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上的云中草原

贵州的风景有三个可看之处。一是地下的溶洞,以安顺的织金洞为代表;二是山顶上的湖泊,以全省最高处的威宁草海为代表;三是空中的草原,以普定县的仙马草原为代表。

草原就是在大片的土地上长着的青草,从没有听说在石头上能长草,而且能形成草原的,更不用说在极易漏水的喀斯特石漠化区。而贵州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偏偏又在这里出现一片草原。真是人不怕美,物不怕奇。

从县城出发,车子向西北驶去,两边全是一个一个馒头似的小山包,上面只有薄薄的植被。有哪处雨水冲塌或人工开挖,便露出灰色的石灰岩,很容易被水侵蚀。时间长了整个地面就犬牙交错,大者成了石林,小者成了石笋、石洼。这在外地人或者画家眼里也许是一种风景,但从生态方面看,这就是一片石漏斗,滴水不存,草木不生。路边的山坡上,有中国科学院的一个专门研究所,科研人员在那些石窝、石缝里铺上塑料布、胶皮,收集着雨水,研究怎么才能留住它。这就是喀斯特地貌,像沙漠一样可怕的“石漠”,人类面临的一个大难题。

我们走了一个多小时,已经爬到了海拔1600米以上,甩脱了那一个个石山包来到猴场乡仙马村,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山顶大平原!不,不只是平原,是上面长满了草的大草原,就像我在内蒙古、新疆见到的一样。已是岁末时节,草色有点转黄,但仍然掩不住它的丰茂,草浪翻滚,浩浩茫茫一直涌到天边。我们下车行走其中,需要用双手分开草才能前行。脚下是绵绵的软土,就像踩在厚厚的毡子上。我一阵惊喜,张开双手抚过草梢,那已经发枯的草叶、草籽,挠得人手心和心里直痒痒。上天怎么会在这里丢下一块草地,就像一块金色的手帕,丢落在这片灰色的石灰岩上,宣示着生命之光。我是在内蒙古生活过的,仿佛又看到了风吹草低见牛羊。

大自然就是这样的神奇。我曾见过各种飞来石、飞来峰、崖上松,甚至还有一口铁锅里生长的古槐,但是还从来没见过一块飞来的草原。要知道这是在喀斯特地貌上,喀斯特是什么?就是无水无土、犬牙交错、遍地漏斗、石硬如铁的地方。当人类不得不用人力、物力和科技之力费尽心思来改造它时,自然却早已在云海之上为我们造就了一块试验田。那是千万年风吹来的沙土,一点一点地沉淀;是飞鸟衔来的种子,一片一片地发芽吐叶;是那些草根一丝一线地编织成毯,固土为泥;是雨水常年将它泡软沤烂,终于造就了一张可以生长草原的大温床。而更重要的是少有人的打扰,在这离天最近、离人最远的地方,大自然得以沉沉地酣睡,自由地生长,安详地四季轮回。

这云中的草原上还是有人家的。原住的苗族同胞,祖辈居于斯、歌于斯,与草相依,与云为伴。我们在没膝深的草地里听他们唱最传统的情歌:“要想上山不怕高,要相找妹不怕刀。要上上到山顶上,要死死在妹怀抱。”这浓烈的爱情里面孕育着顽强的生命和对理想的追求,也充分享受着自然的怀抱。这里居然还有一个苗族合唱团,由一个手风琴伴奏,唱山歌也唱山外的流行歌曲。但无论唱什么,歌声总是和着云端的风和微微的草香,“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脚下这座空洞的喀斯特大山,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音箱,久久回旋着苗家的天籁之音。这个仙马合唱团已经名声在外,还被请到广州、上海和中央电视台,甚至还到国外演出过。

随着旅游的开发,这个喀斯特地貌上的云中草原已渐为人知。

妈妈跳舞去了

贵州的大山一个挤着一个,在山的褶皱里是蜿蜒的公路和星星点点的苗寨、布依寨。三月里我们到开阳县去,正是油菜花盛开的季节,山路上放眼望去一片金黄,微风送来淡淡的花香,我们就在这汪洋花海上,在无边的香阵中穿行,空气中总是有些似雨似雾的水,把两岸的青山、路边的花树洗得容光照人。白的梨花,红的桃花,黄的迎春,青色的桐子花,一串串的紫荆花,都在阳春三月里抢着展示自己的风采。

车子穿过花海停在一处旅游点的苗寨前,坡上早已列好民俗浓郁的欢迎队伍,男子捧着长长的芦笙踏歌而舞,女子披挂着满头满肩的银饰,叮叮当当,亮光闪闪,双手高举拦门酒,劝客人一定要喝一口。上坡右折进寨,是一块平坝子,坝心处一杆大旗下摆着鼓乐,一个长者击敲鼓打着节拍,一群穿着苗衣苗裙的男女围成一个大圆圈欢快地起舞。我知道这是乡村旅游的节目。而环坝四周则摆着许多盛满民俗商品的小篮子。一个六岁左右的小女孩,蹲守一旁,闪亮的银头饰下透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我好奇地蹲下来与她攀谈。“这小篮子是你的吗?”“是的。”“怎么你一个人在这儿?”“还有妈妈。”“妈妈去哪里了?”她努一努小嘴,指向坝子里说:“妈妈跳舞去了。”我回头看一眼坝子里,佩环齐鸣,裙裾飘飘,笙鼓歌声绕过竹树,在寨楼间缈缈不绝。

离开苗寨,我们又向一座布依寨走去。风过处,山桃花、李子花浅白深红地撒落下来,铺在蜿蜒的山路上,倒像一条彩色的蜡染绸布。就是刘海粟“十上黄山打草稿”也寻不到这样的画意啊。临近寨子,越来越多的桃花瓣在空中飞舞,我就狂喜着伸手去接那一片片的飞红。主人说:“我们马上就要举办布依文化节和全省赛歌大会了,赛出的歌王、歌后发奖金一万元呢。”难怪一路走来耳边总是有隐隐的歌声。

正说着,几个布依少女荷锄背篓擦身而过向前面赶去。她们没有苗家那样繁缛华丽的银头饰,一块头帕一身素静的青布衣。田野里的阳光给她们红润的脸盘,水边的风给他们轻盈的身姿。裤管上的油菜花瓣是刚在田边挂上的,而肩上又落了几片血红的桃花,一路说笑着还轻轻地哼着歌。不用说是刚下田归来,赶回去赛歌的。望着她们远去的身影,我心里又不觉溢出一首诗:

寨前谁家布依女,

阳春三月赛歌去。

飞红湿肩浑不管,

留得落花作嫁衣。

这让我好嫉妒。城里那些刚毕业的白领上班族、IT精英们不过也就是她们这个年龄吧,可哪有这样的洒脱?整天关在写字楼里的某个小方格子里,一边自豪着北、上、广的“高大上”,一边又哀叹着“压力山大”。如果有一种工作既能赚钱又同时兼顾审美和娱乐,那大概是最理想的。记得乒乓球世界冠军庄则栋说过,他还是小男孩的时候就幻想着一种既能玩又能生存的工作,结果还真让他撞到了,这就是打球。而歌舞比打球自然又更胜一筹,而且还就在自家门口。我对同行的人说,此行的最深印象有二,一是在苗寨听了小女孩的那一句话“妈妈跳舞去了”;二是遇到这花雨中去赛歌的布依女,才知道山里人原来还有这样的活法。又想起那年到川滇之交的泸沽湖去,当地女孩子说,过去我们的工作就是打柴唱歌,现在是开发旅游加唱歌。那首“八达咪”的泸沽情歌至今还会不时地飘过我的耳旁。

这是一种还未被城市的喧嚣所污染而已注入了新时代气息的生活。这是现代的桃花源,在这里生活惯了的人怎么能忍受都市的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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