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姑奶会经常一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说是早上散步。

姥姑奶是正儿八经的辈分,而我们背地里却是叫她胖仙姑。当然,这种叫必须趁大人不在跟前,而刚好又是姥姑奶走过。在这个大家都瘦不拉基的时间节点,姥姑奶的胖是值得大家在背后指点的,并且觉得她一直在为我们贡献笑点。建立在胖的体型上,她的一言一行都充满了轻松诙谐。

爷爷说姥姑奶家以前是大户人家,姥姑奶是我爷爷的父亲的堂妹,在镇上算是大户人家的千金——按潮剧曲目应该这么说。但千金小姐是在戏曲里面的亭台楼阁里,袅袅娜娜地出场,哪像姥姑奶这般肥肥胖胖疯疯癫癫,整天穿行在集镇上?

“疯疯癫癫”这说法还是她的侄子——我的爷爷说的。也即是自家人给她的定论。我那不苟言笑的爷爷不曾随便这样说一个人的,爷爷虽然是她的甥辈,可毕竟有着一家之长的威风,况且论年岁爷爷也比她大,但再大也还是侄子,这点也是爷爷无可奈何之处。他一直拿这个像是装疯卖傻的仙姑没有办法。

“仙(癫)姑。”这是爷爷给她的尊称。“仙”字在潮语里意味无穷,是褒是贬,看爷爷韵味绵长的微笑,我循着微笑的尾音追逐,到了今天依然觉得这个字藏着无限量且不断变换的解释,像太阳的质子,是活动着的。

“仙姑。”爷爷说出这个词就露出微笑。难得的微笑,这个词占据了绝大多数的分量。

若是连那么古板的爷爷都觉得姥姑奶有着笑意的含义,这个世界除了太阳,她就是另一个让我们满怀暖意的存在。

姥姑奶读过书,上过学堂,也正儿八经的工作过,后来呢,不知道了,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这么老的了。爷爷自然是什么都知道的,爷爷出生时他的这个小姑还没生呢?爷爷的底气在于此,可是爷爷备份比她小,自然是要禁嘴,毕竟“仙姑”是他的亲姑母——最小的姑母,小姑母上上下下的人生可不是爷爷可以随便指点的。

姥姑奶去到哪嘴巴就带到哪儿,有她在的地方很是热闹,她说这说那,东家长西家短地唠嗑,就是没有她自己的那段我一直想听的故事。

一大早出来镇上散步的姥姑奶,必定要走过我们这条街,这条街是镇上的轴心,唯一的街道。她雷打不动地把它走成了自家的田埂。

我家是她行程中的第一站。

她对我家的熟稔比我们还清楚,只要瞅见我家的门是虚掩着,她就能判断出我们家已经有人起床了,并且凭着开口的大小,笃定是我外婆在做早饭啦!只要她这么断定,她就会推开门进来。

这一大早进来肯定不是为了唠嗑啦!何况我家的大部分人还在睡梦里。姥姑奶进来我家居多是为了解手,从她家出来,直至来到我家,她已经走足足二十多分钟的路程了,我们家是她散步路线的一个点而已,她还会继续晃荡,去烈士墓那里的草坪,或是沿着镇上的溪流走,很多选择可以去,她是没事人一个,谁知道她想怎么转呢!

她是这个镇上唯一需要散步的人,其它人都有准确的目的地,只有她没有。

在这个时候起来的,不是卖菜的就是挑担做其它买卖,赶早市。整个镇上还没有一个人可以没事瞎晃荡的,街上没事闲逛的人本来就值得另眼相看。

难怪!以前的大户人家就是有很多名堂。

我们家的茅桶就放在后屋,用简陋的木板隔起来,一块布帘挡着——女用的茅厕。姥姑奶对我们家驾轻就熟了,直接穿过客厅,来到厨房,走到后面这个隐蔽间,见到正在做饭的我外婆自然寒暄一下,然后径直掀开茅厕的布帘,钻进去。

我每每在阁楼上,在睡梦中,感受着茅桶“哗啦啦”解手的声音,同时伴随着姥姑奶断断续续的话语:“做饭啦!”“这么早起床啦?!”

她坐在茅桶上,那纯粹是自言自语般的呢喃。她才不管你应不应答,她的声音有很好的穿透力。

姥姑奶自是希望说话声音低点,听出她故意压低声,不想吵醒还在睡觉的我们,可经常适得其反,我们都被她“悉悉索索”的声音弄醒过来。我们这么一个狭窄逼仄的屋子,一堆东西,一堆人都挤一块。风吹草动都知道,别说家里,隔壁的吵架声都会传过来,相隔几间的邻里,大的动静几乎都是相通的。

姥姑奶往镇上逛了一圈,巡视了一淌买卖和渐次撑开的铺面,这一圈在她那里可以走很长时间,若按她停停歇歇的走法,有时可以两三个钟头,当然半个钟头也是可以的,这是人家忙碌着懒得搭理她的时候。

她回程却是必须从这街上再回转的,依然路过我家门口。我们就当她往俗世检验了一回。

当她再次路过我家门时,整条街已经苏醒过来,所有的铺都开张了,所有的货架都摆好了,吃饭的也基本完毕。不管从事什么营生,都一一起床了,该洗刷的洗刷,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

一条街醒过来的节奏,始于铺面的门板。这条街是二层木质结构,门面是木的,陈年的木板门面都显出老年人的皱纹和肤色,沟沟坎坎的纹路,深壑纵横,风吹日晒出熟褐黝黑的面貌。一两百年的屋子修修补补,只要坍塌不了,它永远会在每个早晨醒过来,开启忙忙碌碌的一天。

我家隔壁的木板门已经一块块被店员阿青叔御下来,叠放在一边。店面明朗敞开,人们高声说话,显示着一天的晨光普照。

各种百货摆满上了木架,大大小小琳琅满目。雪花膏、茶油、爽身粉……热水瓶、毛巾、洗脸盆等。它们都是一个镇的所需,它们很霸气地占据架上,让人们仰望。

而开始生火做饭的邻里,各种声音同时飘出。洗刷声,骂孩子的,问候的,整条街都热闹起来,节奏不一样,而又统一在同个时间段。

三餐大致相同的。

而早餐错落有致,毕竟上班和上学基本上是两波相同的步伐。这时候走在回程的姥姑奶会顺便欣赏我们的早饭,她看着我们小孩子吃饭,与我们周遭的邻里打招呼,看下货架的物品,同时倚老卖老地教训我们一下。

“吃饭时筷子要这样拿!”

“多吃点!不一会肚子会饿的。”

“今天有什么可以下饭?”

她跟着我外婆催促着我们赶紧吃好饭。而她自己还没吃饭,这并不重要,镇上只有她才有条件无所事事。在我们进入白昼的空气之前,她已经用自己的双脚踩醒了许多的马路。却完全与自己无关,她在大家忙碌之时就回家,因为谁都没得闲了,我们也不知她回去干什么,吃饭吧,人总得吃饭的。

我们已经在吃早饭,她却不急着回去吃。她不就喜欢聊天,见大家都在,她希望往人多的地方扎堆,又停下脚步在我们家门口唠起家常,她刚从某个地方采集来的见闻就摆在我们的饭桌上。姥姑奶胖胖的身子挪动着,我们的快乐时刻就在她那轻巧的声音里滑动。我觉得她像蜜蜂,一只胖乎乎的蜜蜂。当她为我们说话时,我是巴不得她多呆一会,因为只有她可以那样跟外婆提要求。“看看!孩子应该多给点吃的,这样清素,怎么填饱肚子?营养不够的。”

我知道外婆还在吊篮藏着的卤肉,虽然姥姑奶什么都不知道,但这么一说,我配合着把眼光往上面的吊篮观望,外婆支支吾吾地,终于不大情愿地拿下篮子,拿下一丁点卤豆腐给我们下饭。虽然不多,也足以让我们欣喜若狂了。我们不敢奢望把午餐的菜都给吃完。

阳光已经撑开夜幕,大地苏醒,一切都在叫唤:鸡在叫,邻居在叫,溪上的船也吱吱呀呀地叫……又是一个夏日的早上。

今早,姥姑奶又路过我们家,反正出发去镇上时,估计我家的门还没开,当然也有可能她那时候还不需要上茅厕,径自走过去了。回程时,自然是太阳已经挂在槐树上,一条街的居民已经被买卖的热闹召唤起来了。叫卖声、吆喝声、搬动柜子的声音……吃饭的小桌子搬在门口,又是我们吃早饭时候。

不偏不慢,姥姑奶刚溜达一圈,不知从哪里折回来了。

这一胖胖的身子一下扑到我家门口,她一屁股往板凳坐下了,一个屁股占了三人的位置。只见她拉住我外婆的手,“咯咯咯咯”自己先笑了一阵,笑得弯下了腰,也不说今天的见闻了。

我们边吃边抬头,见我们瞪着她,等待着她今儿的料。她像故意卖弄似的。

她顾自坐着,这只外婆专门预留的榆木凳,其它人一般不给坐的,只有姥姑奶,她可不管这些。只见她又是一阵笑,板凳差点一头翘起来。

“外婆,你听我说……”她是很尊重我外婆,照我们小孩子称“外婆。”

她拍着自己的大腿:“你说我那天咋的?我走着又尿急了,路过尾叔家,我进去,他们说茅厕在后头。我进去后面一看,后头都是一个个坛子,我哪知道哪个就是尿坛?于是随便找了个,掀开就坐上去尿,后来,我也一直这样。谁知道今儿他们家问我,是不是在他们的咸菜坛里尿尿,老天爷!原来一排排坛子都是腌咸菜的,里面都是咸菜啊!”

姥姑奶又掩嘴巴,还是掩不住“咯咯”的笑声。

我们张大了嘴巴!忘了吃饭,所有的眼睛一齐聚集朝向她。

我们得好久才回过神来,尾叔家的咸菜坛里加了姥姑奶的尿?加了姥姑奶的尿液的咸菜被尾叔卖给谁家了?每天早上在集市上切咸菜卖的尾叔,把浸泡着姥姑奶尿液的咸菜卖给了多少人家?直到什么时候突然发现?

我猜测尾叔他们是愤怒?无奈?还是?绝不是我们的笑声。

爷爷等到她走掉后才终于忍俊不禁。

以后,这也是爷爷每每想起就忍不住笑的料子,惟有把“仙姑”这个词咬得更狠。“仙姑”在一开始我以为这个词有着疯疯癫癫的神经质,每次认真看着她之后,我确定她真的没毛病。

姥姑奶一本正经教训我,正是我被爷爷带着学习汤若望的《四字经》时,她来我家,没人理会她吧。爷爷发挥着他的那些人之初的学识,把它硬生生地灌输给我。我正学得索然无味昏昏欲睡,却无法脱离爷爷严厉的视线,殊不料闲坐一旁已久,实在无聊得发慌的姥姑奶突然冒出来的话,却把我的调转过去,她突然高声插问:“上帝在不在厕所里?”我狐疑着,要不要回答,最终还是摇摇头说:“不在。”

姥姑奶却笃定地说:“在,上帝无所不在,也在厕所里。”我大笑,被爷爷管着读经书的日子,从来不是开心的时间,却在此刻爆发出难得的笑声。

爷爷也不好意思地憋着,终于也露出笑容。

“洪水之后,天下人……”我的精神又来了,继续跟着爷爷读四字经。这天阳光灿烂,没有枯燥和瞌睡虫。

姥姑奶依然进出我们家,只要天气晴朗无雨,更喜欢是夏天,她用着她那特殊的辈分畅行无阻。姥姑爷却是个很严肃的人。偶尔来我们家做客,不曾见过他的笑容,说话是规规矩矩的,绝不像姥姑奶那样。我对姥姑爷没有多少的印象,他跟尾叔家那排坛子毫无关系,我对尾叔一直有着某种期待,尾叔掌握着加了尿的咸菜坛的秘密,咸菜坛的命运就掌控在他手里。

尾叔经常来我家,每次尾叔来,我都坐一旁,省去跟外头阿春她们玩耍的机会,就是等待着尾叔提起姥姑奶的事、提起她尿了的那坛咸菜的归宿。这事情好像应该有个交代,像电影有个结局,才可以散场。

“仙姑!嘿!”尾叔提起她却是从嘴角,同时瞥个眼角而已,连一句完整的话语都懒得丢给她。当然他只是跟爷爷聊着东西南北,顶多顺带擦过姥姑奶的边。却从没带上她的影儿,姥姑奶一直活在自己的路线中——每天自己出行的线路,谁都可以不管。

姥姑奶每次再来,也谈每天所见,而我已经不再感兴趣,我想知道尿了的咸菜坛最后的结局。姥姑奶来去像一阵风,她后来的话语都是风儿,我要抓住的被尿了的咸菜坛一直没有在话语里出现。大人们谈天说地,就是再也没有谈咸菜坛的事,姥姑奶尿咸菜坛一事好像不曾存在过,就像《聊斋》里的狐仙,造了个幻境,所有曾经的物和事都随着幻境消失殆尽。

哪个被姥姑奶尿了的咸菜坛,即使在尾叔那排一模一样的坛子里面,只有上帝会区分出来。

在尾叔那后院里,不止是一排,我看到的是靠墙重重叠叠上去的整片坛子,黑褐色的,滑溜溜的,即使多年以后,姥姑奶早已作古,姥姑奶尿了的坛子依然藏在这些同类里面,与我捉着迷藏。

【作者简介:鄞珊,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二级作家,二级美术师,《作品》杂志社编辑。从事非虚构散文写作,开拓城市心理非虚构写作。作品发表于《散文》《青年文学》《青年作家》《清明》《黄河》《时代文学》《小说月刊》《星火》《四川文学》等,被《读者》《作家文摘》《散文选刊》《海外文摘》等转载,出版《刀耕墨旅》《草根纸上的流年》等8部,散文《流水对账》获得第三届三毛散文奖大奖;散文《失忆症》获得第五届大地文学奖;散文《风台》获得第11届“岱山岳”全国海洋文学奖;散文《在庵埠》获得广东省有为文学奖第五届“九江龙”散文奖;散文集《草根纸上的流年》入围第六届鲁迅文学奖。《尘间·扉》上榜2021十大劳动者好书榜·散文榜;《失忆症》入选2021中国散文年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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