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江的水,真清、真美、真纯啊。

船在水面行走,就像在碧绿碧绿的玻璃上边滑动。漓江水,悠悠流。百里画廊,徐徐铺展,一重又一重的惊喜扑面而来,赏心悦目,神清气爽。任是从各个角度反复端详,总也看不够。

漓江不仅美丽,而且动人。漓江有两处风景最让我流连,这两处也是人们游赏漓江时最经典的打卡地。

一处是九马画山。仿佛山水轻轻一转身,这幅百米见方的巨大画壁就昂然站过来,直上直下,如砍如削。赭色、黄色、绿色、白色……好几种颜色斑驳陈列,形成浓浓淡淡的马形图案,或卧或立,或奔或啸,隐现于石壁其间。这些马共有多少匹?自古以来就有很多有趣的传说,也是个非常考眼力的老问题。据说看出七匹就能中榜眼,看出九匹就能做状元郎。有一位清代诗人看出九匹之后一高兴,随口留下一首名诗:“自古山如画,如今画似山。马图呈九首,奇物在人间。” 不过很遗憾,笔者眼力实在不济,左看右看,才刚刚找出来三匹,船头就已经转向而去了,我也只好遥遥地向九马挥挥手,做一个告别,然后默默地自我安慰一番。

漓江还有一处更加让人眼热心烫的风景,名叫黄布倒影。清澈的江水在这一段流程中格外透明,清澈得连那些快乐遨游的小鱼也都历历可数。透过碧绿水面,清晰可见一块几丈长的金色石板,就像刘三姐放在水中浣洗的巨大黄布,静静地平铺在松软的水底,为此地博得一个“黄布滩”的质朴地名。不过临观之美,不只是鬼斧神工的石头“黄布”,还要加上元宝山、朝板山等等沿岸山峰的奇秀风光,更要加上倒映水面的美丽而神秘的山影。当然,如果再加上渔翁的小舟和舟头端坐的鸬鹚,就更为生动和温馨了。青山浮翠,白云漫卷,玉影婆娑,镜面晶莹——如此的梦里水乡,端的就是人间仙境了。

现行的20元人民币上的背景图,采用的就是黄布倒影的绮丽山水。游船特意找好最佳视角,在这里的一湾金色沙滩上停了下来,让我们尽情观赏这天地奇秀,品味这山水之美。此时可以和一位等在此地的青箬笠、绿蓑衣的老渔翁合影,也可以借了他的装束假扮成撒网、钓鱼的样子来拍照,还可以肩挑着老渔翁的鸬鹚们摄几张影作为留念。恍惚中仿佛自己真的飘然而起,轻轻飞进20元人民币上的著名图画里,也驾着一叶小舟,去向五湖四海、千家万户的朋友一一展示漓江的各种美好。

导游告诉我,江边的山都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这种高深而枯燥的地质知识,我也弄不太明白,更是记不大住。不过重新开船的时候,我站在船头沉醉旖旎风光,四望浪漫云水,倒是忽然想起清人易顺鼎的两句诗:“四山云似饭初熟,一路滩如花乱开。”这是我很喜欢的一联对仗,表达的也正是舟行漓江时候的奇妙感受。

唐代诗人韩愈形容桂林山水是:“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篸(古通簪)。”这是流传很广的一联名句,青罗带的字面意思是指青色的绫罗制成的飘带,碧玉簪的字面意思是指碧玉做成的簪子。这两句诗借助两个比喻,准确描绘了漓江风景的无限美好,元气浑成,色彩明丽,经常被人引用。当代诗人邓拓从中引申出一句“青罗带绕千山梦,碧玉簪系万缕丝”,也很有名。这两句同样是暗用韩愈的美丽比喻,是用青罗带比喻水,用碧玉簪比喻山,畅抒了自己对漓江的特别眷恋和浓郁深情。韩愈捕捉到的两个青绿意象十分鲜明,也符合漓江的地形地貌,所以不胫而走,几乎成了宣传漓江和桂林的广告词。代代相传,口口相授,大家实在是太熟悉了。

那么,后人可不可以把表现漓江的诗句再写得更别致一些呢?当代诗人贺敬之在新诗中是这样写的:“情一样深啊,梦一样美,如情似梦漓江的水!”这同样还是用了比喻的写法,而且也是像邓拓那样,用看不见的情和梦来比喻现实中看得见的绿水,写得空灵飘逸,非常潇洒。

漓江可真是催诗的好地方啊。千百年来,陶醉了多少骚人墨客,又留下了多少佳篇美什啊。随便在这美丽的地方走上一走,古往今来的许多名句就如泉水般很自然地涌上心头。我忽然想起的易顺鼎这两句诗,也是他乘船在漓江看风景时写下的所闻所见。当时他吟诗一首,其中两句就是“四山云似饭初熟,一路滩如花乱开”。这两句写得确实很漂亮:白云在青山周围蒸腾漫卷,沐浴着阳光,确实像是刚刚蒸熟的米饭;一路上美丽的江滩就像花一样自然怒放,各有各的美好。上句的画面感很丰满,下句的画面感则留得很悠长,空出了审美联想的足够空间和淡远韵致。“熟”字,营造出了热感;“乱”字,营造出了动态;“饭”字,营造出了情致;“花”字,营造出了美感。“饭初熟”写出了暖融融,“花乱开”写出了美滋滋。“初”字,写其鲜。“乱”字,写其绚。动态的云彩有一种特别的静态美,静态的江滩也有了一种特别的动态美。

易顺鼎把这首漓江诗稿随手题写在友人的扇面上,时间久了自己也就忘记了。几十年之后,到他年过半百的时候,在京都遇见一个名叫庄思缄的广西粉丝,忽然向他背诵这两句诗,夸奖怎么怎么好。易顺鼎这才想起这确实是自己的作品。于是就问庄思缄是在什么地方见到的。对方说是在某人扇子上见到过,只是全诗记不起来了。也幸亏经过庄思缄的背诵,才保留下来这一联珍贵的诗句。而能够经历过时间考验之后还能被人记住,这两联诗不仅因为幸运,也确实得力于美丽漓江的深厚滋养。

读了万卷书,行了万里路,那绿水青山,终归是人心所向、人心所爱、人心所归。青山是绿水的气象,绿水是青山的灵魂。如此美好的绿水青山,得到桂林当地的特别珍视和保护。清理住家船、关停鱼餐馆、改造漓上洲岛、整治乱占乱用、拆除乱设网箱、完成滩岸复绿、修建防洪堤坝、增殖放流鱼苗……一系列的组合拳,各种各样的硬措施,为漓江之美添加了保护层和防护墙。敬畏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才能共同绘制出美好的今天和明天啊。

徘徊在如梦的烟雨,穿梭于俊俏的山影,凝视变幻的浮云,沉醉锦绣的时光,我反复品味易顺鼎的“四山云似饭初熟,一路滩如花乱开”,多有会心之乐。只可惜其是断句残章,略存遗憾。于是我不揣浅陋,在江舟上试着补成两首七律,作为这次漓江行的一份特别纪念吧。诗曰:

青带碧簪任剪裁,高名都让古人抬。

四山云似饭初熟,一路滩如花乱开。

落日舟头仍有我,春风江上岂无才。

伏波叠彩多情句,负手纷纷比翼来。

漓江代代踏歌来,好景婆娑画境裁。

但觉愚心从水浣,恍疑象鼻为舟抬。

四山云似饭初熟,一路滩如花乱开。

饱览奇瑰诗略减,省些吟料待雄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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