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先请下来,还是怎么搞呢?”二哥站在堂屋中间,自言自语,愁容满面地打量着墙上的遗像。我只能沉默。遗像一旦挂上墙就不仅仅是遗像了,而是供后辈敬奉的祖先,不能随便动的——动遗像和动墓碑性质一样,都是不太吉利的、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去做的事——二哥久居牌楼,他不知道的规矩,我就更不知道了。然而,老屋年久失修,遮不住风,挡不住雨,眼看就要倒了,我们总不能听之任之,不管不问,任凭祖先的遗像被埋在废墟当中吧?

更棘手的是,牌楼没有先例,也就是说,二哥将是第一个重新安置祖先遗像的人。

父亲从老屋往生才四年,音容宛在,遗像还是新的。四年间,每次推开那扇形同虚设的木门,我总看见父亲坐在椅子上,耷拉着白苍苍的脑袋,同往日一样落落寡欢,手边搁着一杯茶……母亲过世后,父亲在城里寄居过很长一段时间,他坚持一个人生活,自己买菜,做饭,自斟自饮。不冷不热的好天气,他会收拾得清清爽爽的,在大街小巷间漫无目的地穿行,累了,再把自己交给任意一辆公交车,坐到终点站,再从终点站坐回来。他渐渐习惯于使用电饭煲、微波炉、电冰箱、洗衣机、热水器……渐渐习惯于“饭后百步走”,和那些优哉游哉的城里人一样,徜徉在橘红色的余晖里,脸上挂着安详的笑容。这些显而易见的变化令我们无比欣慰,谁能想到呢,我们看到的只是表象,他心心念念的,还是牌楼那几间弱不禁风的老屋。每次一家人聚餐,他总要翻来覆去地,祥林嫂一样念叨:刮台风了,落暴雨了,下大雪了,小瓦估计压不住了……老屋四壁空空,最值钱的家什是一台黑白电视机,14英寸,没人要的,有什么可惦记的呢?我们轮番劝慰,他默默地听着,听到最后,兀自呵呵呵,不解释,不争论。

我一直以为,父亲年事已高,思想到底还是守旧了。直到他从老屋往生,我才幡然醒悟,那个我们唤作“老头子”的人已经不在了,他的肉身化成一股青烟,和我们阴阳两隔。绿水东流,田畴空荡荡,他走过的脚印已经被风吹走了。他带着社员们一锹一锹挖出来的当家塘已经成了一汪死水,散发着阵阵恶臭。他费尽心力疏通的灌溉渠早已无人问津,淤塞着荆棘、杂草以及各种生活垃圾。他承包过六年的轮窑场已经沦为一座死寂的废墟,遍地瓦砾间,散布着人畜和鸟类的粪便。光天化日之下,他栽在房前屋后的几十棵香樟树被人明目张胆地砍走了,在家的老人远远地望着,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出面阻止……但凝聚他大半生心血的老屋还在(风化的外墙像岁月斑驳的脸),他惯常使用的锄头还靠在墙脚(他披星戴月地扛在肩上,曾是田畈里一道瞩目的风景线),他烫酒的陶瓷杯还搁在碗橱里,深褐色,微微泛红,仿佛余温尚在。他自己选定的遗像(照片底部注有姓名和身份证号码)还挂在老屋正面的墙上,遗像上的他天庭饱满,嘴角含笑,仿佛并没有离开这个世界……这一切都是他在过的毋庸置疑的证据——与其说他是在意老屋,还不如说他是留恋烟火人间。

父亲晚年做过一件大事。他多方奔走,募集资金,修葺了祖父的坟茔,为过世多年的祖母立了一块碑,第二年清明,又把五服以内能联系到的亲戚召集到牌楼,集体扫墓。那是一支五十多人的庞大队伍,有公务员、职员、教师、律师、画家、医生、媒体从业者、自由职业者、个私经营户、农民工、农民……这些五服以内的亲戚,很多我已经对不上号了,之前没有见过,此后也再无联系。那个久雨初晴的上午,父亲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胸有成竹地站在亲戚们中央,满面红光地回溯血脉的源头,述说一代代人口口相传下来的各世祖。那一次,亲戚们真是给足了父亲面子,他们毫无怨言地听从他的安排,在规定的时间,分头赶到那个叫“磨担尖”的小山坳。一个都不少。

磨担尖离牌楼至少一百五十里。那时候,父亲已经七十八岁了,居然一个人找到磨担尖,凭着年少时的模糊记忆,在一堆又一堆乱坟中寻到了七世祖。那个我们谁也没有见过的人近乎是个传奇,他从江西婺源一路向北,最后看中了枕山临水的磨担尖,不走了,扎下根来,结婚,生子,开枝散叶。磨担尖地势高,遍地砂石,种不了庄稼,养不活人,他便想着在水里讨一条生路。磨担尖主峰尖尖,左右两条山脊鱼背一样绵延,远远望去,就是一个弧形的大靠枕,拥着波光粼粼的菜子湖。菜子湖是长江的支流,淡水鱼类极为丰富,常见的有鲫鱼、鲤鱼、鲶鱼、鲢鱼、鳊鱼、皖鱼、刀鱼……几十种之多。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他水性极好,盛夏的夜晚,经常抱着根扁担,躺在水面上睡觉。这怎么可能呢?大家都笑了,父亲不满地咳嗽了一声,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你们没见过,我也没见过,但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不会错!

那个我们谁也没有见过的人成了菜子湖南岸第一个渔民,他扎了张竹排,削了根长篙,仗着好水性,赤手空拳地下水了。菜子湖风高浪急,他在风浪里搏击了一天,结果一无所获。落霞与孤鹜齐飞,余晖映红了他沮丧的脸。那一夜,他枕着竹排,仰望星空(宝蓝色的星空湖水一样沁凉),愁肠百结。那一夜,他听见磨担尖浊重的呼吸、菜子湖澎湃的心跳,鱼群在竹排四周旁若无人地巡游……没人知道那一夜他究竟想了些什么,在后人的传说里,他忽然无师自通,在长篙上绑了把锋利的镰刀——这个划时代的举动,标志着他成了一个真正的渔民——手起刀落,刀刀见血,鱼,鱼,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鱼,他像收割稼禾一样收割烟波浩渺的菜子湖。那是他一个人的湖,他近乎赤条条地站在竹排上,放声高唱自编的渔歌——

菜子湖水深又深

红尾鲤鱼跳龙门

米虾毛蟹粗黄鳝

还有乌龟和老鳖

菜子湖水清又清

风摆杨柳雨弹琴

云过青天江升到

一竿长篙任我行

啊,任我行——

……

是的,他大名江升,享年五十一岁,三房,五子。他活在我们这一房几代人共同完成的口述史里,没有任何官方文字上的佐证。他的老像(画出来的遗像,牌楼人称之为老像)是乡村画师根据祖父的口述画出来的,前额鼓突,眉宇宽广,瓦片一样的两颊紧绷绷的,山崖一样陡峭。第一眼看上去,五六分神似晚年的祖父。他名下的另外两房人已经散失,大房一直在磨担尖周边繁衍生息,稀稀拉拉的,像一盘散沙,怎么也聚不拢,渐渐下落不明;最小的一房传到一个独子,参加过渡江战役,新中国成立后便失去了联系。

此后,他又无师自通地发明了“扳罾”,网格状,漏斗形,木把手。雨季的磨担尖,湖水倒灌,沟沟渠渠都满了,漫溢成河。他赤着脚,推着扳罾,“哦——嚯嚯嚯——,哦——嚯嚯嚯——”,短一声,长一声。长年累月的水上生活,练就了他的手感和直觉,推着推着他会突然慢下来,快速端起扳罾,哗啦啦,罾里活蹦乱跳的,都是鱼。

也就这些了,一个人的全部,看上去轰轰烈烈、波澜壮阔的一生。今天的菜子湖畔,他编的渔歌依旧在传唱,只不过,没人知道谁是“江升”。

七世祖之后,八世祖九世祖十世祖都是渔民,他们的老像和七世祖一脉相承,如果仔细辨认,会发现八世祖的眼角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十世祖的嘴角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作为活生生的生命个体,他们从几代人的口述史里消失了,没有生平事迹,没有兴趣爱好,只剩下几个并不确凿的名字——“八世江公:振阳(扬)”“九世江公:四鸣(铭)”“十世江公:传(船)久”。我不能理解的是,七世祖尚有一块长眠之地,而属于八世祖九世祖十世祖的,却是一片无人认领的乱坟。血脉相连的几代人,命运竟然如此不同,这是单纯的偶然,还是另有不愿让后人知道的隐情呢?

在岁月的长河里湮灭,被后世遗忘,这是大多数人共同的命运。

我还记得祖父——江满舟,我确凿知道的十一世祖,一个勤劳俭朴、忠厚老实的人。他一生最辉煌的业绩,是从菜子湖畔的磨担尖举家迁到巢山脚下的牌楼——从水里到岸上,几代人的生活方式由此改变,在那个年代,这无疑是个里程碑式的伟大壮举,但他自鸣得意的,却是祖母过世后,他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将五个儿子拉扯成人。

祖母是活活痛死的。适逢梅雨季节,密密的雨幕从瓦楞间瀑布一样挂下来,织出一条条亮亮的白线。祖父光着膀子蹲在檐下,眉头紧锁,苦大仇深地看着瀑布一样倾盆而下的大雨。在父亲年幼的记忆里,祖母一直蜷缩在床上,捂着肚子,喊痛。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一直喊痛,也没人问她为什么一直喊痛,仿佛那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许多年过去,对父亲来说,遗像里的祖母已经是一个陌生人,在他脑海里盘桓不去的,是她弥留之际,扭曲的脸上汗涔涔的(像一块长时间浸在水里的裹脚布),蜷缩在床上(被粗布蓝衫包裹着的单薄的身躯),朝他伸出一只枯手……他一个劲往后退缩,一直退到门边,停住了,单薄的木门成了他最后的依靠,“那已经不像手了,像一条蛇。”这个怪异的近乎有些不可理喻的念头纠缠他很多年,直到他慢慢老了,才渐渐卸下压在心底多年的悲伤和自责。

但他时常半夜醒来,一边拍床一边喊,蛇!蛇!

哪里会有蛇呢?

柔和的灯光抚平了他的惊惧,他茫然地看着天花板,轻轻叹了一口气,又沉沉睡去。

一而再,再而三,在他的晚年,梦境和现实的边界已经模糊了。他整天疑神疑鬼的,足不出户,要么卧床,要么蜷缩在破旧的藤椅里,长时间一言不发,神情酷似晚年的祖父。

祖父一直没有续弦,祖母过世时他才四十岁,正当壮年。偶有媒人上门,他总是躲得远远的,把几个邋里邋遢的孩子留在家里。牌楼人看在眼里,动了恻隐之心,里里外外地帮衬,几个没娘的孩子,竟也没吃多少苦。

那时候牌楼只有七户,四户姓朱,另外三户,一户姓曾,一户姓唐,一户姓胡。他们和祖父一样远道而来,跋山涉水,最终都不约而同地,在牌楼收住了急匆匆的脚步。

五个儿子,祖父最疼五叔,他时常把五叔带在身边,捕鱼,卖鱼,早出晚归,风里来,雨里去。大家心知肚明,五叔是被他寄予厚望的接班人——五叔遗传了他的长相和性格,水性又极好,暮年入水依旧“浪里白条”,仰泳,蛙泳,扎猛子……谁能想到呢,五叔死活不肯继承他的衣钵,他死皮赖脸地,说尽各种好话,五叔高低不应声。

他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慢慢地委顿了下去。

他像往日一样忙里忙外,只是身边少了一个“跟屁虫”。

清官难断家务事,乡亲们顾不了这些,私底下多次敲打五叔,“你大真是白疼你了啊……”五叔只是笑,高低不应声。

五叔是个不轻易袒露心迹的人。他既不喜欢漂在水上,也不愿意泡在田里,最终,他不顾全家人的一致反对,选择了一种闲云野鹤般散淡的日子——游泳,喝茶,玩纸牌,下象棋,雷打不动地收看《新闻联播》,听黄梅戏……我行我素兴趣又极其广泛的五叔,成了一个“异类”。

祖父洗脚上岸是否和此有关?我没有求证,也无法求证。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出生时,祖父已经老了,弯着腰,走路慢腾腾的,拄着拐棍。他给我最深的印象,一是沉默寡言,“磨子都压不出个屁来”;二是特别怕冷,刚过白露,他就把火钵从床底下掏出来,让我母亲煨火。母亲是童养媳,服侍他几十年,像熟悉家里的旮旮旯旯一样熟悉他的生活习惯。每次接过火钵,母亲转身就要翻晒他的棉袄和棉裤。他个子大,腿子长,棉裤夹在晾衣绳子上,像一只迎风招摇的水桶。那件瓦蓝色的老棉袄他穿了好多年,胳膊肘子都泛白了,还缝了三四个补丁,但他舍不得扔,一直穿到死。

祖父离世时我只有八岁。那是我第一次经历亲人的葬礼,既懵懂,又好奇,雪白的经幡挂满了堂屋,祖父的灵屋摆在堂屋中间——一座敞亮的瓦房,前面还圈了一座四方四正的院子,院子里站着一堆花花绿绿的纸人,男的戴着帽子,女的扎着辫子,还有一些人提着篮子,扛着锄头,挑着担子,抬着轿子……过年一样热闹。暖阳如瀑,从瓦楞间泻下来,祖父的灵屋矗在半明半昧间,仿佛他寂然而平淡的一生。聚光灯一样的光瀑里,花花绿绿的纸人异常醒目,仿佛即将复活。那些栩栩如生的童男童女让我对祖父的死亡产生了怀疑,或许他并没有死,而是去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世界衣食无忧,有童男做饭,有童女洗衣,出门还有人抬轿子,不可思议!那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祖父的老像摆在灵屋正中间,那是一幅炭笔画,乡村画师史成玉最著名的代表作——画中的祖父目光澄澈,眉毛历历可数,嘴角衔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史成玉画像有个习惯,不看相片,只看真人。祖父是突然间弥留的,史成玉从床头绕到床尾,一言不发,或站,或蹲,或单膝跪地,长时间盯着祖父。第三天中午,老像送来了,一屋子人惊得合不拢嘴,太像了,栩栩如生。这是史成玉画的吗?大家都不信。也难怪大家不信,那么一个胖坨坨的人,怎么学会这个本事的呢!

成玉父母死得早,养父是个道士,高而瘦,驼背,长髯,披着一件长到脚跟的黑袍子。每年腊月,他总要在牌楼住几天,上午休息,傍晚开始打卦。我记事时,他精力已经非常不济了,一晚上只打十二卦,打完六卦,成玉不问时间长短,总要拾起道具,安排养父吃晚饭。他不喝酒,不吃腥,冬天只吃两顿。

卦相不好,道士是要画符的,或为祛病,或为消灾。对道士来说,打卦只是基本功,画符才是真本事。奇怪的是,每年来牌楼,却是年迈的养父负责打卦,年幼的成玉负责画符。半年之后,成玉不愿意画符了,他要画像,画老像。日薄西山的道士空有一身法术,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

道士登仙之后,心无挂碍的成玉终于如愿以偿。他没有继承养父的衣钵,反倒心无旁骛地奔走在画像的路上。三娘、五叔、三伯、远升二爷、冬至大爷、春明大婶……牌楼人的老像都是他画的,他画得多好啊,几乎和人一个模子。

后来街上开了照相馆,但老人还是愿意找他。照出来的只是皮,画下来的却是骨啊!

皮有什么用呢?和一副没用的臭皮囊相比,老人们更愿意留下自己的骨。

作为画师的史成玉很快便赢得了极高的声望。很多人不知道谁是大队书记,但方圆数里,谁不知道史成玉啊!为了请他上门画像,有一段时间,甚至出现求画者堵在他家门口,排着长队的壮观景象。

成名之后的史成玉陀螺一样旋转在高低不平的乡村小路上,从满月的孩子到腰包鼓起来的中年人,他坐在东家的堂屋里、门槛边、浓荫下、池塘边……心无旁骛地画像。这些肖像画是要收费的,多少不拘,可以是一条烟,也可以是两瓶酒,甚至也可以是一麻袋刚刚出土的山芋。但他始终恪守养父的遗训,免费画老像,十里八乡也都知道这个规矩,任何场合提起史成玉,最后都少不了送他三个字:“活菩萨”。

几十年下来,史成玉送走了一个又一个亡人,画过的老像足以码成一座山。它们被敬奉在一间间或明或暗的堂屋里,镜面上的灰尘覆盖着脸上的幽光。更多的肖像消失在人海深处,像那些去向不明的牌楼人,只留下一栋栋空荡荡的老房子。老房子对应的,不再是一段段岁月,而是户口本上冰冷的籍贯,更时髦的说法是——老家。

史成玉两个儿子都在外地,老伴晚年也进了城,照看孙子和孙女。渐入老境的史成玉守着一栋老房子,哪儿也不去,饥一顿,饱一顿,在薄暮里孤魂一样游荡。当年那个红光满面的乡村画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落落寡欢,颧骨高耸的秃头老人。

早就没人找他画像了。殡葬改革推行之后,葬礼所需的种种仪式,已经沦为一道道流水线,能省的都省了,不能省的,有些其实也省了。谁还在意炭画这种老古董呢?太麻烦啦,满大街都是电脑扫描,立等可取,一次性成像。

每次提起,史成玉都是一脸沮丧。有一年他突发奇想,能不能把自己画的老像拍成照片呢?一来,百年之后给孩子们留一份念想;二来,这好歹也算是一门手艺啊!奔走多年,他始终没有招到合适的徒弟,有些人半途而废,有些人知难而退,炭画老像这门手艺,就要在他手上失传了。

他赔着笑脸上门,孰料话未说完便遭到拒绝,“这是我家上人哎,老像,你知道规矩的啊……”

他当然知道规矩。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笑容慢慢僵在脸上,又像一片飘零的落叶,转瞬就枯萎了。

——遗像一旦挂上墙,就不再是遗像了。但,要是必须从墙上取下来,又该如何处理呢?

二哥踌躇着,从衣橱里摸出两瓶酒,领着我去找史成玉。

史成玉笑吟吟地迎出门,晃着我的手,说,“我认得、我认得!大模样没怎么变。你也就四十旺岁吧,头发怎么就白了哦?!”简短的寒暄之后,我委婉地说明来意,“我家那老房子怕要倒了,墙上还有您画的老像,这怎么搞呢,可要我帮您拍下来啊?”他脸上的笑容潮水一样退去,“不用拍了,不用拍了,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再说,我也丢手了……”

那潮水一样退去的笑容,岁月一样苍茫。他是难得一笑的。岁月一样苍茫的晚年,他时常蹲在家门口的枫香树下,一个人打卦,“噗哒”一声,他不满地摇了摇头,弯腰捡回来,重新打。卦外是凉薄的人世,卦里是无常的生死。他还会画符吗?我不知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他从来不帮人打卦,乡亲们遇到疑难,总要去找他,他的热情一如往日,答疑解惑,帮乡亲们想办法。然而这一次,他的眉头却锁了起来,好半天之后,才模棱两可地说,“搞三个碗请,请下来之后,带到你们自己家,挂起来,没有其他法子。我活几十年了,还真没经过这号事……”

我和二哥都有些意外。史成玉不知道的规矩,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他最多七十岁,脸颊、额头已经爬满了老年斑。最要命的还是咳嗽,咳咳咳,喉咙里扯着一只小风箱。岁月真是残忍啊!我如坐针毡。墙上的道士像已然泛黄,关刀眉消失了,眼神依旧是活的——我站在左边,他盯着我不放,我转到右边,他盯着我不放。毛骨悚然。那些打卦的夜晚突然一起回来了,我在人群中间钻来钻去,看道士打卦。史成玉一次次冲我做鬼脸,“蹲下来!不要跑,蹲下来!”顽劣的我哪里肯听他的话。我依稀记得,他总是单薄的,裹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军大衣,耳朵红彤彤的,生着冻疮……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牌楼空荡荡。两只野猫从黄昏里蹿出来,嘶叫着越过低矮的山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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