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现时,我们已经驱车向着巴朗山而去。四姑娘山的黄继舟兄的车在前,我们的车在后,两个车像两只小甲虫,在苍凉而壮丽的巴朗山迂回往复,盘旋而上。

9点,车停住了,我们一下车就惊呆了,整个山坡被盛开的头花杜鹃染成了红色。印象中,头花杜鹃的花朵,是不起眼的小花,完全想不到当它们成千上万拥挤在一起开放时,也能成为滔滔花海直逼云天。太壮观了!即使广角镜头也容纳不下这么壮观的场面。

在走进头花杜鹃花海前,我先检查了一下相机,用了路边的一丛报春作目标。后来才知道,我顺手拍的竟然是大名鼎鼎的雅江报春。

我们在头花杜鹃的花海中,慢慢往山顶走,此时海拔是4000米左右,已经有些费劲,每走几步,就要缓一缓,如果是蹲下拍了照片,站起来更需要大口喘气。我们几乎是沿着一条溪流曲折而上,这是一条美到绝致的溪流,因为溪水之上,开满了紫花雪山报春,可能还有心愿报春。但是在现场,你觉得完全不需要区分它们,这些高大、形状优美的报春,每一枝都是独立的气质超凡的仙子,她们都该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兴趣、特长和心愿,整个山坡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独立的敢于俯视万丈峡谷的生命,才有了非凡的气质和深度。

这条小路上,有意思的植物还不少,有之前拍过的全缘叶绿绒蒿和红花绿绒蒿,还有很多没见过的。印象比较深刻的两种:一是具鳞水柏枝,一是反瓣老鹳草。

前者的花秀气,叶针形,我这次拍到的是它们初开的花球,花球旁是松果塔一样的新叶,高海拔地区的水柏枝才有如此奇异的容貌。

后者的发现过程更有戏剧性,我路过一株老鹳草时,看见它的花朵有点不正常,顺便拍了一张就往前走了,边走边习惯性地回放,想知道它是什么原因导致不正常,等我看清楚后,立即撒腿就往回跑——这不正是我一直在寻找的反瓣老鹳草吗?以前这个物种,只在喜马拉雅山中段有分布,但根据我在PPBC中国植物图像库的查阅,近几年中国植物学家在四川、云南的很多区域已有发现,没想到在巴朗山偶遇了。回家后,我又进一步查阅了这个物种的资料,发现中国植物图像库等专业网站已合并了反瓣老鹳草和紫萼老鹳草,可能这才是我能在巴朗山拍到它的原因,是植物分类研究的新进展导致了种类合并,继而带来分布的扩大。

这个点的拍摄,用掉了我们50分钟的时间,我们赶紧聚集到停车点,准备去往下一个点。

王超没有全程参与这个点的拍摄,他最辛苦,提前返回路边,把车开到新的停车点——这样大家就减少一半的步行。在等我们的时候,他发现了一种“类似于百合或贝母的植物”,然后带我去看。我好奇地蹲下看了看,明白了,此物叶披针形,花如宫灯,很是奇妙,从特征看应该是蝇子草属的,后来卧龙自然保护区的林红强兄确认是隐瓣蝇子草。

就在这丛植物旁,我发现还有一朵贴在地上的黄花非常陌生,应该是我没拍过的。由于驴蹄草铺天盖地,加上高山毛茛锦上添花,巴朗山上的黄花实在太多了,另一些很有价值的黄花很容易被错过。眼前这株矮金莲花就是如此,大家走来走去,在它附近拍摄,根本没人正眼看一下它。其实,这是一种很值得细细琢磨的奇特植物,它的萼片黄色,而花瓣却退化成一些小肉棍混在雄蕊中,这使得花蕊层次丰富而饱满,比其他的花更为耐看。

拍完后,我提醒自己,接下来一定不要先入为主地忽略黄花。非常有用,我在后来的徒步中又拍到了高海拔地区才能看到的鸦跖花,它的萼片革质,花瓣略尖,整个植株显得强壮有力,富有生气。

我们停车的下一个点已接近山顶,海拔4200米左右,刚下车时,我们几个面面相觑,因为除了来去的公路,唯一的山坡近乎绝壁,而下面深不见底,哪里有路?

黄继舟淡定地指着绝壁方向说,从这里过去,快的话十几分钟就能到一处流石滩。一听流石滩,我们的精神都提了起来,流石滩是雪线下的独特生态系统,是很多珍稀高山植物的天堂,巴朗山上的流石滩对我们的吸引力就更大了。

我们小心地慢慢往上走,绝壁上果然有路,要近了才看得见,可以从上方绕过狭窄但十分危险的沟谷去到对岸。在路上,我用手机往下拍摄这条沟谷,可惜照片反映不出实地的险峻。

这条人迹罕至的小道,应该是去采雪茶的人踩出来的。我后来捡起雪茶研究了一下,感觉是一种枯干的地衣植物,形如白色、光滑的枯枝,枯枝中空,末端尖如矛头,闻起来有菌类的香味。

突然,同行的王超兴奋地指着我们头顶的一处说:“绿绒蒿!”

我抬头一看,逆光中,只见一矮小植株上,一朵蓝色的花朵正迎风微晃,蓝色的中心仿佛有一群小小人在跳舞。我们慢慢往上再往上,足足走了好几分钟才到达那个区域。不止一株,这个区域足足有五六朵蓝花在摇晃。这是川西绿绒蒿,和红花绿绒蒿、全缘叶绿绒蒿比起来,矮小的它们选择了更高的海拔、更艰难的生存环境。

大家刚拍完,就听见蝴蝶达人姚著在远处招呼:“快过来,有绢蝶。”

老姚研究过资料,巴朗山有三种绢蝶,六月正是它们的发生期,而绢蝶的习性是只在雪线附近的寄主景天属植物附近活动。所以,老姚一路专注地寻找景天属植物,终于在一处悬崖上发现大片红景天。他就不动了,一边观察一边静等时机。此刻,太阳突然从云缝中冲出,巴朗山的这一侧被整个照亮。绢蝶也在等待这一刻,它们三三两两地从隐蔽处飞出来,在红景天四周起起落落,享受着阳光的温暖。

我是跑得最快的,第一时间就冲到了附近,看见绢蝶起落的地方,是一处30多平方米的斜坡,斜坡尽头就是万丈悬崖,我停住脚步犹豫了一下。经仔细观察,此处斜坡灌木多,也有低凹处,失足滑下的风险很小,就小心进入了景天与杜鹃密集生长的区域。

这时,有一只绢蝶落在了我的前方,可惜被灌木挡住了视线,在它起飞前只拍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众人在我身后连声替我惋惜。

又有一只绢蝶,在另一个区域落下了,大家立即包抄了过去。看着四周的红景天,我决定不动了,在此蹲守,只要阳光还在,绢蝶肯定会回来的。

等了五六分钟,果然有一只绢蝶像断线的风筝那样斜斜地飘到离我几米的地方,我的心跳加速,仿佛全身都能感觉得到那不可控制的咚咚震动。我深呼吸了一下,才起身朝着它落下的方向移动。快到时,我进一步放慢,头差不多是一寸一寸地探出去的,这个速度绝不会惊动蝴蝶。我终于看清了它——它正在草丛中寻找着什么,一边移动,翅膀一边收折又打开。这可不是蝴蝶的休息姿势,它随时有可能飞走。我赶紧把镜头伸出,迅速对焦,连拍了好几张,绢蝶就在这个过程中突然拉升到空中,转眼不见。

还是在这个区域,又有一只绢蝶飞过来停下,它略略收起了前翅,摆成战斗机的形状。此时太阳已躲进云层,没有热量的提供,蝴蝶会减少飞行,尽量休息。这给了我们最好的机会,我们轮流上去,每个人都记录下了它的影像。除了老姚,我们几个都是第一次拍到绢蝶。

经确认,我们拍到的是珍珠绢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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