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之中,埋头写一本关于南宋德寿宫的书,其中一节,讲到德寿宫遗址出土过一件酒坛的泥封。这件泥封上有一些字:“上品”“梅花”“惠山米”“三白泉”。“上品”,表示酒不错。“梅花”,可能指向梅花酒这个品类。“惠山米”“三白泉”,说的也许是酿酒的原料,无锡一带产的惠山米和不知哪里的三白泉。

这里说的是酒,却令我想到了茶。惠山在无锡西郊一带,略翻过几本茶书的人,都知道“惠山泉”的大名,说是陆羽品鉴过,所以也叫“陆子泉”。

陆羽写《茶经》,对煎茶之水是极为看重的,说“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又撰写了一篇《水品》,把天下名泉分出了二十品,可惜这篇文章今已失传,记在了同时代文人张又新的《煎茶水记》里。《煎茶水记》里,还记下了刑部侍郎刘伯刍论泉七品。其中,都提及了“扬子江南零水”,分别位列第七和第一。

南零水又叫中泠泉,位于江苏镇江的金山。这泉很神奇,江水涨的时候就被江水所覆,泉出于江心,喷泉涌出,即是江心水。

有一次,御史大夫李季卿碰到陆羽,李慕陆名,相约同行,泊于扬子驿。李季卿说,今天碰到陆君,又听说扬子江南零水殊绝,这两样妙事碰到一起,真是千载一遇,就让人去南零取水。过半天,人取水而至。陆羽用勺子舀水,说,江则江矣,但不是南零水,似乎是临岸之水。取水者说,我驱舟深入江心,过百人亲眼见到,我怎敢说谎?陆羽不言。等到他倾水约半盆,陆羽阻止,又取一勺,说,这以下都是南零水了。取水人大骇,只好坦言,归来途中船舟动荡,取来的水不小心倒掉了一半,担心水不够,就从岸边取水加满了。

取水煎茶,本是人人都能习得的日常小事。因为有了这神乎其神的鉴水技能,就与常人分开了。

鉴水技能的高下,成为决定煎茶鄙视链里位置的重要依据。明人倪瓒命仆人上山挑水,水挑回来后,他吩咐下人只用身前一桶水泡茶,身后一桶水拿去洗脚,这只能算是心理层面的洁癖。相比之下,《红楼梦》里的妙玉才是占据鄙视链顶端的人。

第四十一回,贾母等人到栊翠庵,她给贾母端茶,说茶是老君眉,水是“旧年蠲的雨水”。等和黛玉、宝钗一起喝“梯己茶”时,她用的是平时舍不得吃的五年前收的一个寺里的梅花上的雪。黛玉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遭了妙玉一顿抢白:“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还说:“隔年蠲的雨水哪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

这又是一个“高阶”的比拼,如果你连水也尝不出来,就是个大俗人了。这水的“高阶”在于:第一,是雪水;第二,是梅花上的雪水;第三,是玄墓蟠香寺中梅花上的雪水。若有人觉得,梅花上的雪水便已经了不得了,其实是俗了——精髓是在那寺中。寺中梅花,才有那一抹高远的意境。而且这一寺与那一寺,此一寺与彼一寺,同是梅花上的雪水,味道也是不一样的。

妙玉对茶水的品鉴,把所有人都比了下去,似乎证明了她自己在这方面是个高人。但潘向黎在文章里就说妙玉“其俗在骨”,“喝一个茶,从茶杯到茶叶到水都要分等级,全无众生平等之念,无非是要显示自己的身份”。干什么都要把别人比下去,的确可厌。本来,出家之人不该有那么多的分别心。茶器用那些古古怪怪的珍玩古董,刘姥姥喝过的杯子也不要了,给贾母泡茶用的是一种水,给黛玉宝钗宝玉他们泡的又是另一种水,说到底还是修行不够吧。有一句话叫作“只要真心款待,粗茶淡饭亦是好”,而要是没有这样一种真心诚意,就算以最贵重的茶、最珍贵的茶盏、最稀见的梅花雪水泡出的茶,又有什么好的呢。

这世上,有人爱茶,有人爱酒,有人爱读书,有人爱交际,未必要分出高雅与庸俗。有人爱用古董器具喝茶,若无显摆之心,亦无分别之心,无非是寻找一点自己的乐趣,也无可非议。喝茶的人,如果喝得出天下名泉的差异,喜欢去追寻那世外的高味,自然由他去追寻好了。倘若不在意,便用江水、井水任意煮来,用乡野粗茶梗子泡一大陶缸的茶汤来牛饮,也自有无比的畅快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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