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桃花

洛杉矶城气候干燥但温暖宜人,家家都在庭院里种果树,种得最多的是柠檬和橘子,其次是大叶的无花果、鳄梨果、枇杷果,再次就是石榴和柿子树。但唯独不见桃树。

也许是桃花并不特别美丽,而且凋零很快,美国人不会看中;也许洛杉矶花树种类太多,平常的桃花难以领其风骚。但中国人对桃花却有着特别的情结,桃花自两千年前从《诗经》里款款走出来之后,在崔护的“人面桃花相映红”的诗句里风流了千年,在陶渊明桃花源的梦里婉转百结,她的香魂艳骨又经林妹妹的锦囊收留之后,桃花已经不再是本来的桃花,桃园也不再是那个桃园,桃花已成为流淌在我们灵魂深处的那一抹嫣红,一种美的律动。

每当在超市看到桃子,我就情不自禁地问起桃子的来处,工作人员常常一脸茫然。为此我还驱车遍及洛杉矶的郊区,从来没见过桃花的影子。

有一天,看报纸忽见一幅桃花的图片,下边几行小字说弗里斯诺的桃花开了,我如获至宝,立即在电脑上搜寻,弗里斯诺就在中加州。周末我起了大早,只为早点看到朝思暮想的桃花。

离开洛杉矶沿着高速向北便进入圣盖博山脉,山脉光秃秃的,偶尔有灌木趴在黄褐色的山坡上,几百里路这样的风景实在单调。虽然有人说“欲看桃花者,必策马旅行,随其所至,如武陵人之偶入桃源,始能复有其乐。”我虽没有骑马,开车已经数百里,也算是有诚心了。

又行了数十里路,山体由崎岖变得平坦光滑,山坡上有了绿意。忽然山体向两边分开,渐渐开阔,山口前边出现了一望无际的平原,正如桃花源所记:“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阡陌纵横……”随之我们进入了中加州辽阔的平原。

美国西部的乡村,面积很大,作物单一,大片大片的庄稼,也有大片大片的荒地。房屋随意搭建,东一个西一个,没有院墙,也没有树木的遮掩。

过了一大片废弃的葡萄园,黝黑的天际(葡萄藤还没有发芽)出现一道粉色,我想这一定是桃花林了,于是,加快了马力,直奔那红粉处。终于,那片绯红越来愈近,梦中的桃花源到了。

正赶上桃花最美的时候,枝头繁花似锦,树下落英缤纷,蜜蜂蝴蝶翩翩起舞。西部的桃花真的不一样,数百万亩桃园连成一片,你进去之后觉得整个世界全被桃花占领了。铺天盖地的桃花,在南加州温暖碧透的蓝天下遗世独立,不见行人,不见车影,这才是真正的桃花源了,因为这里除了桃花还是桃花。我们在阡陌纵横的桃花源里漫步,除了蜜蜂的飞舞声和蝴蝶振翅声,什么声音也没有。近看像刚落了一场绯红的雪,向远看像漪散的云霞,朦胧了天地边界,上下左右全是桃花。美国西部的桃花,是在广袤的大地深处恣情怒放,气势磅礴,热烈动人。没有游客欣赏,没有文人赞美,连土地的主人也不来看一眼,这里的桃花万分寂寞,但依然开得健康,开得任性,美得毫无保留。这里的桃花是真正的村姑,青春短暂,一朝花开,突然就儿女成行了。

看着栽得横竖成行的桃树,修得整整齐齐的树枝,感到有些美中不足。桃花的美在于自然,率真,桃花应该开在幽静的山野,无人的河边,竹篱茅舍的农家院,或者隔水的洲岛上,就像美人西施,在水边浣纱时最美,玉环赏花,昭君抚琴,貂蝉对月,才是美中之美。正在瞎想,一处废弃的桃园就出现了。这里没有人修剪,树下杂草丛生,枝条恣意生长,花朵特别鲜艳。枝条有的蹿出老高,直插碧天,有的花枝傍地,满地流霞,有的旁逸斜出,极尽俏丽。

桃花不是最美的,桃花却是最动人的,她的美总是撩人心扉、扣人心弦的。桃花没有梅花的高雅,没有牡丹的富贵,桃花的美,在怦然心动的瞬间,脸红心跳的刹那,是早春的枝头最鲜的一朵,初恋的少年最初的一吻。桃花有红色的和白色的,白色的虽然雅致,红色的似乎更美,其中绯红的最美,绯红是很难描述的,专指少女动情时两颊的红晕,所以,桃花的红是富于变化的,每一朵花的颜色,都是不一样的,深浅不一,瞬息变化,恰如婴儿的笑脸,少女的香腮。

桃花的花瓣是半透明的,吹弹即破,极其娇嫩,最能挑起你心灵深处的怜爱之情,长长的颤巍巍的金色花蕊像波光潋滟的明眸,古人曾说“胭脂颜色何其类,花之颜色人之媚”,看来这桃花也只能用人之媚来描述了。徜徉在花间,落花满头,柔软馨香的花瓣掠过耳畔,散落肩头,深情款款,恰如初恋情人温香的耳语。

“静”是桃花的灵魂,它的美是在乡野气息,静是发自内心的,桃花让你宁静,让你超脱,不求闻达,所以陶渊明的理想世界是桃花源。

桃花美在娇憨,你看她在枝头上千姿百态,或正或侧或俯或仰,或藏或露,每一姿态都风情万种,但一颦一笑都自然天成,绝无雕琢。开也自然,落也自然,乱红点点、落英缤纷指的都是桃花。桃花花期极短,不过三四天光景,然后纷纷飘落,铺一地红云,在最美的时刻突然转身,一缕香魂飘然而去,干净利落,风流洒脱。因其花瓣极轻,顺水漂流,让痴迷她的人不禁扼腕叹息,愿意随一片花舟渡入梦中的桃花源。

当西天的最后一抹云霞散尽,我们才从桃园里披一肩花瓣,依依不舍地离开。

桃花对于我,是早年遗落于村庄的那一条绯红的纱巾,犹如脚步凌乱的爱情路上那惊鸿一瞥的刻骨真情,如烟如霞,明艳在生命的拐角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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