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杰老师在担子上,收了个木头模子,别人不知道干什么用,他知道。且做了试验,说这个东西叫“糖塔”,制糖的模型。四块木头往起一拼,便是个圆椎体,内壁为阶梯型一级一级塔棱。原木,老包浆。做出的糖,呈塔状,有蜡烛那么高,和月饼模子一个原理。

古医书中有玉酒的记载,李老师便把玉酒研究了两年,炮制出陶缸、铜锅一整套设备,真的把玉酒做了出来。所谓玉液琼浆的玉,即玉石的玉,玉石酿的酒,简直刷新概念。他还做了玉丸、玉粉、玉膏等中药。说人玉合一,玉不仅可以戴,还可以吃。连带玉针、玉炙、玉按等中医器具也复原出来。古代有玉璧画、玉板书,也琢磨出来,在玉的切面上绘上画,写上简书。

最早的印是陶印,李南杰亦烧了几枚。怀疑铁女寺的塑像用的泼塑手法,他便用金属液体实践出泼画。还用柚子皮发明了柚塑,塑些脸谱、甲骨等。李南杰把非遗进行得很彻底,非简单收藏,而是研究创造,实物再现。

认识李老师很偶然,曾写过一篇《沙市老街》的文章,被李老师看到。之前也曾浏览过我的帖,可能觉得我是位对历史风貌、民俗文化怀有情趣之人,便让朋友青铜带信,说想见我,有一肚子故事讲给我听。我应承下来,半年时光堪堪而过,青铜又提及此事。

原定在荆州记忆博物馆见面,青铜说李老师让到他家去,顺便参观下他的玉石标本。在我的概念里,藏玉之人,要么痴迷,要么暗换人手,以待增值。所谓标本,必是规规矩矩陈列,家也定是有钱人的派头。

上楼时,爬得有点吃力。楼梯很陡,老式楼房,有股淡淡的清凉的灰尘味,原教育局分的宿舍。

六楼在最顶层,拐弯处和门旁堆了些旧书。一双鞋脱在门口,门没关,豁着一条缝,看样子是故意留给我们的。

85岁的李老师举止儒雅。大冬天,棉袄外套了件鸭灰绿格子衫,戴顶驼色绒线帽,颇有点老式文人风范。说话慢条斯理,教养含在调子里。眉毛雪白浓密,拉着长丝,是寿眉。僧相,清淡也慈爱。家里简朴,东一堆,西一堆,堆满了宝贝。

那一刻,有点小欢喜。这样的随意,倒符合我的审美。时间于此停顿或流淌,都是具体的,很多事物都能找寻到回家之路。平日自己喜欢逛旧摊,东瞅瞅,西瞧瞧,但这儿全是真品,有时光沉沉,又充满勃勃生机之感。

坐在老式木头沙发上,仿若重回古代。李老师一辈子只爱两件事:一是爱才;二是热爱荆楚文化。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做文化馆馆长时,很多文化界人士都是他从工厂和农村调出来的。他随口说出几个名讳,我都认得。他说他在住院,听说我们要来,便从医院偷跑回来,说完自己先呵呵笑了起来。

家里并没暖气,客厅阴冷。李老师流着清鼻涕,耳背,听力不好。我有话要说,需贴近他耳朵,或写在笔记本上,递给他看。

外面细雨淋漓,室内幽暗,俨如古堡。他带着我们转了转,老绣品、老月饼模子、手绘复制的西汉古墓出土的内棺、薏米珠子做的动物猪、包包、条屏画作等堆满一屋。挂钟用葫芦做的,内镶一个表盘,颇具意趣。大大小小的石头切片堆满案台,海绿、夜蓝、茶红,像太阳初升的海面,摇曳着万道光芒;在这位老人陌生的房间里,时间是停止的,恍若泥塑。烟灰缸、废纸盒皆用柚子皮捏的,原生态家庭,无污染。是我见过的最丰富、独特、杂乱、有趣之家,也是文化集散地。

李老师的阳台,野趣十足,挂满奇形怪状的葫芦。有的像天鹅,优美地弯着颈;有的细细长长,尾部垂个圆脑袋;有的像棒槌,或不倒翁,也有双圆形的。一串串系在衣架上,或三五成群悬于窗台,吊于棚顶,也有随便堆放在纸箱和角落里的。大大小小,胖胖瘦瘦,无一雷同,可谓葫芦大全。

雨,滴滴答答,缠缠绵绵,落在老式小方格青灰瓷砖上,别有一番清冷滋味。阳台没封,葫芦上浮了层薄薄的灰,一串晒干的小鱼用红布条鞭炮样串起,在风中摇曳。很冷。李老师把晾的一件秋衣挪进来,指着一簸箕菩提子告诉我,晒干了可以串起来作挂件。我捏了捏,色泽金黄透明,像玉,很诱人。

李老师拉开老式纱门,边走边说,种葫芦源于一次看报。一位植物学家说,把葫芦种子带上月球,回来再种便是异形的,还有人说葫芦是从西域引进的。他都不苟同,认为葫芦的鼻祖便在华夏,几千年前的青铜器就有蒜头壶、瓠壶。葫芦不可能按青铜器生长,而青铜器的造型,却得益于葫芦。

他请郊区的一位婆婆帮他种葫芦,辟了块十平方米的葫芦生产基地,命名“楚玉种植试验田”。婆婆的儿子是名教师,也是他的朋友。翠绿的葫芦挂满藤架,闪着青光,李老师亲自去培土施肥,掺进玉粉。自家阳台也种,先是用土钵,根部埋上璞玉,后扩大面积。民间与古籍均有玉石营养花草的说法,这也是李老师实验的目的,一箭双雕。

同样的种子,在阳台用玉粉培植,一根藤结20多个葫芦,送朋友的种子却只结了一个。我用手机找给他看,说结的那个供在我的案头。他听后,像小孩一样呵呵乐了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道,那是我的呀!玉粉种葫芦当然可信,内含硅、锌、铁、硒等丰富矿物质。

这些葫芦在李老师手里均是艺术品,幼小时,刻上花,长大了,花会鼓出来。他指着书房的一个葫芦说,这个没刻好,时间晚了点,但在我眼里已经很完美了。关于葫芦艺术,读《红楼梦》时早已得知,比如妙玉给宝钗斟茶的杯子瓟斝。在葫芦幼小时,套上酒具模子,葫芦依势生长。长成后,做进一步加工打磨。沈从文先生也曾说,故宫藏有大量葫芦器。由此可见,葫芦并非民间专属,也属庙堂宠物。

李老师慢悠悠地找出图籍翻给我们看,里面的葫芦千姿百态,妙不可言。不仅颜色不同、形态各异,后天予以的生命也更为广阔。有镂空,形状类似三星堆出土的人头像、淡彩十二钗,以及墨色淋漓的青绿池塘荷叶油画;还有清野墨竹,熏染的花卉、剪纸、丝帛舞人等。这些葫芦成了文化载体,泱泱华夏文明缩略在狭小尺幅间,却流淌着浩然正气。

手法在传统的雕、镂、烙、画、拼、塑的基础上,又发明了镶嵌、烟熏、嫁接、留斑、针刺、贴绣等工艺。李老师指着图片说,这些都是他做的,寄放在荆州楚都传统艺术馆的葫芦作品里,加之其他民俗藏品,计1700多件。

藏品里还有竹绘脸谱、柚塑、盘刻、明清服饰等。点点滴滴,于时间圭臬,映出人类脚步,也映照自身,能听到时间根系簌簌伸展的轨迹声。

李老师年轻时就画画写字,后来转向民俗研究。现在也藏字画,但不储名人作品。藏品多半来自民间,直性率朴,灵野天真。

他拿起一把团扇,正面绘红粉寿桃、稚嫩孩童;背面画黑白山水,野船樵夫。李老师告诉我,这是名厨师绘制的,逸士高人往往隐于民间,不能叫草根,那样辱没了他们。他们有真本事,艺术修为往往比有些台面人物要高。

李老师的女儿,在一位同事家的墙壁上,看到一幅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画作,落款名讳与父亲相同,便回来询问。李老师点头说,是他画的,那时绘工笔也绘写意,后来不再画。他女儿便用一幅画换回做纪念。

李老师这二十年一直研究璞玉,也就是楚玉。家里堆满了原石、切片、余下的边角料和成品。一堆堆摊在地上、桌上、茶几上、书案上和床头,简直是采石场和手工作坊。每行一步,转下身皆是玉,像一堆大大小小的孩子,簇拥着他。荆州的陶艺、刺绣、漆器、青铜、美乐、屈子文化和老庄哲学,几大板块都得到了恢复传承,唯楚玉是块空白。

他说熊家冢出土的三千件精美玉件,还有其他墓穴不断涌现出的庄重玉器,哪来的材料,难道是舶来品?不可能!2500年前,车载舟行弄些原石回来,再琢壳雕刻,费时费力。无疑是浩大的本地玉,催生了楚人爱玉、崇玉、琢玉的热情,并且把玉作为生命流程里肃穆的部分。况且还有和氏璧的传说,荆州原就有玉工,卞和便是其一,流传了几千年的和氏璧因其而生。至今凤凰台仍在,只不过叫作凤台巷,地处现今便河闹市。

由“和氏璧”催生的成语,“卞和三献”“完璧归赵”“价值连城”至今耳熟能详。李老师走街串巷,收集了二三十种与和氏璧有关的民间故事。过去荆州就有玉壶寺、种玉巷,毫无疑问,和氏璧便是楚玉。李老师要做的就是找到它,印证历史。用他的话叫作以今考古,这也是一项非遗,且工程巨大。

他把自己采到的本地玉,挑选出和熊家冢、天门石家河、荆州枣林岗楚墓出土的颜色、纹样、质地相似的材料,仿了十件有代表性的作品。以假乱真,在润度刻艺上,比原作还精美。

他举着一枚黑色龙形珮给我看,抽象的纹路,勾连的意象,令人叹为观止。乳白色浅色玉复制出的龙凤蛇形玉珮、神人操龙形珮等,皆神妙。这些物件都不大,盈盈可握,是瑰宝,智慧,也是人类对自然的崇拜。古人用玉刻出虎头、蝉、鹰来祭祀祖先、神灵、天地,佑平安、避邪恶。所表现的热情,非以自我为中心,而是昭示自然惠泽人类,以及人类崇拜自然的美好和谐心愿。在人类越来越自信的当下,尤为可贵。

李老师还亲手把图案拓下来,人家拓甲骨文、青铜器、瓦当、古币、砚铭,他拓玉,也是一项发明创造。

楚玉在哪?是个谜,也是断档。为什么那么多五彩瑰丽的美玉资源消失得无影无踪?什么是玉,石之美者,即里面的佼佼者。就像人之品性真、纯、贵、美是其华彩部分。玉,人的另一种活法,精神取向。

浩瀚的长江,沙市所处地段叫荆江,荆江段里含有一段玉海金堤。玉海是袁小修《游居柿录》里的定义,确切点说叫玉河金堤。玉河坪的地名由此化来,在现在的柳林州,离我居住的小区很近;金堤便是寸金堤,原九十埠,现在的胜利街。

李老师见我的目的,便是想让我写写玉河金堤,因史书上无记载,故看重。现在沙市正建洋码头,但洋码头只是其一,不能涵盖全部码头文化。沙市以码头文化著名,以码头发达。过去还有竹码头、瓷码头、玉码头、棉码头。搞活经济非目的,文化传承才是命脉,非遗不能只做表面,得彻底,李老师慢悠悠说道。

“公安三袁”的小修曾在《珂雪斋集》里多次提到,风清日美时分,偕亲带友乘舟采石。那时沙市就有采石洲。小修把一种红色玉石叫作“妖唇茜”,多好听的名字!还说“乡人陋莫知,骚客远难见”。有遗憾、埋没之意。

那些石头很美,他们采到过卵雀大小的玄黄二色石、秋香晚霞石、黑地金彩山水人物石。相隔几百年后的今天,李老师也都采了回来,且比他们的浩大,回云纹、黄叶纹、雪豹纹、彩霞纹……璞玉、琦玉、藕玉等。

李老师把玉料拿到福建雕刻,大件的工费为八千元,最贵的达两万。这些年仅雕刻一项就花去四十多万元,加之其他费用,八十万元是有的,是其一生的积蓄。老人家把那些精美玉石一样一样从锦盒里拿出给我看,真是太美了!红壳白瓤鲜透荔枝,莹润白蝉卧于黑石之上,藤黄镂空山水,也有一些松鹤童子图,无不因势造型,惟妙惟肖。

这些美玉从哪儿来?就藏在鹅卵石里,李老师道。初听,有点石破天惊,疑惑地望着他,问是不是江边的鹅卵石?李老师点点头说,我们居住的位置原是古云梦泽,地下堆积成千上万的鹅卵石,深处可达七十米。这点我相信,过去查阅章华寺资料,也有寺底沉有贝壳路、鹅卵石的记载。

荆州修建荆州长江大桥和南水北调工程时,在出土的鹅卵石里,发现沉睡了二千多年的玉石,与熊家冢楚墓出土的玉件材料应属同一根系。藏量之大、品种之多、质量之好令世人惊叹,随之涌现出大批采玉人,李老师便是其一,也有一些外来者。别人采玉是为淘宝,也藏其他玉石。李老师却只爱楚玉,即璞玉,目的只有一个,让楚玉复活,以今考古,验证与熊家冢等墓穴出土的玉石,同为一母。

二十年来,李老师行程过万里,两百多次实地踏勘,足迹踏遍一百多处江滩、堤崖、石场和建筑工地。上河南,下湖南,走访无数专家工匠进行一系列研究对比,检测分析。

回来后,独坐灯下,伏案研究鉴识玉石的外观、层次、颜色、肌理、纹样,琢磨它的品相、色相、映相、光相,对璞玉生存的时期进行分析分类;还对它的药用、食用性进行开发探索。跑图书馆,做笔记,先后抱回原石几千块,切割1000多块,一刀下去就是20元钱,很多无用石。而这些石头,是他翻遍无数石堆,在成千上万块石料中摸爬滚打,凭经验,用方法辨识出来,再弄回家的。

他告诉我,别处还有存石,买了许多吨。

先后数次坐渡船去对岸,在石堆里找到过三块质地、颜色、形状相同的砚台石,在鸡公山遗址拣到过一大块皮克光滑,温润透明的鹅黄璞玉标本。可见几万年前,楚地就有玉石。

他想用手里的楚玉把古墓里的宝贝全部复制出来,怎奈财力不济。

坐在李老师家客厅,对着满屋石头,有时光悠悠一眼千年之感。恍若坐在地质博物馆、民俗馆。

雨依旧在下,窗外高高矮矮的几何楼群,似海面驮着的远山,朦胧一片。李老师跋山涉水,伏案笔记的身影也渐次呈现。但回身看去,李老师静坐一隅,二十年过去了,成了一位耄耋老人。瘦弱、和蔼、风度,穿旧衣,用旧物,饮食简单,把自己也活成了时间。

李老师采玉,识玉,做玉,还把玉文化运用到生活里。

在他家进门处,摆着一套陶铜酿酒器。它由三部分组成,陶灶上是铜锅,锅上盖陶盖。第二部分为陶钵,也叫夹钵,放在一个木架上,双层,钵内蓄水,钵壁过酒。第三部分为接酒用的陶罐与陶漏斗。三个部分彼此相连,非常袖珍的一套酿酒具。

裱好的《玉酒诀》,放在一个盖帘上,我拍了照。毛笔字,字数不多,三字为一句,落款为光绪三十年重阳邹明阶录,又有一九五二年王秀清抄的字样,即王秀清女士过录的一份抄件。

王秀清是沙市中医院的一名针灸医师,已故。

在此之前,李老师曾听李氏后代传人提及楚玉和楚玉酿酒的故事。《玉酒诀》便是李家祖传秘方,运动来时,被抄了去,遂石沉大海。

一次,李老师拜访章华寺的圣缘法师,在禅房无意中得到这份抄件,简直喜出望外。圣缘法师说,此件誊自李家,是王秀清医师的老伴,知名老居士范凤五,圆寂前留给他的遗物。

李老师如获至宝,这份《玉酒诀》到他手中,就不再是一纸简简单单的遗物,而是实物。他花两年时间研究此诀,查资料,翻古书,重读《楚辞》《本草纲目》等古籍,走访年过八旬的老中医、老酒师、老窑工三十多位。

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把酿酒器研制出来,将玉液琼浆做出来。

2014年中秋,在郢都泥陶传人夏于谷先生家中,李老师提及此事。夏师傅说他祖上就是自酿自饮,七十年前,曾看爷爷做过酿酒器。两个人一拍即合,决定实践出来一套。夏师傅的窑小,温度低,烧不好。他们几次前往荆门大窑厂联系洽谈,夏师傅亲自操刀,经半年努力,三次拉坯合成,两次换泥换窑,在出窑的六套二十四件中,终于成功了一套完好的酿酒器。

夏师傅与李老师有几十年交情,李老师年轻时曾派驻窑厂。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窑厂倒闭。李老师退休后转悠过去,一片荒芜,只有一个小烟囱在冒烟。夏师傅带着几个工人正在做花盆,一个花盆八角钱。李老师说咋不烧点高档的,夏师傅说,烧出来卖给谁,亏本。李老师问,一窑多少钱?他说两百元。李老师说,这两百元钱他来出。回去绘好图纸,带去让夏师傅按样子烧。夏师傅说,还真的烧呀。那当然,李老师笑道。复古的瓶子烧出后,李老师给了夏师傅两百元钱就走了。再去时,带了些给美术界同仁,大家看了都说好,绘静物需要,正愁没处买,遂一个人抱走几个。夏师傅卖了四百多元钱,一个瓶子比一个花盆的价格翻出近十倍。从此夏师傅走上另外一种经营模式,东西越做越好,水平愈来愈高,成了复制古陶文物、恢复古陶技艺的专家。

李老师经常跑到夏师傅那里喝茶聊天,还替夏师傅申报了非遗,得到政府扶持,辟了新场所。这次又成功烧制出酿酒器。

硬件有了,李老师便遵从古法和《玉酒诀》独自在家往下走。

酿酒复杂,选料严格,酿酒的玉需浅黄微透上好的原料。谷是江汉平原早灌浆晚收割的稻谷。水是无极水,取自江河湖泊回流处,用苞茅过滤。老人家大费周折,准备好后,严格按照配方和传统工艺,一步步进入流程。

把玉屑、药材投入稻谷中,加无极水。初蒸、复蒸;加曲发酵,做香窝子;蒸馏出酒,过滤加蜜,装罐窖藏,也就完成了。说着简单,具体操作非常烦琐,用曲多少、稀稠程度、稻谷颜色和香味全凭经验掌握辨别。尚要参照节气、时令、气候、温度、时间多种因素。

历经两年多,2016年第一罐玉酒诞生了,琼浆玉液不再是个神话,也不再是宽泛指代,而是实实在在摆在人们面前,真正用玉石酿的酒。比茅台若何?一笑!

李老师做的就是从无到有的事。非遗不是空架子,得复活。

李老师怕落灰,家里东一块,西一块,盖满了布。他坐在一个小方桌前,缓缓掀开一块白布,说,这就是玉液琼浆。一个透明圆柱玻璃瓶中装满了清透液体,瓶底沉有几块璞玉。旁边的小瓶盛着玉膏、玉散、玉丸、玉丹等药材,都是李老师的杰作。

李老师本儒医世家出身,祖父、父亲、两个弟弟和两个侄儿均行医。旁边盘子里摆有玉针、玉灸、玉刮、玉熨、玉贴、玉摩、玉罐等医学器具。他慢悠悠地一样一样道来,拿起玉按,在手背上按了按,说起通经活络的作用。玉作为医学器具,古书里早有记载,更近人体,比不锈钢器具好得多。其弟为长江大学医学院李南安教授,已将玉疗应用于临床,且收效显著。

我说得拍照,朋友青铜说不急,他来。说着从包里拿出相机,咔咔起来。

李老师说,他怕一些故事烂在肚子里,楚地灵杰,楚文化博大精深,奥妙无穷。说着带我走进书房,打开书柜门,隔板上码着一排排整齐的土黄色档案盒。他随手抽出一盒,拿到写字台打开,是他的一摞手书。边翻边说,只是个开头,还未及深入,自己爱好太多。看着几十年前暗绿小方格里,涓如细流的淡蓝色钢笔字,不免油生敬意。这位老人是不会孤独的,一个人守着空屋,时间塞得满满的,于时间的暗影里,总能寻找到一些失落的东西。他的写作非复制生活,复制心情,或复制百度,而是原始创作。

李老师又顺手从沙发旁的茶几上拿起一个掉了漆的藤盒,抠半天才打开。里面是些他用薏米珠子穿的链子,拎起一大串复杂的,绳子已糟。他一生爱这些民间之物,天然,日月喂养出的精华,是乐趣,也是时光反刍。须臾又打开一个黑塑料袋,里面装着收的珠子,紫檀、乌木的都有。说着把他穿的一串黑色挂件提在手中,底部坠有一颗乳白色玉石。我问是没打磨的干莲子吗?他回说是菩提子,阳台上是没剥肉的,这次不打算剥,串起来也好看。

李老师的宝贝很多,都是几十年来从摊上、担子上、小贩手里或农家收来的老物件。不贵,也不为敛财,而是研究琢磨,留给后人。所以对一些恢宏大气,所谓的高端文玩并不感兴趣,嘱咐我别去古玩市场,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赝品。说他做文化工作,做了近70年,什么是文化最清楚,就藏在日常物件中。什么大作家,无非写字匠,所以我说的“码字”他喜欢。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在北京读研时,丁玲办杂志,邀他做编辑,婉谢的原因,便是想回古城研究楚文化。

李老师做事用心,爱琢磨,动手能力强。收集整理,还原创造,对古代文化传承,历史再现,技艺创新,可谓鞠躬尽瘁。

我说您手真巧,他说都不难,只要去做。

李老师尚在住院,我们不敢多叨扰。去时中午一点,青铜说早点去,李老师是荆州的活记忆,要不讲不完。也不知道老人家吃午饭没,故决定早点离开,想打的送老人家回医院,被谢绝。

回来后,过了些日子,李老师说他出院了,有时间过去听他继续讲玉。

依旧是灰蒙蒙的天,若有若无的雨。李老师倒了两杯绿茶,打开电脑,让我看他的《今古楚玉》书稿。因换了台机子,最近的文档不见了,他在一个个文件夹里找。里面琳琅满目,节令、饮食、服饰、语言、民间工艺、文艺、医药,不胜枚举。里面又密密麻麻分出若干,丧鼓、民谣什么的,许多都是二十年前的文档。

他耳朵背,微信来了和电话铃声一样响。打开看了看,对我说,儿子今天在给他办理出院手续,是报告单。说罢继续讲里面的项目,一会又觉得不放心,低头去看那张报告单,然后递给我。病危通知书,李飞,我念了出来。他起身,半晌不语。我说您别激动,他说不会的,是儿子的。然后在躺椅上靠了靠,说,要去医院一下。我说送您去,他说不用,既然来了,就别走,在这整理资料,他去去就来。若严重,回不来,12点自己关门离开。

十一点李老师回来,袄子上还流着细密雨珠,脸上却挂着优雅的笑容。说他住院,儿子去看;现在儿子病了,他去探访,都是缘分。然后说,菡萏来了,就在这吃饭,我说不,十一点半走。李老师说不行,已准备了鸭汤,今儿就吃鸭汤泡糯米。

糯米是头一夜泡的,把一个塑料饭盒胀得满满的,笼屉里垫了层瓠子瓤,李老师站在灶前一勺勺往里搲。鸭汤里煮了块玉石,李老师说这叫玉煲,饮食文化的一种,《道藏经》《仙经》里都有记载,起润心肺、明目、滋养发肤、助声喉等作用。儿时,父亲就常讲食玉身轻,有玉羹、玉蒸、玉炒、玉卤等做法。由于玉石珍贵,早已失传,现在逐步恢复起来。他帮忙申报的老天宝“七星宴”的传承人王良英女士,已遵照古法制作出“玉片焖罐鸡汤”。

李老师说他对生活很马虎,也讲究,自理能力很强。

尝了一口鸭汤,的确鲜美,味长而厚。

李老师又揭开另一个锅盖,里面煮了我送的黑花生。拿起一颗剥吃,很香很香,里面也有一块玉。

曾给李老师留言,说提盒里是黑花生。朋友从安徽寄来的,不吃就送人,免得时间久了上霉浪费了。

他说,菡萏交代了,自然记住了,再者也不会浪费粮食的。过几天又给我发来图片,说炒了椒盐花生。我说您剥的,他说当然,边看电视边剥的。

后来我又陪李老师拜访了91岁的徐玉亭老人。徐老住在我家附近,是名居士,常走章华寺。坐在徐老师朴素的客厅,围着红红炉火,两位老人谈的是石版印刷术的事。

从徐老师那出来,李老师已经很累了。他腰不好,上下楼直直的扶着扶手,但呼吸均匀,面色平静。是位无比寒素又无比雍容的老人,骨子里极高贵,平静温柔,波澜不惊。

我说送您回去吧,他说没事,要走一走,走一走就是休息。机会难得,这附近还有一家私人民俗馆,以木刻为主,得带我去看看,是他帮忙办的执照。慢慢挪过去,转进巷口,还是吃了一惊。一群现代化建筑里,裹了座木雕小楼,烦琐沧桑腐败,很另类。李老师说,都是主人收的老料,且出自名家,用来外建,发黑长霉可惜了。

门锁着,路边一位穿裘皮大衣、涂红唇的女士在晒太阳,不耐烦道,才走,才走。我左左右右,举着手机拍照。转至正面摸了摸发白的木门,仰头退后几步,准备拍张全景。那位女士不屑地道,一个烂屋,有啥好的。我赞道,饕餮,龟纹!她好奇道,这还好?看了我半晌,摇了摇头。

李老师又说附近社区,古编织做得不错。我搀着李老师一步步挪过去,没开门。我让李老师在花台上坐一会,准备打的送他回去。他不肯,非要坐27路,我犟不过。那天我都走累了,何况李老师,路过每一条街巷,他都详细讲解着地名、历史以及巷中奇人。指着酒店高高的招牌,告诉我上面的字出自谁手,现今如何,学养咋样。很多我都认得,看法几乎一致,不得不佩服李老师的眼力。

冬阳暖暖,似新剖橘瓣,闪耀着清越之光。李老师说他老了,玉成了负担,在玩的过程中,已享尽乐趣,准备全部捐给荆州。我愣了下,说您舍得呀?舍得!李老师顿了顿笑道,正在和档案馆洽谈。楚玉是荆州的,张伯驹价值连城的东西都捐了,也得亏捐了,才留至现在。在私人手里没意思,分了就散了,等于埋于灰尘,儿子姑娘也支持。包括璞玉原石、雕好的成品、玉酒设备、医药器具、整理发掘的金镶玉、木镶玉、竹镶玉、陶镶玉、漆镶玉等多项实物;还有玉版画、玉版帛书、玉版漆画等,凡是涉及玉的都捐了。其间许多高人配合制作,简书是博物馆专门写简书的黄有志先生写的,主要想让更多人了解楚玉及楚玉延伸出来的玉文化。

现在不准挖掘,市面已无楚玉,李老师有时花几百块钱买其他藏友的原石,太贵就不要了。曾有人出200万,让他把相同的原石卖一套,他没同意。李老师说钱谁都有,文化难得恢复。

非遗,文化抢救,无非捡拾历史,串起时间河流里即将遗失的珠贝,也是一个民族的来时之路。

老人家心态优雅,上次朋友青铜问他住六楼顶层,夏天热不热。他笑说不热。书斋起名叫“云润玉屋”,一年四季日出日落,祥云缭绕,居室内积璞藏玉,自己好福气。

好不容易挪到公交站台,27路很远就停下了,车上压了满满一车人。李老师怕赶不上,边挥手喊着边踉跄奔过去,围巾一飘一荡。挤进去,车门刚刚能关上。台阶上,露出他白剌剌的脚后跟,不知道没穿袜子还是袜口松了,掉了下去。司机嘟囔道,人老了,得有年轻人跟着!

哐当一声,车开走了。

那一刻,我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很难过。

没人知道这个戴着几块钱帽子、老式围巾,背破旧帆布包的85岁老人,是原教育局副局长。从1959年至2019年,六十年间,跑遍荆州城区大街小巷,郊区村落,行程十万里,完成文稿两百多万字,拍摄相关照片两千余幅。现在许多古建筑已化为乌有,文友出书的插图,均是李老师提供的老照片。

不仅自己从事非遗,且作嫁衣裳,帮助民间手工艺人申报二十多项非遗项目,并得到扶持,使他们从濒临灭绝的手工作坊发展成工厂公司,从难以糊口的街头手艺人变身成老板。其中六项是他亲手制作的文本。他的非遗,非个人非遗,而是整个荆州的非遗。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传承下去。

李老师纯澈和蔼,活成了童生。什么是非遗?非遗便是软文化,最大的非遗,窃以为就是李老师这样,为非遗而非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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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嘉绒藏语中,“达”指美丽、漂亮,“古”指深沟,“达古”一词就是美丽的深谷之意。那些遍布高地的深壑,宛如通达上苍的滑梯,当圣洁之泉奔涌而来时,我是否能凭此抵达那远古的深梦呢...

老黄牛死了。这头老黄牛叫“号里娃”。生产队里的每头牛都有名字,诸如:扁担犄角、牛司令、白眼圈,等等。号里娃最有力气,最乖觉,能在牛群中领头的一头牛,所以,我们都把它叫号里娃...

仙山岭 武夷山山脉延绵千里,如苍龙腾海,高耸的山系在闽赣交界之处冲天而起,如万丈座钟。黄岗山、独竖尖、仙山岭、七星山、五府岗、铜钹山是其主要山系,是华东内陆最庞大的山系,其中...

春天的桂林,多雨。烟雨中的山水最为迷人。 清晨,微风细雨中乘着一条小船游漓江,细雨落在身上,分不清是雨还是雾,空气清新如甘泉。青山如黛,江水如蓝。山都不高,也不陡峭,有的如小...

新林不病,遽然离世。我无论有着怎样非同寻常的想象力,都不可能预料到,自己竟然会在这么早的时候,就得写下这样一篇怀念挚友的文字。如果从最早结识的1983年算起,到2021年的那个秋冬之...

没有刘三姐、阿诗玛这些情歌代言人的张扬,三峡情歌没有山水桂林的山歌水唱,没有彩云之南的飘逸婉转,没有黄土高坡的信天游地,但是连绵起伏的高山、陡峭险峻的高峡、奔流咆哮的大江、...

七岁的安依旧瘦瘦小小的,可能是饿的。那些年妈妈把安丢给姥姥就没有再管过她,家里太穷,饭都吃不饱,姥姥家最起码还有一顿饱饭。饱饭也只是饱饭,不是好饭。玉米饼子颗粒大,强行吞咽...

在南方,榕树是与人最亲近又令人敬畏的树。这种常绿大乔木,树冠巨大,郁郁葱葱,遮天蔽日,外形粗壮独特,气根垂地、盘根错节,独木成林,千百年不枯不衰,生命力非常顽强旺盛 ,让人感...

手艺人 村里没有手艺人,大到建屋盖房,小到背的花篮,用的水缸、劁猪匠、红白喜事上的唢呐帮子都得从外村请,如果真要认真论起来,村里人到底会做什么?能做好什么?那么可以很直接的回...

儿时记忆里,散布在村子里的每一块稻田,都像家里的孩子一样,有自己的名字。村里人的心思似乎都扑在稻田里,唤起孩子的名字,一贯粗嗓门,而说到稻田呢,开口闭口则是“俺家的长丰大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