐桌上的食物分为“植物”“动物”“鱼类”“生物”,我带着某些惊悸忐忑走进市场。

人来人往,我游弋在蔬菜类的几档摊位,瞅着人少买了莲藕、青瓜。可是,炖莲藕是需要猪骨的,我却不敢走到卖猪肉的摊档那里,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瞟向挂满红色五花肉和排骨的摊位。现在,它们让我胆战心惊,让我充满恐惧。鱼类更是如此,它们正被顾客指点,被摊主摆上刀垫,开膛剖腹,鲜血四溅,为了显示鱼的新鲜,摊主专门把血抹在已死的鱼身上:红,鲜红,恍恍惚惚的红色让人群飘荡。

市场被我甩在了后面,可是前面的餐桌空荡荡,好在女儿网上点了好多可以补充的食物,她一直不习惯我的菜谱,自己会点上外卖满足自己的口腹。几盒送上来的肉食摆上餐桌,她开始大快朵颐,她不知道我的筷子,连鼻子也都没敢靠近那些肉食。

我的认知中,开始澄清各类物质的本源。人类管理万物,万物各从其类,“血”是有生气的动物和鱼类的生命所在,我在经书中寻找它们的根源。

蔬菜和谷类成了我好长一段时间的身体供应。

我不是素食主义者,可当我理念前倾,越来越偏向素食的领域,我开始在素食的名词面前滤化自己:动物的和植物的。

血是我新启的人生疆界。

【作者简介:鄞珊,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二级美术师,二级作家。《作品》杂志编辑。出版作品集《画·岭南》《草根纸上的流年》《刀耕墨旅——许钦松传》《雁飞时》《天籁跫音》《闲茶逸致》等。曾获广东省有为文学奖第五届“九江龙”散文奖,入围第六届鲁迅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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