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春祥:这年好大雪

陆春祥,笔名陆布衣等,文学创作一级,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浙江省散文学会会长,浙江传媒学院客座教授。已出散文随笔集《病了的字母》《字字锦》《乐腔》《笔记的笔记》等近三十余种。主编《浙江散文年度精选》《风起江南》散文系列等二十多部。作品曾入选几十种选本,曾获鲁迅文学奖、北京文学奖、上海市优秀文学作品奖等。

这年好大雪

陆春祥

1

淳熙七年(1180)十一月的一天上午,抚州,提举江南西路常平茶盐公事的陆游正紧张地处理公务,突然接到了朝廷通知:到京城去见皇上!此时,他接下驿吏的文件,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不过依然有些开心,他估摸着,皇帝又想起他,应该会有好事,但情绪瞬间又调整了过来。入蜀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当时他也是希望会有一个好的平台,却不想远去夔州,而且一去就是九年。这几年,在建安、抚州,他都踏实努力工作,但心中收复河山的念头并没有就此消沉,他多么希望能有一次面圣陈情的机会呀!

不敢多耽搁,陆游日夜兼程,幸好,此地去京城并不远,从抚州到弋阳,再取道衢州,不久就进入了严州的寿昌县境内。这一日的清晨,在寿昌的江边小村,刚刚歇息了一夜,朝廷的命令又追着到了(惊叹于南宋政府驿路的发达及传递信息的迅捷):不必到京城面见圣上了,许免入奏,仍除外官。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陆游似乎有预感,却又说不清楚原因,唉,还是用诗来表达吧:

晓传尺一到江村,

拜起朝衣渍泪痕。

敢恨帝城如日远,

喜闻天语似春温。

翰林惟奉还山诏,

湘水空招去国魂。

圣主恩深何力报,

时从天末望修门。

——(《剑南诗稿》卷十三《行至严州寿昌县界得请许免入奏仍除外官感恩》)

他真的不知道原因,他宁可这样想:皇帝事太多,这次不见就不见了吧,我那满腹的想法,确实想和圣上当面讲呀。其实,是朝廷里有人不想让他见皇上,这个人就是赵汝愚。不过,此时罢免令还没下达,只是不让他进京,让他在家等着,到时候,会通知他去哪里任职。

走吧,走吧,我们先去严州,从那儿泛舟富春江,顺流而下,顺道去拜望一下严子陵,不事王侯的严先生,想必会给他一些力量。他知道,一百三十多年前,他的高祖陆轸,曾知睦州(后改严州),并留下了好名声。但他不知道,六年后,他将和严州这个地方结下大缘。他更不知道,许多年后,他的小儿子遹会再知严州。

到了严州码头他才知道,无法行船。此时正值冬季,自梅城以下到桐庐县城这一带的富春江,称“七里濑”,两山挟岸,峰峦叠嶂,水枯滩浅。他只能通过陆路行至桐庐,然后在桐庐乘船至钱塘江,过萧山,辗转回山阴老家。

这期间,他在桐庐享受美酒美食,为桐庐留下了数首诗,比如:

桐江艇子去乘月,

笠泽老翁归放慵。

一尺轮囷霜蟹美,

十分潋滟社醅浓。

宦游何啻路九折,

归卧恨无山万重。

醉里试吹苍玉笛,

为君中夜舞鱼龙。

——(《剑南诗稿》卷十三《桐庐县泛舟东归》)

面对如此山水,陆游的心情是放松而舒畅的,富春江有他崇敬的严光,严光是这条大江的精神核心,还有前辈范文正公知睦州修严陵祠的著名举动,这些都让这条江充满了神秘,他在精神的大池中自由荡漾。

陆游还为桐庐留下了著名的广告诗:

桐庐处处是新诗,

渔浦江山天下稀。

安得移家常住此,

随潮入县伴潮归。

——(《剑南诗稿》卷十三《渔浦》)

按《南宋咸淳图》标记,“渔浦”,在萧山县西三十里、六和塔对面,但我以为,“渔浦”只是指一般的渔码头——桐庐的渔码头,不是富阳的渔码头,也不是萧山的渔码头,否则无法解释“桐庐处处是新诗”。萧山属绍兴,富阳属杭州,而桐庐属严州,如果萧山属严州,则尚可一说,因为严州又称桐庐郡,可是,一条江的头和尾所在的三个县,却是三个地区,故应该是在桐庐县前的码头候船时所感。桐庐真是个天下少有的好地方,到处都勃发着诗一样的激情,“桐庐县前橹声急,苍烟茫茫白鸟双”(同上卷),我真想将家安在这里!蜀地的成都也不错,陆游也曾有将家安在那儿的想法,这很正常嘛。

2

也好,五十六岁的陆游,一身轻松,回到了山阴老家。整整十年了,他都没有在家过过春节,这下,新职到来之前,可以访亲探友,再去寻一寻家乡的美味,痛快地喝一喝正宗的绍兴酒。

淳熙八年的正月,山阴风雪大作,连日不停,看着满天飞舞的乱雪,陆游的思绪,似乎又回到了一年前的抚州,不过,那是异乡。眼前这雪下得十分应景,看着一大家子喝热团茶、饮羊羔酒,他心里暖暖的,而冒雪访友、赏景、踏雪,则又意趣横生。一时间,他的诗里充满了雪的洁白:

山中看雪醉骑驴,

清赏真成十载无。

高压孤峰增峭绝,

斜倾丛竹失枝梧。

松肪火暖眠僧榻,

芋糁羹香拥地炉。

病骨虽臞犹健在,

未应遽作卧游图。

——(《剑南诗稿》卷十三《正月二十八日大雪过若耶溪至云门山中》)

十年来他都没有如此放松过,雪下得真大,酒喝得全身发热,虽然下大雪也不觉得冷。从畜棚里牵出驴子,一路往山中行去,这是诗人和大地的交流,大雪将孤峰上下涂得全白,白白的高峰更显孤独,耸立的崖壁越显陡峭。山边的树、竹,被雪压弯了枝头,或斜或残,低低地垂着,似困极的旅人。陆游此行,其实是有方向的—前方的寺庙,寺僧是他的老朋友。雪中来友,老僧喜出望外,温暖的僧房中,两人聊了很久。务观兄,今晚不用回家吧,我们抵足再卧聊!陆游点点头:好呀,我正有此意!地炉炽热,烤芋头发出的香味弥漫整个僧房,僧房里又挤进了几个小僧,他们都想听听这位官人在外面的经历,跑东颠西,奔南奔北,陆游身上有太多传奇,他们喜欢听。

这一年正月,山阴的雪铺天盖地,《辛丑正月三日雪》《雪中登云泉上方》《冲雪至余庆觉林雪连日不止》《雪霁归湖上过千秋观少留》,陆游的好心情似乎停不下脚来:

若耶溪头朝暮雪,

鸦鹊堕死长松折。

横飞忽已平屐齿,

乱点似欲妆帘缬。

放翁凭阁喜欲颠,

摩娑拄杖向渠说。

莫辞从我上嵯峨,

此景与子同清绝。

银杯拌蜜非老事,

石鼎煎茶且时啜。

题诗但觉退笔锋,

把酒未易生耳热。

扶衰忍冷君勿笑,

报国寸心坚似铁。

渔阳上谷要一行,

马蹄蹴踏河冰裂。

——(《剑南诗稿》卷十三《大雪歌》)

有饥鸟在河面上啄冰,突然,冰谷里传来几声鹤鸣,那叫声有点凄惨,唉,饿了好多天了吧;又突然,路边高高的松树上,忽地掉下来一只冻僵的鸟。乌鸦死了,喜鹊也死了,大自然对待万物是平等的,坏鸟好鸟只是人们对鸟的评价,鸟本身并没有善恶。而下雪天的陆游,却是幸运的,寺庙中,炭火温暖,他和僧人都斜靠在床榻上,面前是地炉,炉内正烤着芋头,炉上还煮着热汤,旁边的石鼎上煎着滚茶,他们边煎茶边喝。这时,老僧捧出一小罐蜂蜜,询问陆游:务观兄,你要不要在热茶里加一小勺?这可是去年山中蜂农送来的好蜜!陆游看雪,确实诗意横生,满天的大雪,是一个极好的场景铺设,大地因雪而变得更加坚硬。眼前的大雪,忽地就成了南郑山中的大雪,陆游心中那颗报国心,随时会迸发,并不因为官场上的不如意而改变,他和这寒冬的大雪一样,同样坚硬,只要君王一声令下,他就会义无反顾,奔向战斗的前方。

悠闲的日子过到了三月,等来的却是一纸罢官令,理由与陆游的号“放翁”有关,在蜀地,因为曾被人讥为身形“颓放”,他索性自号“放翁”。这一回,陆游本来是任职提举淮南路常平茶盐公事的,结果,“给事中赵汝愚驳之”:有干部群众反映,陆游做官不太注意自身形象,在好多地方越轨,有人说他居然从四川带回一个尼姑!道听和途说,居然成了罪状!陆游无语,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吃这种亏了,谁让他平时写那么多诗,著那么多文章,表达那么激烈的思想,想让他难受,分分钟的事。

不过,陆游吃饭还是不成问题的,次年五月,他被准予奉祠——主管成都府玉局观(虚职,有俸禄),不用为油盐酱醋茶操心,也就求得了一份宁静。而此前几个月的闲适生活,成了他今后的日常,他实在不知道,这样的年纪,他的仕途还会有什么样的起色,也许,极有可能以这样的生活终老于此。

3

心一旦静下来,唯一能让他开心的事,就是读书写作了。

陆子既老且病,犹不置读书,名其室曰书巢。客有问曰:“鹊巢于木,巢之远人者;燕巢于梁,巢之袭人者。凤之巢,人瑞之;枭之巢,人覆之。雀不能巢,或夺燕巢,巢之暴者也;鸠不能巢,伺鹃育雏而去,则居其巢,巢之拙者也。上古有有巢氏,是为未有宫室之巢。尧民之病水者,上而为巢,是为避害之巢。前世大山穷谷中,有学道之士,栖木若巢,是为隐居之巢。近时饮家者流,或登木杪,酣醉叫呼,则又为狂士之巢。今子幸有屋以居,牖户墙垣,犹之比屋也,而谓之巢,何耶?”

陆子曰:“子之辞辩矣,顾未入吾室。吾室之内,或栖于椟,或陈于前,或枕藉于床,俯仰四顾,无非书者。吾饮食起居,疾痛呻吟,悲忧愤叹,未尝不与书俱。宾客不至,妻子不觌,而风雨雷雹之变,有不知也。间有意欲起,而乱书围之,如积槁枝,或至不得行,辄自笑曰:‘此非吾所谓巢者邪。’”乃引客就观之。客始不能入,既入又不能出,乃亦大笑曰:“信乎其似巢也。”客去,陆子叹曰:“天下之事,闻者不如见者知之为详,见者不如居者知之为尽。吾侪未造夫道之堂奥,自藩篱之外而妄议之,可乎?”因书以自警。淳熙九年九月三日,甫里陆某务观记。

——(《渭南文集》卷十八《书巢记》)

这个书巢,就是书房,由文可以读出,陆游读书和藏书均在此处。大名人嘛,平时来来往往的客人朋友很多,人们都好奇,您的书房,有墙有窗,还和别的房子相连,为什么叫“巢”呢?“巢”都是在树上的呀?对于这样的发问,陆游觉得,有必要写一篇文章解释一下。

这个《书巢记》,在我读来,客人的发问,似乎都是陆游自己的设问,问得那么有水平、有层次,这应该是自问自答。

就如你们所见,鸟巢种类繁多,有自己精心筑巢的,也有占别人巢的,有巢氏是怎么来的?还不是因为房子没有出现吗?没有房子,人民怎么生活呢?穴居应该是常态,而穴居常会受到各种伤害,有巢氏出现了,他是圣人,他受鸟巢启发,构木为巢以避害,人民就拥戴他为王,尧筑巢也是如此,为了避水害。而以前那些在大山中的学道之人筑巢,是为了隐居;现今喝醉酒的人上树,那是酒后发狂;而我的书巢,显然不是前面所说意义上的巢,你们在外面,根本看不出来,需要进入里面才能体会。现在,请你们进到我的书巢里来吧,随便参观一下。

看,我的屋子里,书柜上、桌子上、床头、箱子里,全是书,我和这些书生活在一起,它们懂我的悲伤忧虑、愤激感叹。我整天钻在书堆里,妻儿也不见,刮风、打雷、下冰雹,我也不管,有时想站起身,却被乱书围着,它们如同那些堆着的枯树乱枝,害我走不得路,看着这样的情景,我自己都会发笑,你们看,这不就是我说的巢吗?书巢!小心,小心,你们小心,你们进得来,不一定出得去呢?客人也大笑:真是巢唉!

陆游写这篇文章的目的是什么呢?天下的许多事,听到的不如看到的,看到的不如亲身了解的,如果没有深入其中,就在外面胡乱议论,那就会不明真相。陆游说是自警,但结合他彼时的境况,我却读出了另一种讽谏义:对我说三道四的那些人,你们真是不了解我呀!

真正的作文高手,会利用一切来表达自己的思想,就如他的诗一样,随时随地可以倾吐他的真情实感。他如此埋头读书写作研究,真的是为了打发闲居的日子吗?不完全是,他心中那颗报国的种子,依然温涨着,遇热随时发芽!

什么都不怕,幸好有书,读书串起了诗人的日常。

《剑南诗稿》中,以读书为题的诗有八十多首,寒夜读书、春夜读书、夜分读书、五更读书、晴窗读书、雨夜读书,他是无时不读,往往一读就读到鸡鸣,最著名的当数数首写给小儿子的《冬夜读书示子聿》中的那四句:“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谆谆教诲,也是一个读书人经历持久阅读后的经验之谈,读书是一个持续的过程,唯有积累才能有成,唯有和实践结合才能得出真知。

淳熙九年正月,屋外雪厚如毯,陆游依然终日苦读,有感而发:

放翁白首归剡曲,

寂寞衡门书满屋。

藜羹麦饭冷不尝,

要足平生五车读。

校雠心苦谨涂乙,

吟讽声悲杂歌哭。

三苍奇字已杀青,

九译旁行方著录。

有时达旦不灭灯,

急雪打窗闻簌簌。

倘年七十尚一纪,

坠典断编真可续。

客来不怕笑书痴,

终胜牙签新未触。

——(《剑南诗稿》卷十四《读书》)

我读得还是少啊,五车书,这是必须的,陆游的父亲就是个藏书家,他自己也是,到哪工作,书就买到哪、搜集到哪,蜀地回山阴,基本没什么家产,只有一船书随他回了家。三坟、五典(三皇五帝时期的典籍),《八索》《九丘》(八卦、州志),他都要读(现在已读不到,估计陆游那时也读不到,只是指代古书而已),而《三苍》(《苍颉篇》《训纂篇》《滂喜篇》),他已经翻译得差不多了。他读书常常通宵读,雪夜苦读时,雪子斜敲窗,正是极好的伴奏。要一直读,一直读,今年五十八,十二年后再读十二年,书巢里的那些书,他是不会让它们安宁的,他不会让它们静静地躺着。

又一日午后,刚下过一场大雨,陆游坐在书巢中,正昏昏欲睡,忽然,一堆白云从他书巢的南窗齐齐地飘过来问候他,他一个激灵,呀,真是太惊奇了,这些白云,难道是我的老朋友吗?它们万里迢迢而来,诗人又思绪万千了:

岷山千里青未了,

恨隔长江不到吴。

羁云冉冉吾旧识,

安得挽之来坐隅!

——(《剑南诗稿》卷二十《白云自西来过书巢南窗》)

嗯,这些白云一定认识我,它们自蜀地的高山而来,它们起先没来看我,是因为有大江的阻隔,朋友情谊终归深厚,这不,它们就来了。白云呀,既然来了,你们就到我的书房里来陪我坐坐嘛!这只是写白云吗?显然不是。诗人的抱负,可以借各种景物抒发,这雨后镜湖上空飘来的云,真是一个好喻体。

4

淳熙八年,浙东大旱和洪灾接踵而至,绍兴府尤其厉害:

绍兴府之饥荒,昔所未有。……不独下户乏食,而士子、宦族、第三等人户有自陈愿预乞丐之列者;验其形骸,诚非得已。兼自秋来卖田拆屋,斫伐桑柘,鬻妻子,货耕牛,无所不至。不计价之甚贱,而以得售为幸。典质则库户无钱,举贷则上户无力;艺业者技无所用,营运者货无所售。鱼虾螺蚌,久已竭泽,野菜草根,所掘又尽。……衣不盖形,面无人色。扶老携幼,号呼宛转,所在成群。

——(《朱文公文集》卷十六《奏救荒事宜状》)

灾荒,自八月开始。此时,浙江的主官是朱熹,提举两浙东路常平茶盐公事,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朱长官一直到十二月六日才开始视察西兴(钱塘江对面的西陵驿)。陆游自然关注这一场灾难,他自己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官罢了,继续奉祠还没有消息,家中人口又多,床头金尽,藜羹麦饭,寒冬无褐,白首忍穷。十月份,他写了《蔬园杂咏》五首,菘(白菜)、芜菁(大头菜)、葱、巢、芋,自种自吃,其中芋就成为度过灾荒的主要食物:陆生昼卧腹便便,叹息何时食万钱。莫诮蹲鸱少风味,赖渠撑拄过凶年(《剑南诗稿》卷十三)。看着朱熹这位老朋友一直没到任,陆游心焦呀,十一月,终于忍不住给朱熹写了信:

市聚萧条极,村墟冻馁稠。

劝分无积粟,告籴未通流。

民望甚饥渴,公行胡滞留?

征科得宽否,尚及麦禾秋。

——(《剑南诗稿》卷十四《寄朱元晦提举》)

朱熹小陆游五岁。陆游在诗中,显然表达了不满,怎么还不到任呢,这里的灾民多么需要朝廷的救济呀。有资料显示,朱熹迟迟没到任,是在筹集救灾钱款和物资。陆游和朱熹具有同样的忧民爱国情怀和伟大的政治抱负,他们的友谊,应该始于孝宗淳熙年初。数年来,他们彼此关注,常有诗文互动。淳熙十年九月,陆游一口气写下《寄题朱元晦武夷精舍》绝句五首:“先生结屋绿岩边,读易悬知屡绝编。不用采芝惊世俗,恐人谤道是神仙”;“有方为子换凡骨,来读晦庵新著书”;“天下苍生未苏息,忧公遂与世相忘”;“我老正须闲处著,白云一半肯分无?”(《剑南诗稿》卷十五)既是对淳熙六年过武夷山的一种追忆,更表达了对朱熹学问的赞赏、仕途的寄托、友谊的维护等多种意思。

朱熹到任,只见一片哀鸿,他努力救灾,朝廷也尽力表现出诚意:淳熙八年十二月朔,出南库钱三十万缗付朱熹赈籴;九年七月辛巳,出南库钱三十万缗付朱熹以备赈籴(《宋史·孝宗三》)。从史料上看,这场灾荒,时间和程度都超过了以往,一直持续到第二年的夏季。

5

自淳熙八年春到淳熙十三年春接到严州知府的任命,六个年头,五年多时间,陆游一直在山阴蛰居。

抗金毫无希望,陆游唯有将诗篇写在生他养他的山阴大地上,这一时期的诗,读书感怀、乡村风貌、四时农事,乃至亲自务农的经历,许多鲜活的细节跃然纸上,《剑南诗稿》卷十三的《小园》四首,可见一斑:

小园烟草接邻家,

桑柘阴阴一径斜。

卧读陶诗未终卷,

又乘微雨去锄瓜。

历尽危机歇尽狂,

残年惟有付耕桑。

麦秋天气朝朝变,

蚕月人家处处忙。

村南村北鹁鸪声,

水刺新秧漫漫平。

行遍天涯千万里,

却从邻父学春耕。

少年壮气吞强敌,

晚觉丘樊乐事多。

骏马宝刀俱一梦,

夕阳闲和饭牛歌。

这是陆游亲自务农的生活写照。

三山别业的院子外面,有一条小路,路那边就是邻家的桑田,四月的镜湖,活脱脱一幅江南烟雨图,连农人的身影,都沾着田野的芬芳。诗人这段时间又重读陶诗,现在读,景和情都极合适,“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三),细细品味,想着陶渊明的自在和逍遥,陆游有些自愧不如,先停下,赶紧去菜地,这一场雨下得真好,去瓜园锄草吧。

五十七岁的陆游,儿女成群,重活干不了,也不用干,摘桑叶,养蚕,锄草,摘瓜,摘橙,应该可以,鹁鸪声中,他还尝试着下田插把秧,看着诗人笨拙种田的模样,身上脸上都沾着田泥,邻家大哥、老伯都笑了:官人呀,你种田不如我们,诗写得好,多写几首吧!稻田里,笑声攒成一团。

饭牛就是喂牛,一边喂牛一边唱歌,人和动物亲近,和谐自然,陆游后面还写到过“饭牛”:“马上元无听鸡句,原头那有饭牛歌。”(《剑南诗稿》卷七《羸卧》)

然而,诗人喂牛唱歌,又有深刻的喻意,意在表达寒士自求用世。《饭牛歌》是古歌名,又称《扣角歌》《牛角歌》《商歌》。屈原《离骚》中有诗“宁戚之讴歌兮,齐桓闻以该辅”,说的是,春秋时的卫人宁戚,喂牛于齐国东门外,看见桓公出门,扣牛角而唱此歌。这宁戚,和《战国策·齐策》中齐国的穷书生冯谖一个套路,冯谖做孟尝君的门客,经常靠在门边,拿着长剑,一边弹剑,一边发牢骚:剑啊,我们回家吧,在这里,鱼都没得吃!剑啊,我们回家吧,在这里,车都没得坐!剑啊,我们回家吧,在这里,我没有办法养家!而孟尝君都笑着一一满足,给冯谖吃鱼的待遇,给冯谖配车的待遇,把冯谖的老母亲接来养老,自然,在冯谖的帮助下,孟尝君为相几十年都有所作为。看起来简简单单的饭牛,含义却是深刻而饱满的,陆游想有所作为的雄心,一直没有熄灭。

是呀,活下去,努力活得好一些,生计问题才是最重要的。九月六日午间,诗人喝了一点小酒,倒头大睡,感觉天气开始凉了,醒来后,他看着这屋子,躺着想了一会儿,立即起身写诗八句:

短剑悲秦侠,高歌忆楚狂。

酒醒愁衮衮,香冷梦伥伥。

屋老垣衣茂,池深石发长。

地炉须早计,衰病怯新霜。

——(《剑南诗稿》卷十三《九月六日小饮醒后作》)

照例感叹,但现实问题必须面对,已经进入九月了,秋凉一日胜一日,作为一家之长,眼前需要解决一些重要的生活问题。这屋子,虽冬暖夏凉,但湿气很重,日渐衰弱的身子不抗冻,地炉要赶紧修一下。

只要细细琢磨,这山水皆佳的山阴,一定不会让他全家饿肚子的,仅那漫山遍野都长着的“荠菜”,就足以让人胃口大开:

舍东种早韭,生计似庾郎。

舍西种小果,戏学蚕丛乡。

惟荠天所赐,青青被陵冈。

珍美屏盐酪,耿介凌雪霜。

采撷无阙日,烹饪有秘方。

候火地炉暖,加糁沙钵香。

尚嫌杂笋蕨,而况污膏粱。

炊粳及煮饼,得此生辉光。

吾馋实易足,扪腹喜欲狂。

一扫万钱食,终老稽山旁。

——(《剑南诗稿》卷十三《食荠十韵》)

拜天所赐,冬春两季,缓坡丘陵,田地角落,荠菜们欢欢喜喜茁壮生长,它们丰盈的“羽毛”,仿佛随时可以飞到人们的餐桌上。而人们吃荠菜,地域不同,方法也多种多样,凉拌,做馅,做羹,做团子,还可以搭配其他许多菜。而诗人家的吃法,似乎更别具一格:砂锅中放入少量米粒,在地炉上小火煮,煮成浓汤状,再加进适量荠菜,羹的香味充满屋子;用荠菜做成各种饼子,比如粳米饼,鲜甜可口。诗人一口气都已经吃三个了,还想吃。吃完粳米荠菜饼,诗人摸着肚子,高兴地和老妻商量:明天,先将饼子蒸熟,凉透,然后用油煎,会更好吃!

荠麦青青,鲜甘如饴,懂医的诗人还知道,荠菜全身都可以入药,药食同源,它抵过世上最珍贵的食物,有了它,我们还怕什么?稽山和鉴水,真是一个理想的养老之地!

6

行走,依然是诗人的主题。日日行走在乡间,他的诗中,鲜活的场景越来越多,几乎都带着浓浓的乡味,这种味道,没有亲历,在书屋里是想象不出来的。

秋日的早晨,天气渐冷,拄一根木拐杖,有时会拿根藤杖,陆游出门了,他要去湖塘西边的那个小村,虽只有几户人家,他还是去不厌,常常一家一家坐,一家一家聊,酒呢,也是一家一家喝。甚至,他会拎一壶酒,在山园草间,菊花数枝开的地方,席地独酌,或者,遇到一个孤独的山亭,他也会坐下来喝,花花草草陪着他,蓝天青山陪着他,日斜大醉而归。

路上那些日常,在诗人看来,都是极佳的风景。“村童上牛踏牛鼻,吹笛声长入云际”(《剑南诗稿》卷十三《十月旦日至近村》),诗人非常羡慕村童,羡慕那份天与地之间的无忧无虑。“山童亦睡熟,汲水自煎茗”“归来月满廊,惜踏疏梅影”(《剑南诗稿》卷十四《夜汲井水煮茶》),这里就是他的家,酒和茶,走到哪喝到哪,喝酒的菜也没什么讲究,有啥吃啥,哪怕“村居酒熟偶无肉食煮菜羹饮酒”,也照样“午醉径睡比觉已甲夜矣”,这样的日子,他喜欢:“我愿一日一百二十刻,我愿一生一千二百岁,四海诸公常在座,绿酒金尊终日醉”(《剑南诗稿》卷十三《日出入行》);“浊酒一樽聊永日,小园三亩亦新春”“门外烟波三百里,此心惟与白鸥亲”(《剑南诗稿》卷十四《壬寅新春》)。

淳熙十一年秋,陆游在山阴遍地跑,那些与他相视而笑的植物,不少被他收入诗囊中。比如《剑南诗稿》卷十六的《山园草木四绝句》,“钟鼓楼前官样花,谁令流落到天涯”写紫薇,“开时闲淡敛时愁”写黄蜀葵,“木芙蓉,何事独蒙青女力,墙头催放数苞红”写木芙蓉,“数枝红蓼醉清秋”写蓼花。一路行,一路观,借植物既抒感情,也言志向,信手拈来。

淳熙十二年初夏,江南的杨梅正上市,陆游去了六峰山与项里山,那里有溪,有树,居民居住密集,他一连数日都在山中逗留:

绿荫翳翳连山市,

丹实累累照路隅。

未爱满盘堆火齐,

先惊探颔得骊珠。

斜簪宝髻看游舫,

细织筠笼入上都。

醉里自矜豪气在,

欲乘风露摘千株。

——(《剑南诗稿》卷十七《六峰项里看采杨梅连日留山中》)

杨梅是江南特有的佳果,上市时间短,如果遇上雨天,许多都会烂在树下,若是连晴数日,对于杨梅产地而言便是盛大的节日。想来,陆游是被这种场景感染了,绿叶下的红果,好像龙王的骊珠,丰收与喜悦写满果农的脸。从诗句看,这里的杨梅质量好,有许多直接卖到了京城,山阴至临安,如果加急,也就一日路程,精致的竹篮,上面盖着几张鲜蕨叶,京城的吃客打开竹篮,口水会瞬间淌下。杨梅还可以浸酒,陆游想来也爱喝,炎热的暑季,人身上要是哪里有点不舒服,十有八九与闷热的天气有关,打开杨梅酒坛,拣出几颗杨梅吃下,顿时神清气爽。

淳熙十三年春,陆游闲游到山阴县东六十里的天华寺前,突然发现县令吴祖义就在前面,看着不少陪同点头哈腰的样子,陆游厌烦地躲进了寺庙。哈,禅房里寂静无声,他看到了有趣的场景,两个和尚仰天躺着,呼呼大睡呢(《剑南诗稿》卷十七《天华寺前遇县令过避之入寺僧皆昼睡》)。

不想见就不见,不管你是县令还是别的什么人,想见的,一定要快点见,不管你是人还是花。淳熙十三年春的一天中午,陆游刚喝足了酒,听说附近一个村庄的紫笑花开得极好,就如约见情人般匆匆赶去:

日长无奈清愁处,

醉里来寻紫笑香。

漫道闲人无一事,

逢春也似蜜蜂忙。

——(《剑南诗稿》卷十七《闻傅氏庄紫笑花开急棹小舟观之》)

紫笑,就是含笑,有紫白两种,四季都开,尤以三至六月为盛,其花常半开半合,仿佛人含笑貌。紫含笑的花边有紫晕,花极香,闻之,有苹果、香蕉或酒的味道。紫笑花中还有一种很特别的墨紫色,百花丛中,独显风姿。世间的花太多,陆游要追的花也有好多种,追梅花(放翁颇具寻梅眼,可爱南枝爱北枝。《剑南诗稿》卷十五《探梅》),追荷花,追梨花。除了梅花和杏花,就数这紫笑追得有趣味:别看我闲着无事,百花盛开的春天,我也会如蜜蜂采蜜般地追花的。哈,这不,诗人急急忙忙跑到船坞,船工解开船的缆绳,操起桨,诗人一个劲地催:快划,快划,去傅庄看紫笑!

7

尽管如此,陆游一刻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责任,这一时期的诗中,仍大量涉及抗金、收复失地的内容。许多诗,都以回忆南郑军旅生涯为主线,爱国报国,陆游心心念念。

忆昨骑驴入蜀关,

旗亭邂逅一开颜。

气钟太华中条秀,

文在先秦两汉间。

宝剑凭谁占斗气?

名驹竟失养天闲。

身今老病投空谷,

回首东风涕自潸。

——(《剑南诗稿》卷十四《独孤生策字景略河中人工文善射喜击剑一世奇》)

独孤生,生平不详,但一定是陆游的好朋友,《剑南诗稿》中写到这位奇士的诗有五首,每想起他,陆游总是感慨万千。淳熙九年正月,有朋友告诉他独孤生死了,死在忠州和涪州三峡那一带。陆游闻此消息,不禁泪流满面,他哭独孤生,也哭自己,工文善射能击剑,又有什么用呢?陆游在心里哭道:独孤生呀,想起我们第一次在剑门关的旗亭见面,真是一见如故,酒喝得开心极了。兄的文才如此好,剑术如此高,但你却不为人所用,就如那养在深栏的名马,不让你发挥才能。现如今我也老了,国家的事也无能为力,想起那些往事,只能暗自垂泪而已。

淳熙九年的八九月间,秋高气爽的日子,陆游拄着杖,又一次去附近闲走。这一次,他坐船沿着镜湖边的村落顺水漂流,晚上,索性就住在水边的村庄:

腰间羽箭久凋零,

太息燕然未勒铭。

老子犹堪绝大漠,

诸君何至泣新亭。

一身报国有万死,

双鬓向人无再青。

记取江湖泊船处,

卧闻新雁落寒汀。

——(《剑南诗稿》卷十四《夜泊水村》)

我的羽箭已经长久不用,然而,虏敌未灭,大功未成,可是,那些高居庙堂之上的位高权重者,却一味割地求和,俯首称臣,面对强敌,只能束手垂泪,让人无语。尽管我的生命是短暂的,但为了国家,我愿意死一万次,只是,岁月不饶人呀,我的年纪也越来越大了。唉呀呀,我还是记牢我来时泊船的地方吧,晚上睡在船舱中,静听那新雁,栖息在冷冷的沙洲上。

陆游那颗滚烫的报国心,不分时间,不分场合,只要有一点点小火星的触动,随时就会迸发,《夜闻秋风感怀》《夜观秦蜀地图》《哀北》《悲秋》等,或悲或感,或抒或叹,皆激情满怀。

陆游虽偏居乡野,但他时刻关注北方,关注金朝的动向。每当他听到金人失利的消息,都会欢喜地记录下心情,尽管有不少只是误传的小道消息,他还是对朝廷寄予极大的希望:“煌煌九霄揭日月,浩浩万里行风雷。虢山多兽可游猎,汝不请命何归哉”(《剑南诗稿》卷十六《闻虏酋遁归漠北》)。虏敌朝政已经出现乱局,正是我们围猎的好时机,赶紧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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