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晚春时节,层峦叠嶂的闽西长汀乡野,山花渐次落去,阳光日益炽烈。充沛的汀江水倒映着两岸,浅翠浓绿杂染于江中,让人分不清是山绿还是水绿。

从县城驱车沿着汀江岸边的319国道南行,半个小时光景就到了三洲镇上。老黄如约在他家旁边的路口等我。老黄今年68岁,头发已经全白了。

我随老黄去看他侍弄了20多年的山林。路边,油菜花已是灿烂的金黄色,林中的鸟雀欢悦地鸣叫着,人一走近就扑棱棱群飞而起。远远望去,无数松木杉树杨梅油茶树,从山顶天际层叠涌来,像是长成了山的衣衫。

这些林子是老黄20多年前开始种的。早些时候,这一带的山光秃秃的。因为裸露的山体红彤彤的,所以这山又被叫做“火焰山”。曾经,等柴起灶的砍刀长年累月地挥向山林。直到某一天,人们突然发现,河床抬高了,水面比堤外的田要高出许多。“一下大雨就发山洪。红泥浆满地流,开好的荒地上刚栽的树苗,被冲得东倒西歪甚至无影无踪。3年都种不了树啊。”讲起这些往事,老黄关不上话匣子。为此,县上和镇里想了很多办法,比如动员农民承包荒山种树,甚至挨家挨户做工作。

在这水土治理的大军中,老黄从来都是打头的那个。头年种果树,来年种茶树,过了几年又种杨梅树,200亩、300亩、500亩……一次比一次种得多。老黄相信功夫定不会负有心人。

老黄还把全家老小带上一起种树。每年暑假他都把儿女“逼”上山去,同他一起干活。有一回,他带两个儿子挑粪上山给果树下肥,老黄挑了两大箩筐,两个儿子一人挑两畚箕。脚下小路坑洼,路上的砾石一不小心踩不稳,脚底打滑,带着人直往前趔趄。忙了一天回到家里,孩子们衣服一脱,才发现肩头已经磨得红肿,妻子心疼得直数落老黄。老黄不吭声,埋头把在山上挖卷了刃的锄头从木柄上敲打下来,打算改天送到铁匠铺去。

经年累月地植树种果,山上的土地越发平整了,可老黄脸上的褶子却越来越多。几年后杨梅树挂果,老黄有了第一笔50多万元的收入,当年,许多村民就跟着他上山种起了杨梅树。没几年,三洲镇就发展成万亩杨梅基地,后来镇里每年都举办杨梅节。更让人惊诧的事发生了:人们发现山上小沟里有了流水,从前没见过的各种鸟儿飞来了。在过去的“火焰山”下形成了一个湿地公园,县里还在那里建起了一座杨梅博物馆。“天道酬勤,放哪儿都是这个理。”老黄说。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纯净。

从山头往下,松杉林、茶果林、菜园子,层次分明。近处,是老黄300多亩景观树的园子。园子里,大小不一的管道和喷灌器随着阡陌延伸。泥土散发着一种隐隐约约的香味,让人想到儿时在村旁小溪边田野里闻到的味道。

10年前,老黄看中并开始种植景观树。这些年城乡建设发展迅速,罗汉松、桂花树、樱花树等优质景观树的需求量大,市场前景好。“我还种了些金丝楠木、红豆杉。”老黄说。“这两种树没那么快变现。”我插嘴道。“怎么着也得长一两百年,留给后人吧。老辈人辛苦干,都是为了后人更好。”老黄说着,俯身随手抓起一把土,用力握一握,再松开看一看、闻一闻,“你看,有点腐殖质了,经过二三十年治理的山土变肥起来了。”我看到,那土的颜色黄中偏黑,不再是红得刺眼,也湿润,能粘在手掌上了。

从山上回来,老黄带我去他家坐坐。庭院宽敞,房前屋后都栽着树。落座,喝茶聊天。我知道老黄早先有件心事,想让在外地工作的小儿子回来和他一块上山干,但没能如愿。2013年,小儿子终于回来了。“快10年了。回来前他在外地工作,每个月可以赚一两万。”老黄喝着茶不紧不慢地说。“那回来后,他还能赚到那么多吗?”我有点怀疑。“可不是嘛,当初我也担心。一方面盼着儿子回到身边,另一方面也担心他回来赚钱少了。那年儿子回家来,我就带他到山上走走。后面不知道哪点打动他了,过不久他就辞职回家来。”

山上那片景观树,就是老黄带着返乡的儿子种起来的,父子俩一起上山挖大坑、下基肥。从镇上规模养殖场的沼气池铺了管道上山,抽取沼液做肥料。沼液还田是有机肥,树长得又快又壮。“他还建了个规模养殖场,在镇上办了一家超市,又开了网店销售景观树,顺带帮乡亲们卖土特产。加起来,收入不比以前差。回来后谈了对象,结婚生子,留在老家的心也就定了。这就像那些大树,根扎得深了,挪都不好挪喽!”听老黄这么说,我笑了,老黄也笑了,脸上的皱纹随之展开,好像都开了花儿。

暖风拂面,夕阳正红,老黄送我出门。阳光映照下,门口那排树、门上贴的“福”字和老黄头顶的白发,都泛出一层金色的光。这是幸福生活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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