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读书群里读到一位书友说:多年前他曾托朋友将某名家的几本书带上请名家求签名,名家在这几本书上签了名。过去多年,现在这几本书还在,但签名已经消逝了。读之莞尔,有位书友问何以签名会消逝了呢,我忍不住接话:应该是签名用的水笔的颜色多年后褪色了,最终痕迹褪掉。别说记忆淡忘了,即便是当初痕迹清晰的笔迹,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褪色消失。

不由想起若干年前,我还在为一些海洋地质科学专家抄录文稿和科技档案时,负责档案管理的老师叮嘱我:抄写填报档案时决不能用一般的水笔,只允许用碳素墨水。我有一阵喜欢用纯蓝色的水笔抄写,老师看到了制止了我再用这种水笔,她说你现在看着这种墨水颜色好看,时间久了就褪色了,档案是不能用这样的水笔抄写的,纯碳素墨水才可以保存的时间长久。

时光带走了多少鲜艳的画面和痕迹,又想起女儿读初中时,开始用马克笔彩绘她的生活和梦想:青岛小嫚的时尚日子。她用彩色马克笔在四开尺幅的素描纸上描绘,这种用马克笔彩绘的图画鲜艳夺目,从她初中到高中,她一幅幅的这样描绘着,我一幅幅给她收存着,最后一幅幅装框,从中选出了十多幅,挂满了一面墙。幸好这面墙不向阳,从偏东向的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射不到这些彩绘的“青岛小嫚”的画面上。而临近窗户的两幅因为下午的阳光折射进来时能扫到画面上,虽然才过去了几年,画面已经明显褪色变淡。一位老师告诉我:马克笔的颜色若遇到阳光就会很快变色褪掉,若不见阳光,还可以多保留几年。这位老师是看到我女儿的这些彩绘,提醒说不要让她用马克笔画,这样的彩画留不住,时间久了就褪色褪掉了。我才恍然,设计师用马克笔画图是为了方便和迅捷,并非是为绘画的工具和材料。好在女儿读大学本科是油画专业,也就不再用马克笔,偶尔为了快速画速写,也是用水彩颜料。

有时若为了长久的留住痕迹是需要特殊的材料的,画面如此,签名也是如此。纸寿千年是对特殊的纸张而言,并非我们今天经过酸化处理的洁白的普通印书纸。而对于我们的记忆呢?过去的生活中的许多往事当然都是在不断的淡忘中,若是一切都清晰如刻的记忆在脑海里,也是多大的人生的负担。遗忘是正常的,也是应该的。当然,也有许多许多无法遗忘的,或说虽然已经早已经遗忘——这里的遗忘只是生活中不再想起了而已——但是若遇到了某一个契机,这些已经淡忘的印象又会一幕幕清晰的浮现在眼前,这也是无法淡忘的记忆吧。譬如看到青岛老贾(贾真耀)的这组“忆往昔”系列的彩墨画,唤醒了久已淡忘的记忆——

他说到激动处整个脸都红了起来,他说:“薛大娘您知道吗,我这个大哥他们俩口子回来给我父母买的一包桃酥放桌子上放一周那个包桃酥的包装纸都透不出一点油来。”他是我家的邻居,是我二姐的同学,常来我家。这一幕是在1970年代的中期,我读小学。记忆是如此的清晰。他走后,我母亲对姐姐们说:他大哥这是怕媳妇,回趟家都不舍得买一斤桃酥,才买了半斤还买了最便宜的。你们要记住,上门要买好桃酥,不能买便宜的。我也由此记住了桃酥的好坏是看油水的多少,若是好桃酥,那层包装纸用不了多久就透出油来了。而便宜的桃酥,放上一周也浸不出油水。当时商店里卖的桃酥,其实也就两三种定价,看上去都一样,但价钱的高低就体现在油水的多寡上。之后,我再看来我们家的亲戚或我兄姐买回来的桃酥,先看包装纸有没有油水就能确定这包桃酥的好坏。在我小时候,好吃的点心无非这几种:桃酥、蛋糕、面包、蜜三刀,还有钙奶饼干,而经常能吃到的就是桃酥、面包和钙奶饼干。

对于青岛本地生长的孩子来说,小时候的钙奶饼干恐怕是最难忘的味蕾记忆。青岛钙奶饼干泡在牛奶里既软绵而又不会松散成渣,当年听大人们说,青岛钙奶饼干之所以好吃,是因为我们青岛的水好,外地来学做的,回去后做出来的都太硬太干,就是学不去青岛钙奶饼干的优点。小时候听到这话,更觉得能在青岛吃上钙奶饼干太幸运了。成年后,当然知道这种想法的幼稚。后来随着引黄济青工程的实施,看到新闻的那一刻,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吃的钙奶饼干,黄河水做出来的钙奶饼干还会像从前吗?再过去若干年,当我有了女儿,等给她停了母乳后,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钙奶饼干。对妻子说,青岛的钙奶饼干最适合孩子。然后开始给女儿的奶瓶里添加钙奶饼干。妻子不是本地人,无法体会我的经验,说钙奶饼干有哪么好吗?再给她添点别的。但是,很快她就发现再在奶瓶里加别的饼干,女儿不喜欢吃,一加上钙奶饼干,就会大口的吸起来。

老贾画的桃酥,一张颜色浅,一张颜色深。老贾画时是把两张宣纸摞起来画,这样就有了深浅不一的两张桃酥图,但在我看来,不由得笑了,想起来当年对一包桃酥油水多寡的记忆和印象。老贾的这个“忆往昔”彩墨,所描绘的都是他当年的生活记忆,也是我们这一代人小时候的生活印象和记忆。譬如他画的“杠子头”,其实就是一种青岛本地的硬面火烧,因为压得硬而瓷实,被称为“杠子头”。“杠子头”火烧以硬为好,“杠子头”如何最好呢?有个故事,说这家店里的“杠子头”,取一个放在我们马路的大坡上,压马路的碾路机轰轰隆隆的压过来,压着这个“杠子头”碾过去,结果这个“杠子头”火烧完整地被嵌入了沥青石子铺好的马路上,一点也没有碎渣。我家胡同外是一条大坡,在我小时候常能看到拉着装满货的板车上坡的拉车人,有时候到了中午,拉车人会坐在马路沿上吃饭,在我眼里他们吃的最香的午饭就是两个杠子头、包在纸里的半斤猪头肉,还有一罐头瓶里的散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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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是生活的再现,也是记忆的重温。这话用在老贾的“忆往昔”系列也是合适的,而且艺术当然不是简单的再现和重温,一定是加入了画家的感情,还有画家回望往昔的一种对生活的态度和理解。“忆往昔”未必就是为了回到从前,何况我们也无法再回到从前。就像今天再吃“杠子头”,却无法再回味当年的滋味。而钙奶饼干的滋味,与童年的记忆相比,也没有从前的那种浸泡在牛奶里的“绵软饱满”。不过,现在,我却渐渐理解父亲晚年的早餐为什么总是习惯牛奶泡两个桃酥再加一个荷包蛋。日常的饮食是有记忆的,而记忆往往就是从前的生活的重复和一天天的层累。饮食如此,历史大事件的记忆也是如此。想抹掉,也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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