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到乌兰察布之前,脑海里浮现的是这样一幅情景:铺满阳光的草原,悠闲吃草的牛羊,骑马的牧民和嬉戏撒欢儿的牧羊犬,不时会有嗡嗡的蜜蜂从耳畔飞过,落在叫不上名字的花朵上。由此我想,草原的空气一定是甜的,带着混合味道的果香;草原的声音一定是豪放的,有着蒙古长调般的悠扬。由此我还断定,世界上所有的草原都应该是相似的,是包容、和谐和自然的交响。因为没有一块草原会像人工草坪那样仅有一种草,大自然本身就是共荣共生的共同体,自有超越任何局限的审美取向,并由此造化一切美景。

一下高铁,在感受到乌兰察布整洁的底色后,风,便成了我对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因为恰巧是冬至,乌兰察布的风似乎是从四胡的琴弦拉出来的一般,带着钢丝般的质感,低回、深沉,充满冷峻审视,让你不得不收敛容颜变得严肃起来。我发现,在车站迎接我们的小姑娘外套里竟然穿着薄裙,我问她冷不冷,她笑着说习惯了。

我没有在其他季节来过乌兰察布,不知那三季的风是怎样一个姿态,但这里冬季的风却绝对有不可替代的性格,如同一个微醺的莽汉,突然间从马上跃下,张开双臂一下子把你揽在怀里,让你猝不及防,让你无言以对,让你难以招架。当然,被拥抱的你肯定有许多话要说,有许多动作要做,甚至想狂饮一碗下马酒来展示入乡随俗的豪迈,但劲风裹住了你的五官,此时此刻,你能感受到的只是聚拢的筋骨和咚咚的心跳。

也许,风是乌兰察布欢迎你的一种方式、一种礼遇、一种态度。作为著名的风口之城,风是这里的特产,因为风,“察布”二字才有了意义。朋友告诉我,“乌兰”代表红色,而“察布”代表山口,山口不就是风之门吗?乌兰察布用它最著名的特产来欢迎远方的客人,这如同某些好客的民族用面包和盐、用五谷斗迎客一样,应是最高规格的礼仪了。

本以为大风会像刮走雪片一样刮走脑海里所有猜想的情景,结果却恰恰相反。在从车站广场走向中巴车的几分钟里,我觉得刮过脸庞的风似乎是一双粗粝的大手,一页页翻过我拷贝的想象,翻过鲜花盛开的春天,翻过草长莺飞的夏季,翻过雁阵鸣叫的秋空,一直翻到这北风卷地白草折的冬季。我忽然明白,冬季应该是乌兰察布想象力最为活跃的季节,所有对美的憧憬和描绘,一切个性化的启蒙都来自这个被风打包的冬天。有古谚说,冬天选好种子,等待春天播种。其实,每个农夫在笸箩里挑选种子的时候,春苗已经在他心田里破土而出。

那么,乌兰察布为什么会有这么强劲的风呢?当地人说这里是风口中的风口。这个解释当然没有问题,但我却更希望从自然之外的文化上找点理由,哪怕这个理由十分牵强。我想到了古人发明的先天八卦。按照先天八卦乾南、坤北、离东、坎西的方位,乌兰察布地处坤位,属正北方,如此看来,这来自正北方的风就有了文化意味。由坤卦中我们似乎可以找到答案,这是真正的大地之风,是至哉坤元,是万物资生,是履霜踏冰,是龙战于野。一言以蔽之:是风孕育并催生了一切。

风从正北来,天玄而地黄。该怎样描述乌兰察布的风呢?我云雾缥缈的思路上如同奔跑着一匹野马,恣肆的野马似乎不受我的驾驭,忽东忽西,时而似牝马之贞,悠闲温顺,时而又足不践土,乘云而奔。镇静之后,我总算可以捕捉到以下几种闪念。

乌兰察布的风是播种于野之风。说到播种,人们很少会联想到风,农夫的劳作与风有什么关系?其实不然,农夫耕种于阡陌,而风却播种于野。风是无形的犁,是隐形的船,是千手观音,是不知劳顿的拓荒者,风让旷野变得富有生机,四季循环;风让万物的种子冲破藩篱,遍地生根发芽。试想,如果没有风的搬运,千里旷野会是一种什么情形,不要说鹿鸣于野,不要说群芳争艳,就连蒲公英小小的白花伞也不会飘远。从播种的意义上看,乌兰察布的风不仅仅利在当地,浩荡之风承载着种子越过长城、跨过黄河,像遮天蔽日的绿色巨扇铺展在辽阔的中原。

乌兰察布的风是蓄势储能之风。在高铁上,透过车窗我看到了一座座风力发电机,这巨大的钢铁三翼鸟不急不缓地转动着翅膀,颇有一副好脾气。我问当地朋友,风车为什么不快速转动呢?按道理应该是转得越快发电越多呀。朋友说,风可以快,但风车要匀速,否则就会烧掉电机,“欲速则不达”用在这里是最好的解释。朋友的话引发了我的联想,的确,成事要靠定力,风车发电启示我们,人可以顺势而为,但不可以随波逐流。电机要控制转速,心脏要急缓适度,把握好度是水平的体现,任何事物一旦滑向无度就会出问题。朋友告诉我,乌兰察布是风力发电之乡,为社会提供源源不断的清洁能源。听到这里,我想起出发前的首都宾馆之夜,外面寒风凛冽,房间里却温暖如春,一盆绿萝长势喜人,也许正是乌兰察布草原上那些钢铁巨鸟扇动的翅膀,给首都带来了丝丝春意。

......

(阅读全文,请见《民族文学》汉文版2022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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