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野菜的口味和品种,随时风更迭而不断变化。正月打春到清明谷雨,茵陈、白蒿、灰灰菜、泽蒜、香椿、嫩杨叶,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老家人的“野菜谱”。现在呢,茵陈、白蒿、面条棵、荠菜、蒲公英、香椿、构棒、榆钱、花椒尖、树头菜,花样越来越多。互联网时代,别人吃啥咱就吃啥,过去不吃的,现在也流行吃。而在古代,《诗经·王风》言及南太行的乡土,记录了在东都洛阳与河内地区祖先采食、祭祀和医用的草木,其中有白蒿、野蒿、艾草、益母草等。《王风·中谷有蓷》,蓷即益母草;《王风·采葛》说那个人采葛、采萧、采艾“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诗经》开拓了草木起兴的民族风格,用以寄托爱人、亲人的深挚情感。

老家人常吃的泽蒜又叫野小蒜、小根蒜,它经冬而不凋,喜欢藏在地头的荆棘圪针下聚堆,从而躲避山羊和野兔,也躲避对它动手动脚的人。清明前后的泽蒜,是吃炒鸡蛋、吃馍、吃面条时的绝配。我的老家是浅山区,在南太行的最边缘,隙地有泽蒜而无山韭菜,山韭菜都长在高山和大山上。陟彼高山,系豫晋交界,那里不仅有山韭菜,还有更为珍稀的茖葱。我是个馋人,可直到现在也未领略过茖葱的鲜美。原本打算今年清明回山里上完坟后上山找茖葱吃茖葱的,但因疫情所困,不能出城,更何况已经没有陪我上山找茖葱吃茖葱的人了——我的二哥走了。

二哥属马,只大我两岁,我俩都是修武三中毕业的。毕业后,他到师范学校当老师,又转行做过公务员。县城的干部离职早,他脾气硬、闲不住,就和当老师的老同学结伴跑到山西,在民办学校“重操旧业”,教高中地理;先头几年在临汾,临近洪洞大槐树,后来又转到离家近一些的“太行云顶”陵川县。每到一地,他都热心地为我搜集方志资料,寄递土特产。

我退休之后,每年都“上山”去看二哥,与他同游晋东南各地。晋城和长治自不用说,我们还去过沁源——老家的沁河与丹水,都发源于晋东南,二哥特地带我去沁源“寻源”。曹操《苦寒行》中写大军上太行走羊肠坂,老家人说羊肠坂在沁阳,晋人说羊肠坂在壶关,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两条路,我和二哥都考察过。老家与陵川是山上山下,隔着壁立千仞的太行悬崖,“山西好盖楼,河南好穿绸”——山上的陵川人住房子,山下的我们有房子也有窑洞。修武云台山风景区横亘在两省交界,陵川最靠边的小山村名曰“上云台”,豹子野猪狗獾在此地不时出没,山韭菜与茖葱也在此地现身,但茖葱的季节性太强,只在每年清明前后才有,如昙花一现。老辈人说:“仨叶藜芦俩叶茖,误吃藜芦活不到黑(褐)。”茖葱说是葱又不像葱,像玉簪花的大苗叶。

其实我们对三晋和晋东南的好奇与喜爱,还有自家一段特别的苦情在。家里存有一张旧年的卖身契,粉红的绸子早已褪色,它是爷爷与父辈在旧社会逃荒时卖儿卖女的悲惨记录——民国三十二年(1943)大旱,爷爷奶奶先去徐州,后来又跑到山西讨生活。从修武的当阳峪和洼村开始走长岭古道,北上到高山头三十公里不到就是陵川;陵川朝西,柳树口属泽州,往北是壶关与长治。这一大家子人刚到山西,我的二叔就让人盯上被迫卖掉了,不久,姑姑也送给陵川人家当童养媳。后来山西解放了,我爸爸带着县政府的介绍信,把妹妹从山上领了回来;二叔回归认亲是后来的事,是他拿回来的卖身契。姑姑今年八十八岁,是父辈唯一在世的亲人了。去年5月底,我和二哥走长岭古道上山,在修武最北端的马头山林场所在地意外打听到姑姑当童养媳的地方——距离林场不远的一个叫猪圈的小山村。逢孟夏麦收季,南太行杏才熟,山丹丹开花红艳艳,但是茖葱过季了,我便和二哥约好今年清明再上山。

其实陵川的饭店里也有茖葱与泽蒜,当地还产蔓菁与苦菜。《魏风·采苓》有“采苓采苓,首阳之巅……采苦采苦,首阳之下……采葑采葑,首阳之东”,记录了晋人采甘草、苦菜和收获蔓菁的情景。葑者,芜菁也,即蔓菁。秋天的陵川早市,红蔓菁黄蔓菁白疙瘩蔓菁,林林总总,煮食颐养,带缨子的蔓菁还可制上佳酸菜。“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苦菜也是个大家族,包含苣荬菜、苦苣菜、山莴苣、小苦荬等,其中最好吃的是苣荬菜,土名曲曲菜,人称好味野菜,晋人亲切地唤其甜苣。它一年生好几茬,春夏与深秋都有,可以蘸酱生吃,也可以用老陈醋调着吃,我在陵川都吃过。也是去年5月底,我和二哥经长岭古道到陵川后意犹未尽,索性远游至太原及五台山。只见蓝天下,当地人在土豆和玉米地边采苦菜,连甜苣白嫩、细长的根须都挖了出来。参观完徐向前将军故居,我们在门前广场碰见一个汉子驾驶农用车走街串巷卖老陈醋,他所售老陈醋分好几等,二哥有经验,说是地道老陈醋,执意给我买了一桶。这桶好滋味的老陈醋还未吃完,二哥却已不在……

回首往事,连年疫情太扰人。二哥是2019年10月发现身体有恙的,到北京就医后确诊白血病,我陪他从北大医院转到友谊医院治疗直至12月中旬,随即新冠疫情袭来……两年多了,疫情不时反复,干扰了人们正常的生产生活。若是岁月静好,或许二哥不会过早病逝。壬寅春夏,绿满豫晋,可“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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