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端阳花举着火红的喇叭,在乐平里开放了,站在屈原庙前的黄楝树下看,它的红点点滴滴,撒在全村。它是夏天的颜色。夏天本来骄阳似火,我感觉端阳花又增加了温度。我是一个安静的人,喜欢平淡的事物,也爱素雅的花。陡地看见这些端阳花,一下激昂起来,火烧火燎。端阳花一开,端阳就要来了。乐平里人都把“端午”叫“端阳”。过端午叫过端阳。

我又来到乐平里,筹备骚坛端午诗会。

节日要到了,下起雨来。这是我预料到的。每年端阳节期间,总会下雨。下雨,诗会怎么举办?搭台的事儿,关于诗会的活儿,都得在雨中去干。舞台就搭设到黄楝树下吧。天然的舞台;只是长了长长的草,要美化好环境,还要下些功夫。

我请来李老头,把活儿包揽下来,整场地,搭舞台。我点点戳戳,搞策划,他按照我的想法去操办。李老头就住在屈原庙后面。矮墩墩的个儿,无发,圆脸,褐色,像涂了层釉,脖子之上就像置放的古陶罐呢。李老头是个木匠,挖木瓢。圆瓢、撮瓢,大大小小,长把的、短把的,都会挖。一生挖了几万把。他带过十多个徒弟,曾经生意兴隆,远近闻名,现在萧条冷落,无人问津。偶尔也还做一些,都送左邻右舍了。瓢,可能逐渐成为他的永久记忆了。

我这次到乐平里来,看见李老头家门前的端阳花开得最鲜艳。雨,打在端阳花上,落满芳菲,还映红了他家的墙壁。李老头负责在山上挖竹,然后运下山,把竹又栽到舞台上做背景。大雨里,我在屈原庙门口踮起脚尖,透过雨帘,遥望山上的李老头。淋着雨干活身体行吗?租借的三轮车安全吗?我心中忐忑。我还请了黄家兆,帮李老头干。黄家兆高高挑挑,精干灵巧。瓜子脸上虽刻了些岁月,但还算饱满。善言语,会写诗。

黄楝树高大英武,巨大的伞盖,仍遮不住雨流。黄家兆披着塑料雨衣除草、平地,挖一道深深的沟槽,在一两天内,把舞台平整好,把作为背景的竹子栽起来,得抢时间。我是可以去躲雨的,但我还是撑着伞,蹭到大树下,陪黄家兆说话,瞧着他干,希望他加油,别去躲雨。诗会迫在眉睫,耽误不得。实际上他很卖力,雨已穿过雨衣把他的衣裤打湿了,脸上、颈上,雨水如注,好像蚯蚓在爬动。锄头铿锵有声,显示出他内力丰沛。黄家兆是个农民,却热爱诗歌。诗会,就是诗人们的事情,是自己的事情,准备这些事儿,是不会马虎的。只是我焦躁,放心不下。诗会当天如果也下这么大雨,怎么办?黄家兆说,先准备吧,别操心,屈原正看着我们在干呢,天会放晴的。我陪黄家兆干活儿,拉家常,说骚坛的事,也谈诗歌。他讲了自己的很多事情,说到诗歌,就兴奋。

黄家兆也住在屈原庙后面,和李老头家隔不了几步路。一只鸟从庙的屋脊飞到他家屋顶就那么几秒钟,刚好人眨几下眼。曾经,黄家兆好两口酒,喝酒不要命。一个脸整天红彤彤的,像他门前冬天柿树上挂着的红柿,也像早晨和傍晚门前山丫上的那颗太阳。看见他的脸,家里人感到燥热,村民邻里就想出汗,蚊虫鸟雀也想去啄去叮。呼出的酒气,可以将从他身边飞过的小小生命一扫而光。酒后的事就是打人骂人、动拳动脚,没有一个不骂他“酒疯子”。酒,使他天旋地转乾坤颠倒,雾里看花时事混沌。他把人生中一大半的岁月消耗到酒里去了,在虚像中翻腾着光阴。偶尔清醒的时候,听到秋天哗哗的落叶声,也泪流满面,“我就是这秋天的落叶啊,快飘到地上了,我还能看到多少个太阳落下多少个太阳升起呢?”黄家兆决心戒酒。戒酒时六十岁。

戒酒后,他想好好种点庄稼,把家里的地认认真真翻一遍,给柜子里多装点粮食,让自家的炊烟也粗壮些妖娆些。戒了酒,精气神儿足,有使不完的力干不完的活。人要走到头了,才了悟到:不抓紧耕耘,这辈子扯个闪就再也没有了!还有件事,他想做,但心里憋着不敢对人说。说出来怕人说他是个“酒疯子”——还想写点诗。

乐平里真是块神奇的土地,喝了这里的水吃了这里的粮,都会发酵酝酿成诗,不然怎会诞生一个屈原?还诞生那么多的泥巴杆子诗人?一些粗粗壮壮的农民,做这么雅雅的事,不是这片山水的赋予,又能是什么呢?乐平里人天性是诗人。

诗歌进入了他的重要领域,成为他生活中快感的一部分。以前,酒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他告别酒坛加入骚坛,使他的生活转了一个大弯。哪天不想点诗,就憋闷。女人支持他写诗,亲戚朋友支持,左邻右舍支持。他明白:酒不是个好东西,人人恨,写诗好着哩,还能赢得掌声。闹酒的岁月,人人对他横眉怒目,现在他的环境好了,写诗无拘无束。

雨,没有停。李老头儿和黄家兆的事情也没有停。不论雨大还是雨小,事情都在设计的程序中进行。我暗暗也为他们使劲:坚持住!咏诗台修整好了,李老头挖来的竹子运下山了,黄家兆把竹子也栽进了深槽,一切都顺理成章。竹子高低错落,前后参差,作为诗会背景也有味道。他们还搬来端阳花,一丛丛,亭亭玉立,环绕舞台,与翠竹相映成趣。她们是全村端阳花的代表,最鲜亮,最火红。我感觉这些端阳花,就是乐平里的姑娘,充满好奇,生动鲜活,有一上台就想露一手的演员风度。在一棵大树下,在一片竹林丛中,诗人在这里吟诗,还是挺浪漫的,谁说诗人都是拘拘束束的泥巴腿子呢。

端阳,天突然大晴,早晨的温度弹簧一般,蹦了起来。诗会不是一大早就开,还要等外地的诗人们,会等到太阳差不多转到头顶。黄家兆把重要的活儿忙完就病倒了,也失去了上台咏诗的机会。这天,诗人们都没有看见穿黄衣的黄家兆在人前人后晃动了,很多人问:穿黄衣服的呢?怎么没来?我说:他病了。黄家兆总是穿着一身黄衣,春夏秋冬都是这样,很像是军队里的士兵服。他的黄衣服不知从哪儿来的。村子里看见穿黄衣服的人,都晓得他是谁了。

李老头把“骚坛诗会”的牌子挂上了竹林,然后用喷雾器为竹林喷水,让竹叶鲜鲜亮亮。他也为端阳花喷水。为端阳花喷水,要小心,否则喇叭花就掉了,她的妩媚就没了。李老头的喷雾器一直咝咝响着,像他做木瓢刨木屑的沙沙之声,他的感觉来了,我听出了喷水的韵味。这感觉就是诗人们写诗的感觉。喷水,也像下一场小雨,淅淅沥沥。他要一直忙碌,等到村里的诗人一一登台,等外地的诗人也都朗诵完毕后,神经才会松懈下来,才去拆台,送还借来的木椅、桌子,打扫场面,清除屈原庙周边的垃圾。因为村里会来不少人,喜欢带些瓜子、果实之类的东西,边吃边看,会丢下些废物。李老头不恼,乡亲们爱咋地就咋地,来凑热闹,欣赏诗,看看歌舞,已不容易了。来得越多,李老头更是心花怒放,他喜欢乡亲们那种好奇的目光。一个木匠,也是能够做件大事的。李老头不写诗,但是他对办这样的事,有浓厚的兴趣。村里哪天又冒出几个写诗的,他也会像我一样兴奋。说不准这些看热闹的,明年也会有一两个出手不凡,登上诗台。只要屈原村还是屈原村,只要诗会年年办,就会有人登台,诗的事业就有人继承,他就会有事情做。李老头是阳光的,对一切事物充满信心。木瓢做不成了,就做诗会吧,跑跑腿、搭搭台,也是颇有感觉的事儿。

诗会结束了,竹子还鲜活着,端阳花也一样,不蔫头、精神振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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