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很多年前的那个清晨,父亲牵着我走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风有些凉,吹到脸上那隐隐的疼还在,父亲的手却是暖的。那时我十二岁。

忽然,在一个草堆旁,我发现一只灰色野兔,它看着我,我也看着它。它面无表情,我却激动起来,大声喊:“爸爸,快看!兔子。”几乎在我出声的同时,兔子一闪便不见了。它如一阵风,带走了我的兴奋,地上的那些草和野花无趣地摇曳着,我有些沮丧。

父亲却笑着摸摸我的头:“瞧你大惊小怪的,没见过野免吧?以后我多带你出门看看!”那是我第一次随父亲来含山县的姑奶奶家,对山上的动物、植物、石头甚至山里的风都感到新鲜有趣,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那天的清晨很短,路也不长。当从山路走到马路上,我更不愿挪步,因为我们要坐中巴车,我晕车,想到来时吐得翻江倒海,心里害怕。我拽着父亲的衣角怯怯地说:“咱今天不走吧,我不想坐汽车。”父亲看我眼泪都要出来了,他想了想,决定带我坐人力三轮车去芜湖火车站。

车夫大多是年轻力壮的汉子。他们凭着力气挣辛苦钱,如今,也许只有在公园才能看到这种车了,那时,却是常见的交通工具之一。

能坐三轮车,我很开心,因为它通风、平稳,我可以不晕。可是它只适合短程距离,去芜湖火车站太远、太贵。车夫用地方方言说要三十五元钱,眼睛不客气地看着父亲。我记得父亲紧了紧眉头,手还是伸向了钱包,钱包不厚。我回忆了下,来时坐中巴车,父亲总共就花了五元,而当时父亲一个月的工资好像是三百元左右。他一向节俭,又是供销员,经常出差,习惯用最少的钱坐最快的车。这次,父亲愿意多花时间和这么多的钱,现在想来应该是从我的眼神里看到了对大巴车的恐惧和对人力车的渴望吧。这些年过去了,我也做了母亲,我掂出了那三十五元的不易,更是掂出了我在父亲心里的分量。

还记得那一路上,起初看到的是路两边的山和树,听到的是鸡鸣、狗吠、鸟叫。清新的风扑面而来,深呼吸,没有汽油味。慢慢的,接近城市,路上热闹起来,路两边是各种店,卖面条的、卖布的、卖烟的、卖玩具的……音像店里飘出的流行歌曲成了车夫蹬车的背景音乐,他的肩左右晃动着,很有节奏。一路上,我眼中的风景在变,唯有车夫的背影和父亲的陪伴是不变的风景。我的心情渐渐好起来。

“我们去逛一会吧。”父亲用和悦的声音对我说。他没有因为多花钱而有半点不快。芜湖火车站对面有个地下书城,每次来芜湖我都想去逛逛,父亲总会满足我。书店里的书目不暇接,一本本的书如花捧在手里,每一朵都绽放着芳香。我看看这,又翻翻那,然后轻轻地放回,不敢再提要求。那天,父亲还是给我买了雨果的《悲惨世界》,那时的一本书也不便宜。那一刻,看见父亲眼里的慈爱,我觉着父亲真好,那种被宠爱的感觉无比幸福。

离检票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左右,我坐在椅子上看形形色色的人。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首次从小县城来到大城市,在热闹的火车站,我如同走在山上时一样,对一切充满好奇地四处观望。有的人坐在那显得百无聊赖,有的人来回踱步焦急得很。墙上挂一个大圆钟,只有秒针不急不慢有条不紊地一步一步往前走。记得我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所吸引,“嗒,嗒嗒,嗒嗒嗒……”我回头看见一个人,他戴着又大又圆又黑的墨镜,左手拎了个猜不出颜色的大布包,右手拄着拐杖用力地敲打地面,嘴里咕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什么,等他走近我才明白,原来是一个盲人在请求好心人带他去售票口。

周围的人,有的视而不见,有的比划着议论着,也有人迟疑地看着他,但终究没有人上前握住他的手领着他走。

我用期待的眼神看了看父亲,他靠着椅背,微闭着眼在休息,可能怕我乱跑,我的一只手被他轻轻地握着。我抬起来碰碰他,父亲睁开眼,我转转头示意他看那个盲人,他跟我点头表示看见了。但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那是个“学习雷锋好榜样”的年代,我们在学校天天唱。仿佛有一腔热血涌起,我一下子站了起来。“别去!”父亲的声音并不响,但就在我耳边,同时一只手抓住我,坚决有力。父亲是左邻右舍都知晓的好人。看见有自行车倒了,他会扶起;道路中间有块石头,他会挪开;帮楼下奶奶扛个重物、邻居装个电灯泡更是常有的事。现在该做好事的时候,不知道那会儿他怎么就不动了呢?

我心里替盲人着急,对父亲的态度不解,甚至感到极度失望。

记得当时的时间也紧张,很快就要检票了。

可那会儿,年轻气盛,我赌着气,一路都没和父亲说话。

到家后,次日清晨,我发现父亲留在玻璃茶几上的一张字条:有事,出远门。接连两天,我都没见着父亲。那时没有手机,我和父亲断了联系。我怀疑他是不是被我气走的。那天晚上,天有点冷,高大的树影不住地晃着,外面的风有点大,正好掩盖了我躲在被窝偷偷的哭泣声。

三天后,父亲回来了,他说是单位临时安排了出差任务,走得匆忙,来不及和我们打招呼。他拿着羽毛球拍喊我下楼去打球,明显是对不告而别表示歉意。我看着几天没见的父亲,黑了、瘦了,眼神里藏着对青春期女儿的一种小心翼翼。我气他冷落了我,完全忘了想念他时曾躲在被窝里伤心忏悔,依旧不理他。

那天晚上,灯光和煦,家里的植物碧绿出一种和谐,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我递过去一张小纸条,纸条一面是他给我的留言:“有事,出远门。”另一面却是我并不整齐却很用力的字迹:“你是一个让我失望的爸爸。”

父亲低头看了眼字条,又抬头看看我,再低头看那些字。他抽的烟升起一股细细的烟柱,眼神也像烟一样缥缈,他的脸上有着惊诧和无奈的表情,也许还隐藏了伤心。很少违背父母意愿的我,本来还觉得自己挺勇敢的,有着一点复仇的快意。那一刻,忽然发现了父亲眼角的皱纹和头上的白发,心里顿生悔意。

记得父亲站起来,左右手交叉用力捏着手指的关节,啪啪地响。灯光在我心里面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我有些紧张,怕他打我。我们小时候,父亲打孩子是常态,虽然我的父亲从来没有打过我。那一刻,他的面部表情很不自然。我站着不动,看着父亲,他缓缓坐下,先是用茶杯把纸条压在玻璃茶几上,紧跟着又拿起,低头吹气,喝了一口茶后,他把茶杯递给我:“去,帮我倒满。”我端着续满水的茶杯放在父亲面前时,好像冥冥中被暗示了,顺便把纸条拿起揣进了口袋。揣进口袋的那一刻,一束光也扑到了我的心里,我忽然释然了,父亲茶杯里的水气和烟雾绕在一起,撞湿了我的眼睛。

当年,父亲在我的误会面前并没有解释,也没有对我说教。现在我才明白我的父亲是在等我长大,等我懂他啊。事隔多年,现在回头去看,我才懂得。父亲走南闯北,见识得多了,可能也是怕其中有诈,怕被骗吧。如今,我的孩子也正值青春叛逆期,虽然时间的风也如刀一样早早磨平了我的棱角,我却缺少了如父亲这般静静地等着孩子长大的耐心。

几十年过去了,搬家多次,那本《悲惨世界》一直静静地立在我的书架上,书页早已泛黄,但记忆犹存。一个清晨,阳光透过纱帘照着我的书房,一阵凉风忽然翻开这本旧书,我发现了里面的那张字条,它和那天早上看见的兔子一样在我的眼前闪现出来,我看见了自己的莽撞、不返的青春、生命里的印记。三十年前的那双手和那次的宽恕依旧暖暖地贴在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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