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生儿育女,再看着慢慢长大的儿女为人父为人母,这是每个父母都憧憬的事情。把下一代人的事办完了,父母的心事才算了却。2018年,年逾三旬的我还未成婚,婚事成了年迈的父母最头痛的事。父母亲看着每年春节回来的我形单影只的样子,总是在背后摇头叹息。春节将近,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年味,村子里好多户人家办喜事。父母亲看着别人家喜庆热闹的样子,总是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几天后,邻里的黄婶因为一点小事跟我母亲大吵了起来。吵到最后,黄婶忽然阴阳怪气地说道,你家儿子三十多岁还未结婚,别打一辈子光棍。母亲像是被人打中了要害部位,点了哑穴,忽然没吭声了,脸色煞白。黄婶的两个儿子与我同龄,却早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看着母亲待在灰暗潮湿的房间里默不作声、泪流满面的样子,我的心仿佛被刀割了一般。

与我一样,军峰也是在外漂泊多年,还未成婚的人。军峰是1982年生,陕西武功县人,还未找女友。婚事仿佛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父母身上。军峰省吃俭用,月薪五千,每月留下五百作为生活费,剩下的小心翼翼地存进银行卡里。军峰手下还有两个弟弟,一个比他小五岁,一个比他小七岁。大学毕业后的前五年,他积攒的积蓄都用在了供两个弟弟上大学。

2015年股市暴涨之际,从未炒过股的他在朋友的鼓动下也跟着开户炒股,一年下来亏了十多万,把这几年苦心积攒下来的积蓄都亏光了。军峰整日辗转难眠,睡不着觉,只能打电话跟我诉说苦水。2016年,楼市慢慢变热,房价一天一个样。看着身边一起出来打工的朋友和同事纷纷借钱买房,他只能坐在宿舍的铁架床上无奈地摇头。

2018年大年初六,军峰回到汕头工厂的次日晚上打电话给我,向我讲述了回家过年的遭遇。“这次过年回去,我大伯把我骂得狗血喷头,说我作为家里的老大不做出一个榜样,在外面打工十几年,没房没车,连个老婆都娶不到,让年近七旬的爹妈操碎了心。”“一家三个儿子,都这么大年龄了,一个都没结婚,都成为全村人的笑柄了。”军峰边说边叹息了一声。

2

我与军峰相识多年,相同的性格让我们成为多年的好兄弟。时光流逝,有些记忆已经模糊不堪,有些记忆依旧如此清晰,挥之不去。那是2007年年底,空气中弥漫着丝丝寒意,弹尽粮绝,身上只剩下八十块钱的我在东莞智通人才市场莞城总部应聘一个储备干部职位时,与军峰结识。我们一同拿到面试寮步一个鞋厂储备干部职位的机会。从拥挤的人才市场出来,已是午后。人才市场旁边的快餐店人满为患,我和他在一旁的沙县小吃店吃完了一碗面后,缓步走到人才市场对面一个废弃的广场上。午后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看着街边张灯结彩的样子,我心底却倍感寒意袭人。我和军峰一见如故。那个下午,手机里循环播放着齐秦的歌曲《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伤感的歌曲穿透时间的迷雾,多年后的今天依旧回荡在我的耳边。歌曲让淤积在内心深处的漂泊无依感变得愈加浓重。在废弃的广场上坐了许久,我们又缓步走到人民公园的草坪上,在那里躺下来午休。醒来已是很晚,暮色渐渐降临,我和军峰挥手告别,他借住在他亲戚家里,我借住在寮步一个高中同学的出租屋里,我们相约次日一同前往鞋厂面试。次日,最终军峰留下来,我没被录用。屋外寒风呼啸,我躲在同学的出租屋里望着窗外灰暗的天空发呆,灰色的天气像极了我已抑郁不安的内心。

辗转之下,几天后,抱着破釜沉舟的态度,我终于在道滘大罗沙社区的一家金属纽扣厂应聘到一份外贸跟单的职务。面试的主管看了一眼我翻译的英文订单,当场决定录用我。从工厂出来的那一刻,温暖的阳光照在我身上,我忽然感到一股久违的暖意。这份及时的工作意味着我可以结束近两个月漂泊无依、寄人篱下的日子,意味着我可以结束饥寒交迫的生活。

半个月后的一天,我刚吃完晚饭,军峰忽然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他的遭遇。军峰语气里透露出一丝焦虑和无奈。他因为体检没过关,被公司扫地出门了,现在正在找工作。军峰不想借住在亲戚家里,急需一个地方落脚。他在他堂哥和堂嫂那里借住了半个多月,堂嫂跟他说话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原本觉得可以趁着上班早日离开堂哥堂嫂的住处,没想到转了一圈,他又得拿着行李箱回到堂哥的出租屋。军峰急于离开此地,是因为有一次外出面试回来正好撞见他堂哥和堂嫂在房间里同房,堂嫂同房时发出的呻吟声让他面红耳赤。他推门的声音立刻惊动了堂哥堂嫂,很快,适才那种呻吟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你帮我联系,随便做什么都可以。军峰在那边说道,他急于离开那里。在我的联系下,三日后,军峰来到了厂里的电镀部上班。

时光飞逝,一晃已近十三年。往事历历在目,恍若昨日。当初一同在道滘大罗沙工业区精丰金属纽扣厂的时光不时浮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偌大一个宿舍,只有我们两个人住,因为性情相投,我们经常聊天到深夜。当初我刚进道滘这个纽扣厂时,身上只有八十多块钱,晚上,买完牙膏牙刷毛巾衣架和塑料桶,钱所剩无几。屋外寒风吹彻,无奈之下,我用剩余的二十多块钱买了一条薄薄的毯子。回到宿舍,我看见我睡的那张铁架床上铺着一张破旧的席子,席子中间有几个细小的洞,席子上放着一张很旧很薄的被单。晚上睡觉时,我从行李箱里拿出几件母亲给我准备的过冬衣服,铺在单薄的床单上,蜷缩着身体,身上的那股冷意仿佛暂时隐匿而去。夜半,那股冷意便透过衣服和床单的缝隙,扎在骨髓深处。我把身子蜷缩着,紧紧地蜷缩,仿佛能拧出一丝抵御寒冷的热量来。许多年后的今天,当我重新回忆那段苦涩的打工岁月,内心深处流淌而来的依旧是满满的温暖和感动。军峰报到的当天晚上就上班了。我早早地睡了,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嘎吱一声响,忽然,蜷缩在被子里的我感到身上一沉,迷迷糊糊中睁开眼一看,军峰正把一床崭新的被子盖在我身上。原来,军峰见我盖的是一床薄薄的床单,跑去超市买了一床新被子给我。多年后,这床我一直珍惜着的被子,也在数次的辗转颠簸中遗失。

我在道滘的金属纽扣厂工作了不到半年,次年端午节前夕就离职去了广州,只留下军峰一个人。在道滘的纽扣厂待了两年后,军峰跳槽到了寮步消防支队附近的一家制衣厂。2011年春,在老家养病一年的我拖着虚弱的身体重新来到东莞寻找工作,当时就借住在军峰的宿舍里。颠簸、辗转,是异乡人的宿命。烈日烘烤着大地,八月份,我带着简单的行李去了一家单位做文学编辑,军峰跳槽到了虎门一家服装厂做销售。2017年,在东莞虎门待了近六年的军峰跳槽到了汕头郊区的一家童装厂。

3

2018年春节,在父母的张罗下,军峰去相亲了几次。他见了本村的一个女孩子。女孩子在西安上班,比他小两岁,也急着结婚。女孩子长得比较高,长相一般。她父母见她一个女孩子三十多了还单着,同村同龄的女孩孩子都十多岁了,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回到汕头的工厂,军峰每天晚上给女孩打电话聊天。聊了半个多月,感情也渐渐升温。女孩说结婚可以,但有一个条件,必须要在西安买房。军峰在手机上搜索西安的房价,发现最便宜的地方也升到一万多了,左思右想,思绪纷繁,头仿佛炸裂开来,他紧握手机的手禁不住颤抖起来。一个月后的一天,女孩把他送的戒指通过快递退回给了他。收到戒指的那一刻,军峰的心仿佛被针狠狠地刺了一下,痛苦万分。他跑到车间无人的地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真他妈的废。”他骂了一句,作为一个男人,他感到自己的无能。退回的戒指仿佛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地扇在他脸上。再打电话给女孩,女孩就不接了。后来通过了解,他才知道女孩在西安找了一个男孩子,对方有房有车。

七月份,岭南的夏天溽热难耐。星期五下午,我正在开会。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军峰打电话给我说他明晚会过来我这里住一晚,他在东莞万江的表姐给他介绍了一个女朋友,约好星期日一起见个面吃个饭。那晚,军峰却没有来。一个月后,我才知道那次见面对军峰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表姐介绍给他的是一个离异女人,带着一个六岁的男孩,女人在工厂里做车间主管,身材矮胖,染着时髦的发型,打扮时尚,浑身弥漫着劣质香水味。女人嫌他工资不高,没房也没车。“我真太失败了。”军峰捂着脸说道。对年近四十的军峰而言,每次相亲,都是一种打击。

与我一样,很长一段时间,军峰经常半夜惊醒过来。窗外夜凉如水,想着自己年近四十还孤身一人,即使现在结婚,等孩子长大结婚时,自己已年逾六旬,这些想法汇集在脑海里,让他感到莫名恐慌。睡梦中,父母年迈憔悴的身影总是在他的梦里浮现。

上帝对他的子民心怀悲悯,他们受的苦难,他都看在眼底。绝望迷茫之际,2019年年初,公司一个90后的汕头本地女孩喜欢上了军峰,经常主动给他发微信。女孩喜欢他的忠厚老实,体贴入微。军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时,透过电话那端的语气,我能感受到他久违的幸福温暖的笑容。很快,他们就确定了关系,陷入热恋之中。

4

2019年年底,工厂放假后,军峰带着小十岁的女朋友回到了老家过年。父母看着眼前这个乖巧的未来儿媳妇,面露喜悦。年迈的他们早早起来磨面蒸馍,不知疲倦地忙碌着,脸上挂着幸福和满足。倚靠在厨房门前,看着父母久违的笑脸,军峰心底涌动起一股暖流。晚上,昏黄的灯光下,看着父母鬓边的白发,他想着过完年再好好挣半年钱,在汕头市区买一套房子,然后国庆节和女朋友举办婚礼。

然而,人生总是福祸相依。

年后疫情所带来的恐慌迅速在全国蔓延开来,全国各地的村庄都封路了,不允许外来人员进村,村子的人出去也需要打申请和报告。军峰他们工厂是正月初六开工,眼看形势不好,他赶在正月初四逃离村子,和女朋友回到了汕头。回到汕头两天后,老家的村子里也开始封路了。他庆幸自己早点出来,不然就不能准时来厂里上班,连工作都要丢了。

疫情并没有影响工厂老板按时开工的决定。正月初六,厂里按时开工,只是上班的人不多,事情也比往年少了很多,老板整天吊着一张苦瓜脸。上了几天班,厂里其他同事都有意见,私底下抱怨这么特殊的时刻怎么还要上班。几天后,不知谁举报到劳动局,劳动局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来到厂里,严厉呵斥必须赶紧停工放假,没有上面的要求不能私自开工。老板因为私自开工被劳动局罚了十二万。次日,在厂里大会上,老板把私底下举报的人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工厂决定放假一个月,日子一下子陷入焦灼状态。放假的这一个月,厂里只发放基本工资。军峰是厂里销售部的骨干,平常一个月下来加上提成能拿一万左右的工资,现在只能拿三千多的基本工资。

为了多挣点钱,军峰偷偷跑到两公里外的一家口罩厂面试。口罩厂原本是机械厂,老板是汕头本地人,很有眼光,在疫情刚开始的时候,就迅速购买口罩机和生产原料马不停蹄地生产口罩。经过简单面试,军峰进了口罩厂包装部做了一名搬运工。每天装货卸货,经常要加班到深夜十点。口罩厂的老板每天笑嘻嘻的,每天晚上会给工厂加班的所有员工买两瓶红牛提神。军峰坐在坚硬的包装箱上喝红牛时,听见同事们私底下议论纷纷。“老板很有魄力很有眼光,听说这一两个月挣了近一亿,把前几年亏的钱都加倍挣回来了。”军峰听了颇感惊讶。下班回到出租屋,军峰把还剩的一瓶红牛递给正在看书的女朋友,女友看着他疲惫的样子,一脸心疼。军峰舍不得把红牛全部喝掉,每天晚上自己只喝一瓶,剩下的一瓶就带给女朋友喝。没想到懂事的女朋友没喝,偷偷把她存了起来,一个月下来存了三十瓶红牛,而后卖给了附近的小卖部。在包装部做搬运工的一个月,军峰挣了五千八百五十块钱。拿到工资的那一刻,他感到一丝欣慰。

重新回到原来的工厂上班后,时间已是三月份,军峰没想到工厂老板在业务量锐减,附近做口罩的工厂都赚得盆满钵满的情况下,也开始投资口罩厂。老板一下子投进了一千多万,往年只有两三万的口罩机卖到了三十多万,做口罩的熔喷布从往年的两万一吨卖到了六十万一吨。军峰隐隐替老板担心着。

4月23日,随着比亚迪口罩事件的发生,国内愈演愈热的口罩行业迅速降温,许多跟风的工厂鸡飞蛋打,还没分到一杯羹,投资砸进去的几千万就已经打了水漂。“这下完蛋了,苦日子来了。”看着以往脾气温和的老板一下子变得喜怒无常暴躁无比,军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炒股有风险,投资需要谨慎。”看着老板焦头烂额的样子,军峰一下子想起了几年前自己作为菜鸟踩进股市这个坑的日子。口罩也是一个坑,风险极大,投资更需谨慎。

3月底,随着武汉疫情的控制,国内疫情慢慢好转,国外疫情却愈发变得严重起来。作为厂里的销售骨干,军峰又向往年一样踏上了出差的旅程。每次在外出差大概半个月左右,两次出差下来,军峰都是无功而返,颗粒无收,以往每次出差,他都能带回几个订单,或者开辟一两个新的有开店意向的客户,现在收到的只是客户的苦水和抱怨。江苏扬州的一个客户在他们公司加盟了二十家门店,疫情期间倒闭了十家,拖欠公司的一百多万货款迟迟收不回来。军峰所到之处的门店生意都很冷清,客户都在硬扛着。

以往每次回来,因为收获满满,他总是有点急切地期待见到老板,向他汇报出差的成果。老板也很信赖很肯定他,每次都会笑着跟他唠唠家长里短的事情,末了看着他瘦弱的身子,还不忘关心他在外面要注意身体,不要把自己搞得太累。

这两次出差回来,军峰感到心虚和恐慌,有意识地躲着老板。老板却相反,急于想知道外面客户的情况,想见到他。在宽敞的办公室,军峰战战兢兢地汇报完工作,他看见剃着光头的老板一下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老板挥了挥手,让他先出去。军峰蹑手蹑脚地退了出来,回到办公桌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后背满是冷汗。办公室静悄悄的,大家都不敢像往日那样说话闲聊。他整个身子凹陷在办公椅里,浏览了一上午的网页讯息,看着网上许多工厂因为疫情导致订单锐减资金断裂,纷纷倒闭裁员的消息,军峰心底的恐慌像被打翻的墨汁迅速蔓延开来,直让他喘息不过来。转念一想,自己一直以来是销售部的骨干,业绩几年来一直排名前三,老板即使要裁人,也断然不会从他这里下手。这样一想,他忐忑恐慌的心情似乎一下子缓解了许多。

一个月相安无事后,他隐隐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天中午下班,公司食堂门口张贴了一张大型通告,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单。通告仿佛一块巨大的磁铁把很多模糊生锈的铁片吸引过来。因为疫情,公司订单量锐减,无奈选择裁员。他端着饭盒,像当年高考放榜一样,急切而忐忑地在通知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一圈又一圈下来,他发现没有自己的名字,心底一下子放松了很多。然而,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通告右下角的一个名字却让他陷入巨大的不安之中。那是他女朋友的名字。女朋友在销售部做文员,他想着自己一直顾着自己的命运,一下子没顾及自己的另一半。打好饭菜,在那个熟悉的角落,他看见女朋友闷闷不乐,眼角挂着一丝泪,像是刚刚哭过。他走过去,什么也没说,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我等下去找老板说下,他应该会给我一个面子。”他认真地说道,心底却没底。

下午上班时,坐在办公桌上,他一直关注着对面老板办公室的一举一动。可是老板的办公室一直紧闭着,里面没人。一直忐忑地等到快要上班时,他看见老板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走进了办公室。他走下座位,犹豫再三,鼓足勇气敲响了办公室的门。“请进。”老板在办公室说道,心情似乎不好。

军峰走进去,战战兢兢地站在中间,吞吞吐吐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说完后,他发现自己满头虚汗。老板没说话,足足看了他十秒钟,然后说道,原来吴丽萍是你女朋友啊,你早说呢。从办公室里出来的那一刻,军峰心底十分兴奋,他急切地拿起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女朋友。电话那边的女朋友激动地哭了起来。军峰深知老板之所以同意不炒掉她女朋友,是给他面子,毕竟他前几年给公司带来了很多大订单;而女友只是公司的一个小文员,工资只有2800。

“我们不用分开了,可以继续在一起了。”女友孩子似的抱着他说道。

“傻瓜,什么也阻挡不了我们在一起的,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紧紧地抱着女友,他心底感到曾经清晰的职业路一下子又变得无比模糊起来。他陷入了迷茫之中。

三百多人的工厂,一下子裁掉了一百多人,许多在厂里干了多年的工友恋恋不舍地背着行李,提着水桶和脸盆离开了工厂。在针织部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员工老何也在被裁之列,他二十多岁进这个工厂,在厂里娶妻生子,把整个青春都献给了这个工厂。他一脸悲伤地背着行李离开了。军峰送他到汽车站的那一刻,看着疲惫苍老的身影,鼻子一阵发酸,仿佛看见了自己未来的命运。

5

军峰他们公司裁员之后,又进行了调薪,生产部门的工资不变,其他待遇比较高的部分每个月月薪先发一半,剩余的等到年底再一起发放。消息一出,厂里的人议论纷纷,老板一走过来,却又鸦雀无声。“好好上班吧,现在有份工作就行,工资迟早会发的。”包装部的老李说道。

仓库本来有十个员工,裁员了一半,只剩下五个。除了自己心爱的女朋友,厂里最亲近的人就是他的表弟了。表弟当初高中毕业后,是在他的介绍下进了这个厂做仓管,月薪4000。疫情之后,仓管的工资降到了3000。

军峰表弟结婚比较早,有两个孩子,大的正在小学二年级,小的还在幼儿园。表弟媳没有上班,一直在家照顾两个孩子。表弟一个人在外挣钱养活着一个家庭。公司裁员并降低工资后,为了增加收入,他表弟每天在厂里吃完晚饭就偷偷骑着电动车去七八公里外的大超市兼职做收银员,工资一千五。军峰知道后,叮嘱表弟小心翼翼一点,不要把兼职的事跟别人说,公司老板知道了不好。虽然是疫情期间,公司比较闲,但是一个月有时晚上出货时还是要加班一两天。昏黄的灯光下,看着表弟每天骑着电动车往返于超市和宿舍,军峰不由想起自己多年前骑着自行车往返于学校的情景。彼时,年幼的他对未来充满希望,如今几十年过去,生活却愈来愈陷入泥淖之中。

一天,军峰和同事出去逛街,他们习惯性地去附近几个商场的专卖店转了转。走到一个童装店时,看着墙壁上挂着的衣服,他们觉得十分眼熟,一问价格,每件的零售价却只需要二十五块钱。这个店卖的这一款式衣服和他们厂里的一模一样,厂里每件衣服的出厂价都要二三十,客户一般每件要卖到四五十。他们试探着询问这个专卖店老板的进货渠道,老板却说是通过省外一个朋友在江浙一带进的货。带着满肚子疑惑,他们出了专卖店。军峰不敢惹事。次日,没想到同事把这个消息汇报给了老板。生意这么差劲,还有人在背后偷货拿出去卖,老板一听十分恼火,要求严查。

在军峰心底,他表弟是一个忠厚老实的人。几天后的清晨,军峰正在睡觉,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过来。军峰以为是推销房子的骚扰电话,犹豫了一下,看是老家的归属地,就接了。一听,是姨父的声音。远在老家的姨父忽然打来了电话。姨父从未打过电话给他。“军峰,你弟他昨晚被派出所给抓了,你不知道吗?”电话那边的姨父十分担心。军峰惊得一下子跳了起来,睡意全无。他一边安慰姨父,一边穿衣起床匆匆往工厂跑去。像是一颗炸弹扔入寂静的湖水中,顿时浪花四溅。厂里人议论纷纷。军峰一走进工厂,厂里的同事都向他投来异样的眼神,一个个眼神仿佛利剑一般穿透他的胸膛。仓库里这个月丢失童装近两万件,那天凌晨他表弟偷盗时被工厂的老板逮了个正着。

一天一夜的火车,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在火车站见到姨父的那一刻,军峰倍感心酸。姨父眼底满是血丝,晨风吹动着他的白发。“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这是给家里人丢脸呀,把脸都丢尽了。”他姨父咬着牙,气愤地说道。“要是判了刑去坐牢,家里的两个孩子怎么办,你姨妈都急得心脏病发作了,昨天晕倒在地。”军峰带着姨父来到老板的办公室,向老板求情,希望老板看在孩子还年轻的份上,给孩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如果交给警察局,孩子不仅要坐牢,整个家庭也跟着毁了。

军峰忐忑地带着他姨父来到老板的办公室。他手心出汗,有点慌张地敲响了门。“老板,这是我姨父,昌丰他爸。”端坐在摇椅上的老板立刻知道了对方的来意,怒火中烧,忽然冲着军峰他姨父大骂了一顿。他和姨父站在办公室中间的空地上不敢吭声。他看见在老家村子里一向受人尊重不随便轻易求人的姨父此刻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不停地向老板求情,恳求老板高抬贵手,再给孩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姨父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他倍感无奈和心酸。老板一直不依不饶,说到最后,军峰他姨父忽然跪了下来,恳求老板的谅解。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军锋一下子怔住了。老板迟疑了几秒钟,迅速朝他甩了甩手。军峰见了,迅速把姨父扶了起来。

暮色降临,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老板最终还是同意私了,赔偿二万件童装的成本价二十万,然后卷铺盖走人。

出了办公室,在军峰租住的房子里,他姨父抖抖索索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对他说,娃,这是我和你姨妈这些年存的六万块养老钱,你去附近帮我取出来吧,我再去借一点。两天后,东挪西凑,姨父总共借到了九万八,还差四万二。看着姨父疲惫憔悴的身影,军峰转身去银行里取了四万五。递给姨父的那一刻,他看见年迈的他眼角溢出一滴泪水。

“娃,这是姨父借你的,这一两年一定还给你,你挣这些钱也不容易。”

“姨父,这是四万五,四万二拿去赔,剩余的三千你们回去的路上当作路费用。”

几日后,表弟放了出来。见到表弟的那一刻,姨父走上去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他看见表弟捂着脸没吭声。房间里的气氛显得有点尴尬,姨父和表弟彼此都沉默着,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吃完午饭,军峰把表弟和姨父送到了火车站。火车启动那一刻,他看见姨父探出头,不停朝他挥手告别。姨父一生没走出过巴掌大的村庄,没想到最后会以这样的一种方式来到城市。

回到重新复归于平静的工厂,军峰的身份显得有点尴尬,作为表弟工作的介绍者,他有点引狼入室的味道。听着同事们背后议论纷纷的话语,看着他们别样的眼神,他好几次有了辞职的冲动,甚至辞职书都写好了,但犹豫了许久,他最终还是把辞职书撕成了碎片。国外疫情肆虐之下,整个童装批发行业都濒临崩溃的边缘,他担心辞职后,找一份工作都会成为一个问题。

夜色愈来愈沉,睡意来袭,他抱着枕头昏昏沉沉地睡去,现实生活中那些纷繁的芜杂暂时隐匿而去。

《四川文学》2022年第6期|周齐林:岌岌可危

周齐林:籍贯江西吉安永新,80年代中期生,中国作协会员,广东文学院第五届签约作家,广东省散文创作委员会委员,有作品散见于《作品》《中国作家》《北京文学》《雨花》《长城》《青年文学》《清明》《山花》《芒种》等刊物。曾获第三届三毛散文奖、第四届在场主义散文奖新锐奖,第四、第五届广东省散文奖,著有小说集《像鸟儿一样飞翔》,散文集《被淘空的村庄》《少年与河流》《跪向土地》《大地的根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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