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初起的时候,在禹门口,孩子欢呼着牵住我们冲上游艇。

船头回转,一驶过禹门大桥,两岸绝壁连亘,立即将我们的一叶小艇揽入山河怀抱。遥望天际河光雾气、云晖交映,龙门蜿蜒若从日边来;及至仰瞻时,龙门山早失去故人面目,只见奇峰迭出、危岩竞水,又随船行攒踊争雄,化出万态千姿,别开一番天地。唯有那番古朴苍莽的神韵,还是素日里层楼上眺山的眼眸曾熟悉的。

船靠左行,离左岸崖壁不过几米,要与大山作一次心腹交谈。腹藏珠玑的北国崇岭英姿磊落,时而从峰顶至崖底劈面凸出一块巨石,俨然饱阅沧桑的老将,风烟淡定之后,不再须髯奋张,却依旧含威向你注目;时而崖底的岩层页页平削,仿佛河风中随意摊开的天书,似乎触手可及,却未及伸手,倒让碧草和青苔先行;更有时崖壁内凹、崖面兀悬鼓腹圆石,像夏日暴风雨前的炸雷,“喀嚓”一声滚到这里就凝住了……横出的树丛覆缀在嶙峋怪石上,茂密的地方鲜翠迸射,映得周遭的岩石连带一座峰都生机焕发。

叫不出名的水鸟贴着悬崖灵巧地翻飞,偶尔栖息在绿树丛中。鸟儿和树木草丛、岩石一道,在星月千里的流光下、风雨如晦的晨昏中,日夜倾听黄河上古老而渺茫的涛声。嘶嘶。唧唧。俯冲擦水,又扬头上空,它们一边欢快地鸣叫着,一边倾听——

明黄浅赭的河面,这会儿在阳光下闪耀着金斑,似乎比河水还醇厚、比山体还绵长的岁月就这般流过。小漩涡里精心镶嵌的金边,一圈圈转瞬即逝却闪亮无比。

孩子鼓着腮帮瞄着水波,待到飞鸟擦着水面表演滑翔特技,就高兴地拍一下手,目送矫健的白羽飞向对岸,飞向还笼在淡青色迷离梦中的山岭。

开船约20分钟光景,驶近了水文站。这时,一路上兴致勃发的乘客,都顺着船家手指的方向,眺望左侧山崖上的“石头城”。据说此处石头中空,形成天然城堡,从前货物运到这里,便卸下来存入石仓,再由骡马分送到各处。

“石头城”也是游艇返航的地方。刚才还是碧空旷远,一时间太阳已蜷缩成层云包裹中的蛋黄,河上起了风,船头的红旗噼里啪啦地飘,这会儿再听石崖根下汩汩上涌的涛声,恍若风从松柏的缝隙中穿梭,又似裹挟着遥远的杂乱的脚步和喧哗,发人遐思。

未及回味,船已返回了出发地。

无论河岸饱吮甘露抽发的青芽,迸发出一春的绿色,还是黯随清风飘零的黄叶,埋藏下冬日的空旷;也无论淡淡晨雾浮笼的波光,还是斜阳留恋的涛声,甚或细小的漩涡、荡漾的水纹、隐约的船歌,都在岁月的木桨下,吱呀吱呀,淌过心灵的河床,润泽了生活和灵魂。于是,生命中有了一条牵系、感恩和思怀的河流。

一条你想化作苍鹰,或者一只小蝴蝶在波尖上自由飞舞的河流;一条任无尽的话要对她诉说的河流。

那么,就从一个平凡得不用描绘的日子开始吧,涂写一个岸边人对黄河的轻声诉说。

淡云烘得阳光十分宁静的仲夏日,我伫立黄河坝上眺望熟悉的风景,仿佛几千年前就是这样默默流着,黄河依旧不紧不慢、淡定从容地向前涌流,经过沿途的原野、城镇和村庄时,将她浑厚的黄色身躯,在我的瞳孔里映了一个深影。

3种微远渺茫的声音,不时相约着钻进耳膜。

河中,传来沙洲上水鸟的鸣声。

我循声望去,一只雪白的水鸟刚刚盘旋上扬,双翅在高空划出优美的姿态后,侧身箭一般向下俯冲,快乐地擦过水面,又在低空盘旋了几圈后重折回沙洲栖息,嘤嘤鸣韵、婉转关情,仿佛向大河倾吐着自己的依恋。鸟犹如此,何况人乎。居住河津的10余年来,小小的喜怒哀乐就在离河不远处交汇。辽阔的河面,也曾照过我的影儿;节奏起伏低沉有力的涛声,也曾伴奏过我怡悦或沉涩的心曲;岸上一簇小小的红草,也曾在我爱羡流连的凝视中轻轻摇摆;禹门口两岸雄奇对峙的峭壁间升吐的明月呵,也曾悄悄引发人在异乡的思念,最牵怀,是穿越过生命的一条河流。

风吹过原野、树林和草丛的声音,是簌簌。

七星瓢虫的爬行声、蓝蛱蝶的扑翅声、蒲公英开花的声音、老槐树的密叶筛下细碎阳光回首年华的声音,都包裹在簌簌风中。远山的轮廓半隐在天外,两岸大地感谢你的惠泽,黄河,而此时,你就这样坦然地流着,将博大而浑厚的胸怀在澄澈的天空下一展无余,你平静的波流下深深蕴藏着生生不息的力量、坚韧和血性,从每一片闪烁着阳光明媚金色的波尖上,源源不绝传递给岸上的观者。而每一处不断洄卷的、激荡的涡旋里,分明能读到你的沧桑、坎坷、苦难和超越,让我明白,你不但是穿过我的生命,而且是穿越过我的灵魂的一条河流。

与水鸟嘶鸣和风声协奏的,就是那隐约传来的一阵阵黄河涛声了。一点一点地敲击心扉,实在是需要闭目向天空、大地倾听的音乐。

这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诗经》。

仿佛清冽的泉水从心的孔籁中汩汩涌冒,默诵着爱难释怀的古老诗句,与身边奔腾的大河涛声,交融激卷起温暖的热流。当浓饮一杯落日的酡红时,黄河会醉了吗?麒麟还在云中,凤凰开始翱翔了吗?谁谓河广?一苇杭之,渡我过暮色下跳跃的篝火、青铜的山峰,听我祖先的吟哦。昏以为期,明星煌煌;何以泛忧,柏舟载酒;春日载阳,秋蛩在堂,遥夜未央,白露为霜……倾听先古鲜活的歌、跳动的心、厚重的黄河涛声,穿越过我的祖先生命的河流呵。

愿在坝上,就这样倾听,直到九曲入海、直到星月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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