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在云上,在花间。那里的天湛湛蓝蓝,那里的云浩浩瀚瀚,那里的花四季有开。

那年,我考上了武汉一所名牌大学,算是云上花间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父老乡亲们比过大年还欢喜,抬着大锣大鼓到我家吊脚楼前敲得云开日出,擂得花枝招展。

只记得我离开生我养我的小山村去大武汉上学的那一天,乡亲们提着选了又选的大鸡蛋,提着精而又精的腊肉,老老少少聚在我家吊脚楼前,装进父亲送我去武汉的背篓里。

父亲背着那只满载老老少少乡亲希冀的背篓,我幺叔牵着马,我坐在马背上,在全村人的期盼中踏上了那条唯一通往山外的羊肠小道。那条小道要经过一段陡峭的叫扯根坡的崖壁,如果不小心就会连人带马摔下谷底,非死即残。因此我那个山村有人一生都没有下过这个坡。我们一路小心翼翼,走了两天才到县城,再搭班车去武汉。幺叔把我和我爸送上去武汉的班车,吹着“妹妹要过河”的口哨,欢欢喜喜地往回走了。我爸叮嘱他过扯根坡时一定要抓紧路边的藤,幺叔笑着说:“我就不信那崖壁能困死人。”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条蜀道一端在川东,另一端在鄂西。我的家乡便在这条蜀道的另一端。

班车在川汉公路那悬崖峭壁上盘旋。吓得我不敢睁眼看窗外的景致。又经过两天的颠簸,班车终于到达武汉,在武昌客运站停了下来。

车水马龙的大武汉与我那寂静的小山村完全不一样,我四顾着那高耸入云的楼、宽阔的路,看着大大小小的车在大路上奔驰,好生惊奇。这个承载着我对未来无限憧憬的大城市,让我心潮激荡。我暗暗对它发誓:我一定好好读书,让我家乡的路变得跟它的路一样好走。

我乘坐大学接站的大巴车进了武大。这时另一辆从武昌火车站接新生入学的大巴车在我身边停了下来,车门一开,从车上飞下一个白净的女孩子,她张开双臂大有拥抱武大之势,大声吟诵:“武汉鸿渐,珞珈樱丰。”

后来,我和英如愿走在了一起,两人开心地谈学习、谈梦想、谈未来,却唯独不敢谈我的家乡,不敢谈我那在川东、湘西、鄂西交界的武夷山崇山峻岭中,至今交通闭塞的家,我怕到我家里去的那段陡峭的崖壁阻断了我的爱情之路。

大四暑假,我们在珞珈山上相互依偎,说着暖心的话。

“我想去你家看看。”她对我一笑说。

“好!”我没有犹豫,满口答应了。

“去你家的路好走吗?”

“都是马路!”我对她一笑,脸上闪过一丝她不易觉察的惶恐,我没有骗她。

“那我们就快点准备早点动身。”

“好!”

过了两天,她主动给我父母买了礼物,欢欢喜喜地跟我一起从武汉乘车,向鄂西大山里那个她憧憬的家出发了。她靠在我的肩头,随着班车出武汉,穿过江汉平原,爬上武夷山,在川汉公路上七弯八拐到了我们县城,又跟着我高一脚低一脚往家里走。一路上,为了分散她的劳累之苦,我给她讲我的母亲河清江,讲我家的蓝天白云、四季花事、清新空气。她一直抿着嘴微笑着听我说。走过扯根坡大悬崖时,她吓得连声尖叫却没有打退堂鼓,终于提心吊胆地到了我的家。这一夜,她一觉睡到天大亮。

第二日,我幺叔和村里的几个青壮年男人得知我回家的消息,相约到我家里来坐。我扯了一通武汉的楼有多么多么高、路有多么多么平坦之后,他们沉默了,都低头吧嗒着自己种的土烟。过了一会,幺叔抬头对我说:“我们几个人商量过,打算打通扯根坡,从悬崖上修一条路出去。”

“那个工程量太大,我们得有思想准备。”我没有说“你们得有思想准备”,是因为这条路也关系到我,他们是来找我这个读书人讨说法的,我不能泼冷水。

“愚公都能移山,我们一代人打不通,就两代人,两代人打不通就三代。我就不信这条路通不了,我们世世代代就只能困死在这大山里。”幺叔坚定地说。

国家正在制定西部大开发战略,我把我从大城市得到的消息告诉了他们,但没有告诉他们湖北不是西部。虽然我们这个地方紧挨重庆,在武夷山腹地,但这个政策难以惠及,我好希望国家的好政策能落到我们这个小山村。

“我们不能等国家政策,不能靠国家政策,西部那么大,国家也难。”与我一起读高中的刚,因为父亲滚下扯根坡摔瘫痪了,不得不终止学业回家做顶梁柱。

“那我请两个学测绘的同学来测路基。”我表示了对他们的支持。“不用了,我们世世代代都在这条道上走,早就用脚测出了路基。”幺叔又坚定地说。

接下来的日子,我带着英看够了我家四周浩浩荡荡的云海,看尽了我家四周姹紫嫣红的花草。淳朴善良的父老乡亲,为了他们这个唯一从大城市来的儿媳妇,又拿来了最精的腊肉、最大的鸡蛋,敲锣打鼓地把英送到山口。

我和我爸背着背篓,英坐在马背上,我幺叔牵着马,我们一起一步一滑,细细地往山外走。这是英第一次骑马。马儿一步一滑地上了扯根坡,吓得英不时惊叫。过一道坎时,她坚决要下来走,我只好把她抱下马背,哪晓得她刚下地,马儿前蹄一纵,想越过那道坎,却失足滚下土坡,跌在路坎下。我们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不是英坚决要下来走,此时她就会与马一起滚下坡,被马压在身下,后果不堪设想。我紧紧抓着她的手,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如果她把命丢在这个地方,那就是我害了她,是爱害了她,是我终生莫赎的罪过。

“等这条路修成大公路了,你再回来。”幺叔一脸坚定地对她说。

“好!”她答应了,是给幺叔信心,也是给我承诺,表示她要进我家的门。

我们一起动手扶起马,还好,马儿经得摔,只擦破了一点皮,又摇着尾巴驮着英上路了。

我家山上的春天比山下要来得迟一些,等雪融花开已经是5月了。

第二年开春后,我收到了我爸写来的信,他告诉我,在幺叔和刚的带领下,修建公路开工了,全村人签了生死状,哪个在工地上出事故死了,或者受伤致残,他一家老小由全村人共同供养。

我捧着信读了一遍又一遍,越读心情越沉重,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羞愧。我把信给英看,她沉默良久后,抬头对我说:“我们该为自己的家乡做点什么了!”在仔细商量后,我们在课余走出了校门,开始做社会兼职赚钱,把挣来的每一分钱一起存在一本存折上,并给这本存折取了个名字,叫“壁挂公路专款”。我们很清楚,从白云生处花团锦簇的我的家,到连接乡级公路的13公里路程,全部在山腰上蜿蜒,特别是要从4公里多的扯根坡悬崖陡壁上开凿公路,这点“专款”如杯水车薪。但我们约定就是饿肚子也不能动用其中一分钱。

几个月后我们毕业了,都分配在省城武汉工作。第一个月拿到工资后,我们连同那笔“专款”一起,全部寄给了幺叔,委托他代我们为那个壁挂公路买雷管、炸药,算是专款专用。

一年后的一天,我又收到了我爸的来信。他在信中说,村里那段路已经修好了,公路已经修到扯根坡了,现在进入修路工程最艰苦也是最危险的路段,要在悬崖陡壁上凿出一条“天路”。回信中,我再三叮嘱父老乡亲们注意安全。

接下来的日子,我等待着家里的来信,期待那条“天路”修通的好消息。可是又一年后我收到父亲传来的噩耗:幺叔跟几个年轻人一起把麻绳捆在腰上,吊下悬崖,在崖壁上打炮眼,但身上的麻绳绊在锋利的石头尖上,磨断了,他摔下悬崖死了。我捧着信,手在颤抖,欲哭无泪。我知道他们面临的凶险,却无力相助。

接下来的几年,我在武汉结婚生子,心却一直悬在我家乡的那条天路上。

随着国家新农村建设、村村通等政策的不断落地,悬在我心上的壁挂公路,历时10年,以倒下了八个壮士的代价通车了。

这年春节,我带着妻儿回家。我们坐车一出县城,突然看见通往我家的那条乡级公路变成了宽阔的沥青公路。当汽车拐进到壁挂公路时,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条连接那云上花间的盘山玉带,仿佛一把打开崇山峻岭的钥匙,直插云霄。我们惊艳于这条玉带的壮观,惊诧于在那条玉带上蜿蜒行驶的大小车辆。人定胜天!我与妻儿下了车,用脚丈量着这条以八条鲜活生命换来的天路的长度。

我的家在那条血色玉带连通大世界的云上花间。今日,这条以愚公移山精神震惊人世的壁挂公路,吸引了无数山外来客来看这蜿蜒在云上花间的人间奇景,久久不愿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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