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微草堂笔记》中记录的爱恨情仇,皆源自现实的泥淖。这俗世中生出的罂粟,绽放时妩媚妖娆,凋零后一片寂静。深爱与长恨,隐匿在命运深处,不发一言。

——题记

河南人李生孝母爱妻,生活困顿,寄人篱下,依然积极入仕,希望柳暗花明,可给妻子喜乐安康。可惜,李生自娶妻之日起,人生就如一艘舟楫,在苍茫无边的大海上飘荡。

新婚不过十余日,彼此尚未在枕畔说够甜言蜜语,李生的母亲便重病卧床,夫妇两人衣不解带地轮番伺候,长达半年之久。母亲并未因他们的孝心身体好转,很快去世,而依据旧时礼法,新婚子女三年内都不能同床共枕。这种“惩罚”,因为孝心支撑,或许算不得苦楚。三年后,两人因生活贫困,不得不投奔岳父母家,岳母的弟弟因去远方上任,将老母亲托付给姐姐照料,这使得房间紧张、生活勉强温饱的岳父母家,不得不让老母亲与李生妻子同居一室,李生则只能独自下榻书斋。夫妇再次分居,仅能吃饭时相见。李生无钱租房,又被礼法所囿,只能隐忍欲望,奋发图强,将夜间煎熬化为动力,只愿他日高中状元,能有宽敞庭院,尽享二人世界。

两年后,李生进京去求功名,岳父则携全家前往江西就职。一日,李生突然收到岳父来信,告知妻子去世。李生所有向上攀爬的梦想,在得知妻子死讯的瞬间全部坍塌。那一刻,他打算向命运臣服,知道斗它不过,就甘愿放弃,于是迅速离开京城,南下追寻岳父。可惜,岳父一家再次搬迁,李生找寻不到,没有依托,唯有街头卖字糊口。

如果命运行至此处,李生再无与妻子和岳父母相见可能,那么,他不过是这个世间的一粒尘埃,生与死都无关紧要。大千世界,有他无他,皆无人关注。偏偏,他的人生轨迹千折百转,正无声无息地行走于寂静路途,忽遇一喜欢书法、愿年付三四十金让其做文书的“绿林好汉”。于是,他跟随好汉乘坐舟楫,行至一烟水渺茫的小岛,并见到了“酷肖其妇”的主人小妾。

世上有相逢对面不相识,亦有如李生及妻子这般,相逢后却不敢相识。李生生性谨慎,怕此地不祥,招来祸患,来前便隐姓更名。即便见到妻子,也因之前早已得知死讯,而疑其为鬼。至于已为人妾的妻子,因无法得知李生真实名姓,又碍于身份,无法主动开口询问,只能频频偷看似曾相识的李生,却从未与他相聊半句。命运不定,阴差阳错间,两人便落到互不相识的境地。李生不知妻子与岳父母南下江西的途中,遭遇一伙“绿林好汉”,不只劫了财物,还因妻子颇有姿色,将其一起掳走。如果岳父如实写信告之,李生定会拼尽全力将妻子寻回,也便不会有相见不相亲的悲伤。无奈旧时女子失身有辱门风,岳父母既然无法知晓女儿下落,只能报其死讯,并用虚假坟墓告知世人,女儿已逝,借此掩饰家族污垢。

这一掩饰,也将两人再次相亲的缘分抹去。当初被抢来时,妻子或许有过疑虑,是否为名节抗争,但又明白名节在,身将亡,与丈夫和家人再次相见的机会也将完全失去。所以两相权衡,她还是选择了屈辱地活着。在完全陌生的小岛上,除了活着,还能做什么呢?所以当她见到李生,一瞬间心内激起的波澜及对命运的无助,当如海啸席卷了海滩。海啸会很快退去,人心在日复一日的猜疑却没有结果后,也会恢复当初的平静,以至于两人最后对彼此都视若平常,只当对方是一个貌似心中所爱的陌客。

人生最大的悲哀,不过如此,相见却不能相识。假若其中一个鼓足勇气,问君可是旧人?结局或许就会改变,只是奇迹并未发生。日复一日,一晃就六七年过去。不想,岛上遭大盗抢劫,李生被主人放了生路,他本可以与妻子一起逃走,却终因彼此视若陌路,错失相守机缘,并在此后,连如此陌客般相见的可能,也不复存在。

重回岳父家的李生,因绿林好汉所赠五十两黄金,家境渐丰。思及妻子,相守多年,共枕却不过一月,李生心生愧疚,于是打算重启坟墓,既为一睹爱妻遗骨,忆往昔之情,也为可以换一上好棺木,慰藉被岳父草草安葬的妻子。李生的坚持,让岳父无法阻止,百般无奈,只好讲出当年女儿被掳实情。震惊之下,想起岛上相遇的女子便是生离死别的妻子,李生便千里迢迢重返江西,希望能如南朝离乱中的驸马徐德言和爱妻乐昌公主般,在亡国之后,凭借当日离别时的破镜之约,于集市中相逢团聚。只是,两人离时无镜,又怎会在以后重圆?被抢走的妻子,再无踪迹。

此后陪伴李生的,只剩回忆。忆及曾经六七年的咫尺天涯,怅然若失。忆及离开小岛的当晚,在丛林后,目睹妻子被盗贼再次掳走,一路鞭打,受尽屈辱,不知今日流落何处,更有断肠之痛。除了回忆,他所能为妻子做的,只能是“从此不娶”,出家为僧。《桃花扇》中侯方域同样出家修行,不思红尘,只是他比李生幸运,乱世中尚能与李香君相聚;而李生之爱,则如浩渺烟波,不知终途,唯留惆怅,相伴余生。

这个在纪晓岚记载时被忘记名姓的女子,定是温婉可人,惹人怜爱。她不贪图富贵权势,所以被以书画养家糊口的游士娶回家后,能安于朴素生活,与其相亲相爱。

游士在爱情上颇有孩子般的天真稚气,所作所为,在外人看起来很是可笑,但他自己并不觉得,每逢参加完权贵宴会,就会趁人不备,将桌上剩下的精巧点心藏进袖子,而后一路喜气洋洋地回去,献给心爱的女人。如果是不解风情的女人,或许会责骂男人,觉得他丢人现眼,怎么能乞丐一样拿别人剩下的吃食呢?况且,怎么说也是一个在人门下出谋划策的游士,还热爱书画这样高雅的艺术。但她却懂得他细腻的爱,知道那献给她的,不是被人吃剩的点心,而是点心一样甜蜜浓郁的深爱。

只是世间的爱,若过于黏稠,便会很快消耗。果然,这样的幸福并没有持续太久,游士便因病重,无法再带点心逗女人开心。游士在离世之前,内心定有比女人还深的伤悲,知道自己一旦辞世,没有任何技艺的女人,除了改嫁,别无其他归处,所以他只能放手。他没有债务拖累,她也没有父母兄弟阻碍,于是他恳求她,只希望她再嫁的人,能允许她每年到他坟前祭拜,如此,他这一生便再无遗憾。

爱到终极,总是有些自私,生前日日相爱,死后也希望那人独属于自己;而只请求对方每年清明祭奠,在旧时已属侠士之举。这是游士表达深爱的方式,他不希望自己死后,她流离失所,无人照顾,那一片点心的宠溺,他希望能有一个新的男人,接替他,继续下去。而如果她能幸福,那么,即便一年之中,只有一天她能够将他忆起,又有什么呢?不计较锱铢礼金、只求对方允许她祭奠前夫的女人,再嫁时依然好运,新人爱她亦如游士,甚至知她心中恋旧,郁郁寡欢,茶饭不香,依然温柔缱绻,百般爱恋。只是,她每晚都梦到与前夫同床共枕,并在睡梦中喃喃自语,倾诉相思,再怎么大度的男人,也不免心生醋意,除非,他丝毫不爱,更不在意她所思是谁。

她对前夫思念,他无法劝阻,知道即便劝阻,结局也适得其反,只能让她的心离他更远。娶她时,他就知她心有牵挂,夜夜梦中与前夫缠绵。他若心有怨恨,便是他始终无法从前夫那里,将她拉回。这个情敌若还活着,他能与之争抢,甚至决斗,可是,偏偏她恋的是一个离世之人,他嫉妒也罢,叹息也罢,都不想让她知道。所以,除了悄无声息地找到一个驱魂之士,阻止阴魂不散的情敌,他别无他法。

那些夜夜让男人嫉妒的呓语,果然慢慢停止。只是,女人却因此生了重病,当思念的人不再出现在梦中,她的生命也濒临枯萎。这注定是一个为爱而生又因爱而死的女人,被两个男人所爱,她可谓幸运,而因思念其中一个而死,也让人叹息。她若能明白,聚散离别皆是平常,大约会珍惜新人所爱,并感谢赐予此爱给她的旧人,如此,方能不辜负旧人所托,为其清扫坟墓,焚香寄思。

可惜她陷爱太深,看不到身边新人。甚至临死还梦见旧爱告知:久被驱遣,今日才来,你病重如此,不如与我同归。这番话,当是女人日间所思,她早已想要与其归去,只是借了托梦之语,说服新人。女人仅仅归去也就罢了,竟在辞世之前,要求枕边新人,死后将其葬入前夫坟墓。这就是所谓的死生相伴吧。一边情深意重,生死不离,一边却是匕首一般,字字带血,让生者之痛,远胜逝者。

还好,她再次遇见侠义之士。男人疼痛,却也慨然道:既然魂魄已去,留她遗体何用?不如学古人,生前成全其破镜重圆,死后也让他们在九泉之下得以团聚。人皆议论,这是一个负了两个男人的女人,如恋前夫,何苦再嫁?而嫁后恋旧,又负新人;人生苦短,何必如此执拗,当爱时就爱,当放时就放,忠贞一人,害了自己,更害新人。

只是人之所遇,谁能预料呢?袖中藏匿点心给她的旧人,她深爱;葬她于旧人身边的新人,又深爱她。爱与被爱,这人间难题,永无答案。

被流放到新疆昌吉的犯人彭杞,是一个心肠冷硬的男人,大约因为如此,他才人生不幸,十七岁的女儿和妻子都患肺结核,妻子去世后,女儿也濒临死亡。虽然因耕种官田,无法照看女儿,但彭杞假若还有一点作父亲的情意,并念及亡妻情分,也应暂时放下手头活计,恳请官方开恩,让他在女儿临终前尽一份真心;或者求人照看,也好过将女儿扔进荒林,任其自生自灭。

父亲的冷酷无情,和女儿在荒林中的凄楚可怜,让路人无不摇头叹息,但也仅能给予言语的指责和同情,并没有人伸出援手,将女孩抬回家去,给予临终的关照。只有同为流放犯的杨熺看不过去,气愤对彭杞道:你太残忍了,世间哪有不等女儿咽气就将其扔掉的父亲?!我愿将她抬回去治疗,如果死了,我来负责埋葬,如果活下来,我就娶她为妻。

彭杞大喜过望,迫不及待地就应承下来,并当即写好字据交给杨熺,而后便像丢一袋垃圾一样将女儿丢给了他。他像是捡了一个莫大的便宜,既让自己免于指责,又能省去一笔棺材费用,假若生出奇迹,女儿能够康复,他也算是为她找了一个好归宿。

男人杨熺的善举,让十七岁的女孩在人间多停留了半年的光阴。临终前,已将杨熺当成自己丈夫的女孩,向这个衣不解带服侍自己的男人,吐露了一腔的深爱。这份有名无实的夫妻情意,尽管源于杨熺的同情和对冷漠父亲的愤怒,但患难时的真情,即便没有身体的相悦,谁又能说,那爱不会在虚弱的喘息中,有蜜一般的甜,丝丝缕缕漫溢而出?

所以当她在他的怀抱中,即将离开这个世界,她倾尽此生力气,向他坦露了一个少女全部的深情。她说:“郎君的高义厚恩,已经深深浸入我的身心。虽然结为夫妻,饮食寝居,抚摸搔痒,皆不避嫌疑,但我如此憔悴不堪,至今都无法为郎君尽一次妻子的义务,内心无限愧疚;若人死后没有魂魄,此刻我说什么都无济于事,若灵魂有知,无论如何,我都要前来回报郎君。”女孩说完,便呜咽而终。杨熺也如与厮守一生的爱人生离死别,痛哭一场,将其安葬。

假如世人没有梦境,男人杨熺会不会很快便将女孩忘记?或者大多数人在伴侣死后,都能平静地将逝者放下,那么这个世界,又将少了多少穿越生死的爱情传奇?还好,人类对于死后未知的世界,依然抱有美好的幻想,所以日思夜想,便借助梦境将深情延续。杨熺在将女孩安葬后,便夜夜梦到她前来相见,与他在枕间如素常夫妻般欢爱无比,生前她所不能给予他的,在梦中她如刚刚出嫁的新娘,一一羞涩地呈现给他。只是,这样的身体欢悦,在杨熺醒来后,便不复再现,似乎梦中所爱,只是镜花水月般的幻影。而当他夜晚深情呼唤,她亦始终不出;只有睡梦中,她才会温柔地依偎在他的怀里。他在梦中,知晓一切的爱抚与亲吻皆是幻境,于是问她为何就不能现形,在醒来后依然可以陪伴他的左右,哪怕,只有他一个人可以看到她的影子。

想来这样的要求,每一个在尘世孤独思念的人都会问,以为那个逝去的人既然可以梦中欢会,也一定能够时时陪伴左右。而女孩的回答,则与生前一样,让人看到她对杨熺的眷恋,原比他要多要深。他所不知道的那个飘荡的游魂,唯有在人入睡之后,方能与他相见相欢,且不会带来任何身体的伤害。

......

全文见《草原》2022年第4期

安宁:长恨集(节选)

安宁,80后,山东人。作品散见《十月》《天涯》等刊物,出版作品二十余部。曾获首届华语青年作家奖、冰心散文奖、叶圣陶教师文学奖、内蒙古文学创作“索龙嘎”奖、山东文学奖等多种奖项。现居内蒙古呼和浩特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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