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敕勒川,在阴山下,当然更在我心中,有一片非常温馨、非常亲切的大草原,就是占地一万亩的包头赛汗塔拉大草原。现在这个季节,那里应该是一片色彩和芬芳的澎湃海洋了吧?

包头市可真大啊。有机会去那里访问,才知道这座姓包的城市,胸襟原来可以如此博大——可以包容钢铁大街、呼得木林大街、建设街、团结大街那种超出想象力的宽阔,包容一条欢快奔腾的昆都仑河那汪洋恣肆的野性,还可以敞开巨大的怀抱,包容这一万亩美丽的赛汗塔拉大草原。

“赛汗塔拉”是蒙古语,意思是“美丽的草原”。一万亩美丽,安静地生长于一个著名的现代城市的聊天记录里。代表人间烟火的意味深长,代表无话不说的自然对语,代表山水情怀的含蓄深幽,代表人文记忆的单纯明净。这是一种不用翻译的世间美好,既可以意会,也可以言传。既准确生动,也不怕产生歧义和引申。从不同的方向切入,就有不同的亮丽风采。

赛汗塔拉位于包头市正中央,可说是名副其实的城市绿肺。这里充满人间气息,一点儿也不寂寞偏僻,不必像某些边远景点那样靠出售荒凉来做噱头。这里到处都是香喷喷的空气、美滋滋的花草……各种美好的想象都融入四周高楼大厦之间的烟火氛围里边来,仿佛那些矗立的楼厦也是这草原上的树木,是在大草原上自然而然生长出来似的。到了赛汗塔拉,日子就变得格外温馨,心胸也变得辽阔了起来,连周围路过的时光仿佛也洋溢着羊肉烧烤、羊杂割和羊肉涮锅的腾腾热气和浓浓暖香。

赛汗塔拉给我太多惊喜。我印象中的大草原,好像应该是一望无际、荒无人烟,偶尔点缀几个蒙古包。但是实在没有想到,在包头的城市市区中心,居然也可以感受到这么真切的草原风情。诗词歌赋中的桃花源,其实不在古文言的空想里,而是就在我们的脚下,在我们身边的赛汗塔拉啊。随着那些骑车锻炼的自行车队,随着那些手拿哈达朝拜的人群,随着那些拿着玩具的小孩子们……我慢慢前行。仿佛我们都是这草原上的绿色浪花,而我自己也仿佛成了一棵绿浪中起伏的小草,一起呼吸春风,一起沐浴阳光雨露,一起返回纯天然的生命状态。看,我的大脑袋戴着银色线帽,仿佛就是一颗晶莹的硕大的露珠啊……

除了天然草滩,赛汗塔拉还特意保留了林间绿地,小叶杨树、柳树、柽柳……这些老实巴交的树木格外被看重,其间奔跑的小鼠、小兔、小鹿,仿佛是赛汗塔拉的小心思,温柔又傲娇,还带点小泼皮、小无赖色彩,在翠绿的大地上写下一行行活泼的生动标点。我们不时可以看到大小不一的蒙古包,像彩色的蘑菇散落在绿浪花海包围之间,让我更深切地感叹和吟诵:草原是心中的诗,诗是心中的草原。

赛汗塔拉的地标是一座高大的巴音宝力格敖包。鲜艳的风旗在敖包周围热情地飘扬,仿佛热烈的手臂在召唤着远方来客。这座敖包非常巍峨,三层圆形石台层叠而起,第一层石台周围围满蓝白两色哈达,第三层石台上面则是一丛茂密的高大茅草。茅草中间矗立着一个巨大幡杆,杆顶是方天画戟形状的三支金叉,中间最长的金叉上装饰着神秘的金色花纹,可惜我因为近视看不清上面的纹理细节。我随着人流,沿着高高的台阶,一步步走近它,心里陡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敬畏。我也随着人流,沿着从左至右的方向,绕着敖包漫步。虽然不懂当地的神秘风俗,但还是在心中默念着“福来!福来!福来”,虔诚而热切地许下一些美丽的小愿望。

敖包是蒙古语,是“堆子”的意思,也有译成“脑包”“鄂博”的,著名的白云鄂博就是白云敖包的意思。敖包原来是草原上的道路、境界标志,一般建在山顶或丘陵之上,形状多为圆锥形。后来敖包又添加了“神在其位”的美好寓意,逐渐演变成祭神和祈福的象征。各种美好向往、各种幸福祈盼,使朴实的敖包风景有了不俗的深刻内涵。而有了内涵,也才有了这么多的诗性思维和诗性感觉。我仰望高大的巴音宝力格敖包,感受到包容天地、笑看沧桑的大格局,感受到坦荡率真的阔襟抱,感受到看淡风云、大开大合的真性情,感受到不带任何矫饰虚假的洞达和超脱,也感受到在天地之间尽情铺展、表露无遗的深厚情谊。

虽然王安石说“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但其实在城市中心的赛汗塔拉,比险远处的风景更多了一份亲切和温暖。赛汗塔拉交友广泛,点赞者众。无论走到哪里,都让人忘不了它那明净豁达的翠绿微笑。这一万亩美丽虽然不是险远之处的“非常之观”,却依然留给我一大片茂盛的思念和怀想。我爱蒙古长调悠扬婉转的倾诉,爱那圣洁的哈达,爱那质朴温馨的勒勒车,爱那让我望而生畏的迎客的马奶酒。那芳醇和甘洌伴着热烈滚烫的酒歌,醉得我真想变成一团赛汗塔拉的泥土,再也不离开这芳草碧连天的辽阔和浪漫……想想看,头顶是蓝蓝的广阔天空,脚下是金色的辽阔大地,身边是奔放的自由的风和豪迈的纯洁歌声——多么美丽又浪漫的好所在啊。仿佛扬鞭一啸,就可以雄姿英发地千里奔驰,远远甩开身后万丈红尘的所有羁绊……

很多人喜欢阿拉腾奥勒谱写的一首老歌,叫《美丽的草原我的家》。阿拉腾奥勒的汉名是包金山,他刚从天津音乐学院毕业的时候,曾经在我老家的河北省束鹿县京剧团工作。我做木匠的爷爷长期在京剧团打布景,我跟着爷爷去玩,经常见到包金山。所以我每逢听到由他作曲的《美丽的草原我的家》,心里就总有一种极其特别的亲近感。不过这首歌在冀中平原上唱,是没有什么特别味道的,只有到赛汗塔拉来唱、来听,才能感受到那种特别的嘹亮、特别的苍凉、特别的深情和特别的心弦颤动:“美丽的草原我的家,风吹绿草遍地花。彩蝶纷飞百鸟儿唱,一湾碧水映晚霞……”触景生情,想不动感情都难啊。

赛汗塔拉草原周围环绕着包头的五个城区。城市不断成长,城区不断扩大,当地政府和人民却坚持守护这一万亩美丽,还专门订立了赛汗塔拉城中草原的保护条例,任何人不得侵占、买卖、转让、租赁或者破坏城中草原保护区的绿地。草原上不时见到写着“可爱的草,怕您的脚”等字样的标语牌,提醒着人们的环保意识。浓郁的民族特色、美丽的草原记忆、开放的现代城市文明、浪漫的原生态之美,各种元素有机链接、水乳交融,实现了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如丝绸般飘逸的四道清澈沙河,蜿蜒而来,蜿蜒而去。牛、马、骆驼、羊在这里自由漫步,让人想起包头博物馆里收藏的那些古老岩画上的放牧场景,让人油然而生返璞归真的浪漫遐想。活泼的野兔、调皮的山鸡、狡黠的獾子和狐狸、灵巧的跳跳鼠、忙忙碌碌的布谷、百灵、山雀、喜鹊,是这一万亩美丽之间的各种可爱生灵。蓝天白云,巍巍阴山,肥美水草,怒放鲜花,真是美上加美,美不胜收。一万亩的赛汗塔拉,歌声仿佛也是绿色的。赛汗塔拉仿佛一面绿色的旗帜,指引着梦想的方向。

我不是草原人,但是也爱大声歌唱:“美丽的草原,我的家……”因为我唱起这首歌,就想起包头的友人,想起赛汗塔拉数也数不清的美丽,想起那隽永如诗的哲思和深情、那蓬勃的绿色的爱、那种特别的关于美丽的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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