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少年的我与《等待戈多》偶遇过,挤着中年的车流,我已经路过无数个戈多,而忘了下蛋的母鸡——剧作者塞缪尔·贝克特。

意识流、魔幻现实主义不仅洗刷我的文学的人之初,也在每个时间段对我人生历程进行撞击——就像拍岸的波涛,把岩石冲刷得只剩嶙峋的脊背,它突兀着这个题目,它是抹不掉的痕迹,越冲刷越是骨干明朗。我是在这么固执的时间筛播中,刷出“寻找麦子”这个念头,现在它成了我的执念和文章的题目。

在广州,十多年的时间长度掐入一个人的生命中,占据的篇幅是粗线条的圈画。人生的每个十年,许多方面的内容是一种重复,当对一个城市的熟悉覆盖了陌生,不再产生新鲜感,一方面也使人有着“老地宫”的横气——那是一个老市民的底气和老气,广州塔、东站、海珠广场、红砖厂、二沙岛……我能如数家珍。

我的生活线,并不需要嵌入麦子的名字——准确说是这个人,可是我多次让她进入我的脑海中,并且占用了我大部分闲余时间在网上打捞。

在网络世界不放过任何生活缝隙的当下,互联网上寻找一个人好像并不难,有时还能挖掘出他(她)的左邻右舍甚至前世今生来,这样的寻找套用当今网上的名词即是“人肉”。我只需把“麦子”两字键入百度一下,回车键一敲,随即跳出N个麦子出来:金融界成功人士麦子,中介麦子对XX楼房的推介,某公司法定代表人麦子,医师麦子,演艺圈麦子,网红麦子……

我不能再列举下去,那百度跑出来的人物可以无数个,不断重复。我的眼睛应接不暇,而蜂拥而堵在屏幕的麦子们没有一个符合麦子的蛛丝马迹。

麦子嘛,按潮汕人的说法,我自然是熟过豆瓣酱的。

一说起她,我就掉进话痨的深井,我们曾经很熟稔,一块共事,这还不能代表我们的熟,可以介入她感情生活的,还不是可以用一个“熟”字来形容。我给她介绍过N个对象,搜罗尽适龄的亲戚好友介绍给她,相亲地点就在我家,为此我还为她费了好多茶点和接待。在册的记录就不下十次,当然都没有成功,若姻缘促成了,她有可能成为我的番薯藤亲,比如亲友的弟媳或是同学的妻子,那样她也不会到广州来了。

寻找麦子。

寻找麦子。

这念头一瞅我有空就像小区绿化带的老鼠径自窜入我的领空,它一一窜过楼道,又消失在我的日常中,麦子,与我现在的生活毫不相干,我却一直连接着寻找她的欲望。

每一次寻找,竖起全身毛发,调动思维直戳电脑——我进入一个侦探的角色,想想她现在正躲在这个现代化大都市里,我在无所不能的网络中确定她的地理位置,我们认识那么长的时间,她的长相却连一张二维的图片都没留下,在这么发达的时代和都市里,感觉像是一开始就蓄谋的。

麦子,一个只有名字的人,即使她在我脑海里是那么清晰:五官和笑容,那笑起来带动嘴角往上翘的神态,鲜活地复原起来,可我没有她留下的任何凭证,那只有用一个最简单的寻找方式:百度一下。

百度是无所不能的,小区里日杂店老板的小儿子骨折,哭啼啼闹着吃冰淇淋,老板娘边递给顾客物品边命令读小学五年级的大女儿找百度。“骨折14天能否吃冰淇淋?”大女儿忙着敲键盘,老板娘转身盯着屏幕跳跃出来的答案,手上的两包方便面停在胸前,她距离刷码机这半步,需要网上的千山万水去跨越。她的眼睛在筛选着,寻找着……依然没有满意的答案,老板娘继续换问题:“还是问6岁男孩子骨折能不能吃冰淇淋?”

老板娘忙着跟度娘商量问题,看着前面顾客眼睛还盯着老板娘手里的方便面,估计是他中午的午餐,我买的东西还需排着队。度娘知道吗?我不得而知,最终我也买完单回家了。抛弃那些无聊的问题和“知道”。太多的事情我不想知道,百度的那些知道与我毫无关系。它们不能堵塞在我脑子里,那样脑子里的空间无法存放我该有的存储。

而麦子的问题也不是我需要的存储,但因为一直没有答案,变成了我不断寻找的问题,于是麦子的名字变成了我脑海里暂时无法删除的存储。

一提“麦子”这个名字,我的神经系统随即调至侦探状态,灵魂里的福尔摩斯开始行动,分析源头:她调来广州前从事教育,她到了广州应该是调入了教育部门。于是,我点开百度搜索引擎,我可不会搜索像小区士多店老板娘那样啰唆的长句,我只需键入关键词“教师,麦子”。

于是,百度跳出了“麦子,武汉新世界学校”“麦子,福建化学系”“麦子,天台山XX学院”……

这些范围外的信息提醒了我,我认识的麦子是教音乐的,我应该输入“音乐教师麦子”这方向性的关键词。全网刷新,N篇麦子的链接令人目不暇接。我一一分析着,这些麦子都在广东省外,都不是我的目标。那么,我应该输入的是“广州音乐教师麦子”。

然后筛选,唯一一个“麦子”跳出来,还是中南大学的,这不是我要找的。而其他跳出来的信息,却是有关广州市音乐教师培训的各种报道,各个不同年度的,各个区域的。怎么就没跳出一个“麦子”的名字来呢?

我想了想,是不是我的思路太过单一,麦子到了广州,能保证她就教音乐吗?也有可能教其他科目的啊!于是我又调整了搜索名词,这次,改成:广州、教师、麦子。可是,跳出来的,却是“广州某某区某某教师的示范课”,诸如“白云区”“天河区”“优秀教师培训班”一大堆非问题指向的文字涌堆上来。百度出来的信息让我思维凌乱起来,我必须在海量的信息里筛选它们的推荐,这样我变成了一台过滤机。

进入百度就像进入一个深井。它会把你吸进去,灵魂一头扎进去后就出不来,你会被它牵着走。“你需要你的孩子进行音乐培训”“选择XX培训机构,该机构有优秀教师……”信息又将我淹没。

每一次,都必须从深井回到尘世,难道麦子掉进无底深渊了?

当灵魂回到人间时,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知道视力和心脏都损耗严重。依靠网络,看来也有许多“不能”的时候,士多店老板娘不也是对孩子的问题束手无策么?我必须转变思维,转回原始方式。麦子不是有手机吗?虽然我知道她的号码肯定失效,我还是鬼使神差给打一下。

这个号码,是她在鮀城时的,我也只有她这个电话号码。她调到广州自然会换了电话号码,虽然失望是预料中的事,却不是我想象中的“您拨打的电话号码是空号”,或是陌生的机主接听,而是电话已经换了位数,我根本不用打,10个数码的手机电话已经成了隔断的前世,我不由得感叹世事的变迁,有多少人记忆中存在这样的手机号码?

时代的列车轰然而过,我却还是死死拽住那单车不放。

是的,我那时还踩着单车,甚至载过她一块到我家吃饭。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她一毕业就分配到我们单位,教音乐。她毕业于音乐学院,可以想象,一个刚从音乐学院毕业的女孩子,该是如电影里的女主角青春靓丽活泼可人,毫无悬念,她还是那种颜值很高的女孩子,大眼睛,圆圆的脸,温柔可爱。

很多形容女孩子的褒义词都可以安在麦子身上。她的到来一下子引起同事们的关注,校园里有了一阵小轰动。

这阵小波浪很快随着麦子走上岗位而骤然反转。

正当老师和学生们饶有兴致一睹风采时,麦子也给大家浇了一头冷水。音乐课的讲台上,美丽的麦子一开口就“糊”了。不仅是讲台的生疏,更生疏的是音乐知识和技能,虽说是著名的“XX音乐学院”毕业,却不知道为啥唱不了歌,一天溜下来的四五节音乐课,随即让全校起了骚动,弄得班主任随即跟着帮忙维持纪律。一周下来,领导已经听闻了七七八八,铁板上的事实,并非仅是新教师的紧张怯场。

一周的音乐课在麦子那里显得够长了,大家不禁为她以后担心。麦子走过办公室,老师们纷纷探出头来,看着她的背影。

麦子一直默默无语,不敢与同事打招呼,打开水也是直接到开水壶边,低着头。每节课几乎是赶鸭子上架。班主任们纷纷议论:“她的声音还鸿蒙未开啊!”“学生乱得,一到音乐课,大家就开水般滚了,我都一直站在教室后面保驾护航。”“这以后怎么上课啊?”

音乐老师上音乐课,语文老师上语文课,这是无法改变的,这音乐课的内容在麦子面前突然变得浩瀚起来了,麦子好像没抓住任何一点可依赖的技能。我在办公室里听她努力备课时的“预习”,也感到音乐知识疏离的诧异。

弥漫了全校的议论变成了现实的担忧。现在最棘手的问题是音乐组负责的合唱队。合唱队已经安排好的音乐教师,一个萝卜一个坑,每天的排练需要她撑起半边天,H老师照顾新来的麦子,特地安排她负责低声部,麦子这个带领的老师,声音却低进喉咙里去,她也干着急没办法。别说对声部的负责无所适从,就是乐谱上她也辨认得有点费劲。她对每个音符的指认就像是在一团面中,努力拿捏出面线来,不小心又被面团弹回去,回到一团混沌中。

合唱排演在进行,H和L两位音乐老师忙得团团转,她只有涨红了脸。学生窃窃私语,偷偷嘲笑。“比数学老师还不会唱歌。”这边低声部的学生们站在一边,看着麦子对着乐谱还在努力,男生开始哄笑。

H老师只好一个人跑来跑去兼任两个声部。L老师的伴奏也随着学生的哄笑不断停下来,第一场由麦子老师带领的合唱训练随即流产,H老师在第二场马上调换角色,让麦子弹钢琴伴奏,L老师负责低声部,这样避免开口的尴尬。

而这无疑又一次让她出丑。

麦子坐在钢琴椅子上,黑白键与她的双手格格不入,她的右手对着键盘做贼心虚般地指认,“1—2—3—4—5——”调子就像复杂的数学函数,她眨着大眼睛估摸半天,右手还在摸索着黑白键,空闲的左手却不知如何安放。

学生们盯着“钢琴老师”出丑,许多学生家里有钢琴,家长逼迫赶着成才,学钢琴电子琴,考级,能够参加合唱队的,多数已经考过钢琴多少级了。学生的眼睛很精,第一场的哄笑,本来就盯着新来的老师,现在继续看新老师出洋相。

经验老到的H老师当机立断,当即叫出了一个钢琴比较好的学生顶替,美其名曰:给个机会锻炼,这个被点到的学生自然兴冲冲,毕竟是考过十级的,她的眼睛盯着乐谱,双手随即舞动起来,声部开始恢复了。

麦子站在一边,不久就找到自己的位置,配合H老师指挥起来。

合唱排练结束,有叽里咕噜的声音悄悄议论着,H老师狠狠地盯着他们,学生们吐着舌头随即闭嘴了。

可是,管不住学生家长……

很多家长不断往我们办公室张望,其实就是瞅瞅麦子的模样——传说中的音乐老师。

音乐室在我们的办公室外面,也即是我必须每天被音乐覆盖,我已经习惯了在欢声笑语或是锣鼓喧天之中进行自己的思维行程。

合唱队排练完毕,在L老师那里登记完他们的日程表,学生们被打发出教室,我们的办公室一下清静下来。H老师和L老师坐下歇息,麦子也赶紧回到前面的教室里,把刚才学生们挪在一边的课桌椅给摆好,明天还要上课。

在办公室的麦子尽量挑两位音乐老师不在的时候才坐下备课,她腼腆,几乎不敢跟同行交流。而学生纷纷跟班主任反映,上音乐课,麦子老师总是让学生写作业。

日子漫长,每一节40分钟的课更漫长。

L老师已经打听到麦子是怎么进入学校的,“我们一直人手不够,当学校再一次向教育局要一个音乐老师,刚好一位领导就推荐了她的远亲——音乐学院应届毕业的麦子,校长一见她的模样,还是挺满意的,随即就来了。”

H老师眼睛一直看着桌上的茶杯,无可奈何地说:“我一听是音乐学院毕业的,也高兴得很,以为能扛大梁,本来还靠着她呢!她是学校文凭最高的了。”

H老师呷了一口茶,叹了口气:“不过好歹她也能帮点忙,管管学生,人也挺实在的。”她又跟L老师商量了分工:“她弹琴伴奏也不行,那么还是你继续伴奏,她在旁边帮忙就是了。”

L老师也只有点点头。

办公室人都走光了,麦子又回来了。一见我还在坐着,问:“您怎么还不回家呢?”我说等孩子。我也问她为什么还待在学校里呢?原来她还没找到住处,就住在一间空教室里,领导一开始就答应她可以住在学校,因为方便排练节目。

我们聊起来,发现我们还是老乡呢!看着她开始沙哑的声音,我告诫她,要注意发声方法,注意发声用腹腔,长期这样声带才不会损坏。她惊喜地叫道:“原来你会声乐啊?”

我愣住了,我说的都是常识,我认为理所当然。就学时声乐便是我的第二专业,不说都差点忘记了。麦子喜出望外,她惊喜的是我竟然求学过其时知名的音乐教育家林老师,他的名字麦子听闻过。

她急不可待地抓住我问:“您教教我发声好不好?”

她补充着:“我就在这里练声,您辅导我。”

看着空空的办公室,我倒有点不好意思:就我二十多年前学的那点声乐知识,散落到现在都库存无几,自己仅仅是为了不受喉疼的困扰,谁知道现在竟然派上用场。

我想了想,跟她说:“我就还记得基本的常规发音训练而已。”她迫切地说:“就是要这发音的常规训练,我就是要这个,真的很重要。”

我哑然失笑,我囊中这点基础知识刚好给了她最起码的铺垫。

“啊——哦——衣——屋——吁”。

每天放学之后,麦子与我就在办公室开始了声乐训练,其实对于多年不见的知识,还是那么熟悉的原因在于,每天学生们的训练,无疑中我也默默接受着训练,这些训练一直连接我的记忆,这些音乐基础知识,我不知不觉之中浸淫得熟稔精通。

我发现我就像音乐室里的H老师指导着学生,麦子非常认真地学习着发声,我这不同学科的人,反而让她没有心理压力,她学得很投入,掌握得非常快。当然,她是音乐学院的,只是我也闪过俗众的念头:这些知识在音乐学院连入门级都谈不上呀,她怎么像第一次听到那样新鲜?

我为自己八卦的念头感到对不起麦子,难道我都怀疑她的音乐学院?

麦子那么文静的女孩子,业余也没有地方可去。每天在学校清空之后,她就在空寂的音乐室里练钢琴练发声,我听着拉锯般的琴声,有时把门关了,把声音阻隔在办公室外。麦子盈余的时间把空荡荡的校园填补了。

麦子和H老师、L老师三个人配合得好,麦子知道自己的短板,她的勤快能干弥补了工作中的不足,她努力与她们两位一块维持好合唱队,H老师和L老师的工作有麦子分担,她们也慢慢觉得轻松了很多。

不久,麦子也能使用左手伴奏了,学生带着夸奖的私语听起来有点别扭:“老师会用两只手弹钢琴了……”H老师朝多嘴的学生白了一眼,学生知趣地及时控制住了嘴巴。

不知是麦子适应了环境还是环境适应了麦子。她来这个学校已经两年了,大家配合越来越默契,课余大家经常聚餐,倒也其乐融融,她的单身随即突兀出来,搬出学校的麦子自己租了房子,现在的麦子更兼具音乐老师成熟的气质,本来她就是个颜值很高的女孩子,何况她性格很好,说话柔柔的。

这样的女孩子怎么能没男朋友呢!于是大家都觉得责任重大,每个学科的同事都秒变月老,这是 城的人文,大家都有当媒人的业余爱好。

办公室十多人,大半给麦子介绍过对象,大家不自觉“约定俗成”:互通有无,若安排见面之后有“后续”——继续交往,其他人就先别掺和。单H老师就为她介绍了几个对象,麦子都不满意,H老师私下颇有微词,当下的红娘不好做,成功率很低。

而我被激发起做红娘,是因为此刻的资源丰富——诸多亲戚好友的托付,还有那些未婚的同学,这是每个老同学的职责。

“男才女貌”,我首先在名单中给麦子匹配的是我的同学W。

W相貌堂堂,多才多艺,我对W很是熟悉,他的兴趣爱好习惯等等,我知道他也是“外貌协会”的,很注重女方的相貌,他相过无数次亲均因女方不够漂亮而告终。我把他的情况先跟麦子一铺陈,麦子已心仪之,旋即答应见面。

这是我首次做媒人,有点初恋的感觉。

约好周末在我家见面。我奋战三天,好不容易把孩子拖出来当戏服的换季衣物回归到衣橱的正常状态,把客厅的玩具、图书等分门别类放进柜子里,然后买了各式茶点,插了鲜花。

这场相亲聚会,春风拂面,欣欣向荣。

我女儿对突然开放的零食呈现了无比的热切,她知道是因为叔叔阿姨来了才有的厚待,欢欣鼓舞,隔三岔五插进来捣乱,我虽然手忙脚乱,但他们谈得融洽,且麦子多次在我家吃过饭,很是不见外了。

麦子显然很喜欢我这位同学,看得出她掩饰不了对W滔滔不绝指点江山的神往,从头到尾麦子一脸欣赏的神色。他们有共同兴趣爱好,都是音乐专业,我以为W同学自然也是喜欢她的。随着他们回归各自轨道,我悄悄问W同学,对麦子意下如何?

W同学却一直不语,没有表态。

我只有在等待中,再回复麦子。

麦子显然不想矜持,她不时催问我:男方的态度如何,想不想继续交往下去?我都不忍拂逆她,开始催问W同学:人家女孩子都放下架子,几次问你的态度。可W同学就是不表态,我恼怒起来,我明白他对麦子不上眼,我敲着桌子告诉W:“你可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对象了!这么好的条件!”

我甚至从此不再搭理W,麦子那么喜欢他,W竟然毫无感知感觉,让我也有挫败感,直到一年后W把结婚的喜讯传报给我,我才恢复对他的正常态度。

而W同学这一次对麦子的不来电,让我自认对麦子有亏欠。从此媒人一路做了下去。

于是,手头掰开来,条件好的未婚男,我主动给他们排队介绍给麦子。

峰是我亲戚的小叔子,虽然没有文艺爱好,可人长得帅气且务实,在金融行业,条件可比W同学好得甩几条街去。我喜滋滋地把他的优点优势罗列出来,我发现自己已经很进入媒人的角色。

麦子也开始心动,觉得条件真不错,时间地点很快敲下来,“老地方”自然是我家。我不喜欢用“相亲”这么老土的名词,我美其名曰聚会。我告诉女儿,又有叔叔阿姨在我们家聚会,孩子自动自觉先把大玩具搬回房间,她已经吃到了甜头,知道这样的聚会,既热闹好玩又有好吃的,巴不得天天可以聚会。

这次男方有嫂子(我那亲戚)带着,气氛没有那么自由,幸亏不懂事的女儿不断掺和,我努力营造的气氛依然达标。

聚会结束后,照样问双方意见——我对这项业务已经很精通了。

男青年峰自然认可年轻漂亮的麦子,他嫂子也很满意,又问清楚了麦子家里的情况,我知道了麦子有个弟弟。接着我又得打探麦子对男方的态度,谁知道麦子迟迟不表态了,好吧,看来她对这次相亲的对象不满意。

没办法,又接着下一个梯队的人选。我又安排了下一轮“聚会”,麦子一个人在 城,对我又那么信任,让我也责无旁贷地操心起她的婚姻大事来了。

孩子尝到茶点的美好,隔段时间就问:“叔叔阿姨还要不要到咱家聚会啦?”

我已经给麦子介绍了近十个对象,简短的方式是约到我办公室喝杯茶,这样双方彼此打个照眼,有时聊几句,同事们知道人家是在相亲,识趣的会自觉离开。以麦子的年轻漂亮和教师的职业,大多数男青年还是对她挺满意的,甚至有的还不放心地问:这么漂亮,不会没有男朋友吧?

而麦子好像一直都不来电,学音乐艺术的人,还是希望要有感觉啊。

这么有一搭没一搭,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某天放学,H老师告诉我,麦子请假,听说是生病住院。

我赶紧打电话给麦子,没人接。H老师说,我们打她电话也都没接,听说领导打她电话也没接。这样奇怪的断裂在正规单位是不大可能的。作为合唱队的负责人,H老师被领导叫去谈话,她继续说,听说麦子是托了某个熟人跟单位领导请的假。

大家商量着怎样去看望她,却没有人知道她去的哪个医院。“听说是去到广州的医院,不在 城。”不知谁接了这么一句话,我心里一紧,麦子是有多严重,才去广州住院?!

麦子的位子空着,而我们依然忙碌着。

某个平淡的上午,又有一个消息划过我们的日子,有一个男子到单位,办理她的工作调动事宜。

是L老师从领导那里匆匆把消息带下来的。

我们突然懵了,据说单位领导也懵了,那男人自我介绍说是麦子的丈夫,并拿出了他们的结婚证和调函,说麦子已经调动到广州,现在就是来原单位盖章办理手续。

L老师带来的这个消息绝对石破天惊,“那时说是住院,单位领导要去看望,可就是联系不上她,也没人知道她究竟在哪儿的医院。可是——”L压低了声音,大家凑过去。

L神秘兮兮地说:“我听人家说,麦子住院,其实是生孩子。”

大家有点晕头转向了,我盯着L老师,她一脸确凿的笃信,我们没有其他的消息来源,调去广州是确切的事,可麦子住院和“生孩子”却成了谜。

三言两句就终结了我们几年来的忙碌。

麦子就这样消失了,连个招呼都没有,没有预兆没有预告。

我们的工作和生活互相渗透。她感冒拉肚子去看病,还咨询我去哪个医院,对于鮀城她一切都是陌生的,我带她去看过民间中医,就是因为那个中医给我看过效果很好,当然还是我帮她煮的中草药,然后带到单位给她。她一个人在外,什么事情都会找我们几个商量,因此我们都把她拉进各自的生活里。

我百思不得其解,她生病,结婚,办理调动,都是大事,她竟然在“失踪”这么一段时间就把几个大事给办了。但生孩子呢?这好像不大可能的,虽然回头一想,连同暑假,她消失也有三四个月时间了,那个男人,盖了章就走了。我们打不通她的电话。

我认为,过一阵子,以后她到了新单位一定会跟我们联系的。

这个“以后”之后,却再也没有麦子的消息。

单位几位消息最灵通的,也都无法得知她的去向,最后的轰动消息便是那个拿着调令的男子,他的出现却是如昙花一般,在上课时间,没有其他人来得及一睹他的尊荣。

“麦子怎么找一个这样的人呢?”

L老师说。她刚好碰巧去领导办公室拿通知,成了唯一的见证人——害得她多番向同事描述那男人的长相,当然不苟言笑的学校领导直接与他说了话,还盖了章。据说自此那位领导再也不提麦子的名字了。

“那男子,不知道为啥,说话嘴巴有点抖,手也是有点抖。一直这样子……”L老师学将起来,惟妙惟肖,我们尚且不熟悉帕金森症,即使知道了也不会拿一个年轻人去对号入座。

“年轻人?他才不年轻呢!整个一中年人。”L老师一脸轻蔑。

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L老师,对这位男子的描述肯定不是虚构的。而L老师却敞开心扉,开始诉说跟麦子的亲密度,她认为在办公室就她跟麦子最亲,跟麦子来往多,她为麦子做红娘牵线不下六次,还是麦子委托她的,应该没有人比她更多了吧?我不敢透露自己当媒人的次数,此时说出来很违背我与麦子的交情。可办公室就L老师有麦子的消息,这消息就是:她一个老友人住院,谁知就跟麦子同一个医院,她也认识麦子,因此才知道麦子是在那里生孩子。

麦子还特地交代她不要说出去。

我一直的“不相信”开始摇摆不定,H老师却掰着手指说,难怪这场合唱的演出,最后上台安排到演出,麦子一直各种理由没跟合唱队,并且,“突然长胖了”。H老师以过来人的深度解读。

“上学期就胖了。”L老师补充说。

说到胖,我也警觉了。

我知道不能夸女孩子胖,可麦子越发圆嘟嘟的脸和腰围,那一次的相亲,男的认为她比较胖,我有点着急,她是那么靓丽,可不能因为不小心的胖,毁了整体形象。某次在办公室,我刚好看到她拿手鼓的背影,发现这背影的腰围朝我展现出圆墩的实力,她转身见我看着她,回复我一个羞涩的微笑:是不是觉得我胖了?

我也报之一笑:食堂的卤味少吃点!她曾多次夸食堂阿姨卤味做得好,每次都吃了不少卤五花肉,我以为是这样。

我至今都这么认为。那是她突然的胖,而不是怀孕,那样的微胖,在另一次无果的见面后,虽然双方都散了,但男方暗喻她比较胖,我还嗤之以鼻,我认为麦子瑕不掩瑜。当然,见面结果是,那个男的其实还指望能继续交往,谁知麦子再也没有看得上眼的了。

或许麦子到了新的单位,适应了,会回来跟我们郑重其事地告别。到时,我们再跟她好好聊叙,谈谈她的现在,谈谈我们不解的时间节点的事情。或许她会给我意外的惊喜,在某个晚上或冷不防的时候,给我来了个电话。

而我的“或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麦子从此沉溺于茫茫人海中。单位没有人知道她的消息, 城没有一个人知道她下落的。是什么时候,她开始有预谋地逃离、消失?我们毫无所知,毫无所觉。

我翻开厚厚的相册,我们的各种活动,我们的合影里,竟然没有她的存在,一个跟我们工作共事了几年的同事,就完全隐匿消失了?

你们谁有当时合唱队的照片?我微信问H老师。

“你要干吗?”H老师对我突然提这个要求表示怀疑。

“你有麦子镜头的照片吗?”

微信那头犹豫了一会,打出一行字:“我想应该有的。可真不知去哪儿找了。太久了。”

我沉默着,H老师知道我在广州多次问到了麦子,已经常住广州的人反倒问 城的故旧,我被H老师数落:“都没有啦,没有谁知道她了。”

时隔十多年,老同事相聚,我又问了个大家都哑然的问题,那么,麦子当时的大体去向。同事W说,听说是去了萝岗。广州的萝岗?我又把百度的输入换了这个萝岗的地名,随即一堆房地产广告浮现。

我又回到原先的输入方法,只键入“麦子”两个字。麦子,是最初始化的数据。而我,在千万条信息筛选出一条认为有价值的是,麦子被评为深圳某某外国语学校校长,配有照片,那女人,笑得花枝招展,站在一排人中间,后面是宽敞的学校大门。

一看就不是我要找的那个麦子。

那女人很年轻,三十来岁左右,穿着红裙子,五官与麦子毫无关联。可是,我突然想起,若麦子站在我面前,对着近二十年没见的她,我能认出她吗?我曾站在 城的某超市门口候车,旁边一老友刚好过来开摩托车,我看着她,发觉她竟然认不出我。为了证实我的面貌是否山河改变。当第二个熟人过来时,我故意不打招呼看着他,发现我依然是透明的,那个熟人也愣是没认出我。

我开始有着旷世的悲伤,我知道岁月沧桑让自己面目全非。而麦子呢,是山河改变了外貌,还是内心改变了山川日月呢?

等待戈多,戈多永远等不来。我寻找着麦子,好像就是成全自己的那份情感,那份人性之初的本真,记得初始,我心里甚至有些怨怒麦子,觉得她也太不讲义气了,一声不吭走了,连个电话也不来。

可现在,我仅仅想看到一个人,一个在这个世界上曾经走过的人,一个叫麦子的人,抑或立于秋,抑或已是冬。

还是雪落无声?

鄞珊:寻找麦子

鄞珊,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二级美术师,二级作家。《作品》杂志编辑。出版作品集《画·岭南》《草根纸上的流年》《刀耕墨旅——许钦松传》《雁飞时》《天籁跫音》《闲茶逸致》等。曾获广东省有为文学奖第五届“九江龙”散文奖,入围第六届鲁迅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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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带着阳光和花朵,再次光临我的驻站区。不远处的迎春花,远看,如浩瀚夜空的星星,闪闪亮亮;近看,小太阳花的模样,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随着气温上升,地铁口多了老人的身...

在旧都生活久的人,是很容易生出思古之情的。二十多年前我在北京日报社上班,办公大楼就在元大都南城墙的旧址,报社的老员工,偶尔念及于此,还说过不少的故事。身边有几位朋友,热心收...

一 白露之后一周,是个飘雨的早晨,我头一回在7点15分置身于地铁,前往成都东站,坐火车去岳阳。 车厢人之多,即便不拉住栏杆、吊环,也不用担心摇晃或摔倒。但有位少妇相当坚韧,在人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