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月

阳春三月的午后,朋友约我一起去爬山,我犹豫着,这天气并不友好,虽是春天,可济南的春天是极其的短,冬日的尾巴刚刚扫过,大概就到了夏天,所以,这所谓的春天并不温暖。

我这人向来主意少,又禁不住旁人的怂恿,想来也是闲着,出去走走总是不错的,也就答应了,被朋友半推半搡到了外面。这一天的太阳虽没有多少温暖可言,却还当得起“明媚”二字,轻柔的阳光铺洒在稍稍苏醒的大地上,裹着远近的山水,高低的草木,只是微风里尚且有些凉意。远远望去,小区北边的那座山略显荒芜,初春时节,远未到生机勃勃。记得去年秋天爬过这座山,当时已是水竭草枯,一片萧瑟之状,今天又来,希望可以看到些不一样的景致。

沿途盛开的迎春花倒是热闹得很,串串鹅黄的小花新鲜娇嫩,倘若只是看它这娇羞怯弱的样子,我是不敢相信它竟有如此的勇气,当先顶着初春的干冷开出这遍地的花来,甚至于连叶子都还未长出许多。其他的植物大多才刚刚有泛青的迹象,躬身去看路边的野草,去年枯死的茎叶依旧挺立,只是在根部有些微的绿色,但我看得清楚,这些微的绿色下面是涌动的生命,无须再过多久,只要一声春雷,那些蛰伏了一冬的精灵们便要肆意地生长了,此刻,它们还不得不低调些,安静地等待着。

上午的风将天上本就不多的云吹了个干净,此时万里无云的天空蔚蓝一片,我和朋友慢悠悠往前走,时而低头看脚下,用脚尖踢着路上的碎石子,时而抬头看着纯蓝的天,时间缓慢而悠长,一如脚下的石子路,缓缓地延伸开去,心情也好了一些。

山脚下是一个名叫“藤园”的小区,要想到山上去,必须穿过小区,从后门入山。当先进了藤园的门,迎面是一方不大的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右边两棵虬然老松,小路蜿蜒倾斜向上,鹅卵石被人踩得越发光滑,顺着石子路上去,一座小凉亭横在路正中,亭内无桌无椅,只有水泥地面上刻着深约几寸的浅沟,有细细的水流打中间穿行而过,虽不细致,大抵取了流觞曲水的意味。出凉亭,沿路往上走,又是一个水池,却比先前那一个大得多了,水并不很深,也是一样的透彻清澄,水里散落着奇形怪状的石块,一群金鱼慢吞吞游荡,自由自在,倒是懂得享受惬意。金鱼有些敏感,察觉到池边有人在注视,便结了伴急着游走。目光随着远去的金鱼看过去,池水荡漾起微微的波,午后阳光洒在池水之上,泛起粼粼金光,很美,左右无人来欣赏,我心里想着,倘若今日没有我们两个前来捧场,这样的景致竟至于白白辜负了,不知道这算是谁的损失。

藤园的后面没有围墙,直接连着山脚的荒野,穿过小片的柏树林,便算是进了山,偶尔也会有一两枝迎春花,只是开得不似之前在路边所见那般猖狂热闹,零落的黄花开在山野里,倒显得有些落寞清冷,让人见了不免心生怜悯。

在荒野之中穿行是件很辛苦的事情,好在我们并不打算爬到山顶,只是把目标定在半山腰处的凉亭,这样想着,心里便少了些压力,前行之时也轻快了不少。一路踩着凌乱杂生的野草,鞋底很快沾了厚厚一层泥,浓重的土腥味顺着风弥散开来,挥之不去,避之不得,渐渐习惯了,反而觉得是一种鲜香。

半山腰的凉亭不知建了多久,看上去还不算破旧,红漆粉刷过的柱子上依稀开始有些斑驳掉落的迹象,只是尚不明显,亭子里有石桌石凳,我们走进去,见石凳上积了厚厚一层尘土,出门时并不曾带着擦拭的东西,此刻只能用嘴吹去表层的灰尘,将就着坐下,因为实在是累,便也顾不得许多。坐在凉亭里四下打量,东边的山势依旧斜斜向上延伸,近处是一片菜园,大概是附近居民在这里开荒种下的菜,青葱葱一片,看不真切是些什么,菜园用密密的树枝围了一圈,护得严实。

凉亭本是建在一个断层上,西面便是一片湖水,湖比凉亭低着几米,坐在凉亭里可窥得湖之全貌。湖是硬生生在半山腰截出来的,上游是山中溪泉,水流细弱,沿山势顺流而下,在山坡稍缓处用石块堆砌,水泥加封,便成了玲珑俊俏的一个湖,且东头宽绰,越往西越是细窄,像一把长长的镰刀横躺在山坡上。湖里有莲藕,只是这个季节还没有一片荷叶长出来,唯有去年残败的枯荷横七竖八扑倒在湖中,越发显得湖水净澈冰凉,站在远处便已感到丝丝凉意。

在凉亭里歇息片刻,我们顺着湖边的小路往下走,见山上的柳树枝条泛黄,似乎有要发芽长叶的迹象,地上的野草也不是一味的枯黄,萌动的绿意在枯叶下面蠢蠢欲动,走在山中,才发觉并不像在远处看到的那样,早春的山并非一如冬日里颓败的模样,即便还没有焕然一新,也早已将酝酿了一冬的生机唤醒,只等一夜春风过后,它们便要风风火火占领这座山了。我也才想到,春日里虽然气候不见得温暖,但总是一个新生的季节,所有的生命都已睁开眼睛,我看不到它们,它们却是实实的存在,湖光山色,草木一新。

春日踏青果然是件不错的事情,即便只是在附近略微走走,心情也好了许多,也才由衷觉得,春天确是一个美好的季节。春天虽短,我该做的,是不要将她辜负。

槐月

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铺一张白纸在桌上,搬把椅子坐在窗前,于星光稀薄的夜幕里记下脑海中闪过的片段思绪,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要深化的主题,随笔而已。

白天打小区外的林荫道上由北向南独行,空气极好,两边粗壮的柳树绿意颇浓,新发的枝芽交错着垂下来,似乎一拧便能滴出翠绿的汁。路旁,粉红、纯白相间的蔷薇花杂乱地开满了绿藤,淡淡的清香顺风拂面,叫人欲醉还休。阳光甚是明媚,让人心情也晴朗起来,这便是阳光的妙处所在吧,它能将一切的阴霾驱散,不论是眼前的,还是心里的。

都说济南的春天极短,短得似乎在人们眼里可有可无,但它毕竟还是存在的。我以为,济南真正的春天便是四五月的交集,这时候,太阳温热起来,水清草长,正是万物萌生的时节,各种花都绽放开来,绝非三月份只有迎春花的时候可比,如今是姹紫嫣红争芳斗艳的时节,空气里都是热闹的生命味道。山青了,天蓝了,片片白云下,大地开始抖落去年的积尘,萌生出崭新的面容,松动的沙土里探出一个个甲虫的黑脑壳。像现在这样,便已经是春天的尾巴了。

信步往前走着,忽有浓浓的槐花香将周围整片天地笼罩,即便不去刻意地吸允,这花香也已汹涌着钻进鼻孔。我抬头看,路旁不远处有一排不算很高的槐树,一树白花碧玉成妆,凝脂中缀着翠碧的叶,开得正旺,清风吹过,早开的花絮便簌簌地落下来。打树下走过,地上已有薄薄的一层落花,香味益发浓重。隔不远,槐花又成了紫色,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紫色槐花,老家的槐花清一色是纯净的白,而这紫色的槐花,乍看之下亦别有一番风味,花繁叶茂,远远望去,自有一股庄重的神韵。在树下驻足凝望,沉甸甸的紫色花瀑让人心生爱慕,往南看去,一条路看不到尽头,两旁白紫相间的槐树便也这般无限地延伸过去,似乎是条通往天国的过道,暖暖的阳光穿过浓密的叶,在路面上泛起一片黄晕,更添了神秘。心里便有一种渴望,想要在这样一条繁花胜锦的晚春林荫道上,走下去,永远也不要有尽头,永远也看不见终点,我明白,那只是一种奢望。

此刻坐在窗前执笔,不过是想记下当时真切的感受而已。我正写着,忽有一只极小的飞虫落在纸上,它太小了,小到落在白纸上亦不过留下微微的一个黑点。下意识里,我用手轻捻了一下,本打算将它弹走,却忽然有了一种想法,将它凑到眼前细看。这针尖似的小生命竟还活着,细丝样的爪子还在挣扎着,一对透明的翅膀合拢着,如此细微的生命也会努力地争取活下去,毕竟,它也有活下去的权力。我忽然为方才的举动感到后悔,好在我用力很轻,只是稍稍捻了一下,也许是因为它太小了,以至于我都不屑用力,也正因此,它才得以逃脱一劫。我把它放回在纸上,白色的灯光下,它投了一个极小的影子在纸上,我便这样看着它,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它缓了过来,透明的翅膀微微振动几下,紧跟着,它那细微的身体便飞起来,摇摇晃晃,我打开窗,把它送走。

这小小的生命竟会带给我极大的震撼,它触动了我内心深处的某根神经,在心海掀起一个不小的浪。我的手,成了它遥远旅途中一个借以小憩的驿站。放下笔,放下一脑袋沉沉的思绪,起身上床,熄了灯,五月的夜晚,依旧是静悄悄的。

瓜月

我所居住的小区坐落于小山西面,依山而建,楼房高低错落无序。而我所居的六号楼又是在小区最东边,正在山的脚跟上,楼外隔着栅栏,沿山径出去便到了小山腰。每天清晨,旭日升过山尖,第一缕阳光斜斜越过树梢打在窗棱上,房间登时明亮如外面的光景。这小区名为“紫薇阁”,别致得紧。

依山而居的好处便是清净,没有闹市区的车水马龙,偶有驶进的汽车,亦如穿梭于繁花丛间的蝴蝶,悠然缓慢,轻手轻脚,意态阑珊。山林丛野的空气都要比别处新鲜可口,让人呼之欲醉。可惜北方的山野少有清泉,即便有,像这座山的东南角那汪泉一样,水浅而不旺,曲折迂回在山间沟壑之内,等流成溪涧,多半也没了那股鲜活如初的劲头。

时常会想到南方的水,星罗棋布的旷野湖泊,或是纵横交错的桥下渠河。江南水多温婉,遍透灵秀之气,如江南女,细腻柔弱处可见绰约风姿。《汉乐府》里有写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试想南国水乡,夏日阳光和煦,千里荷塘,蔽目遮天,丛丛圆盖高擎,红白的莲花点缀其间,微风跌宕处,绿波如影似浪,即便没有御舟穿梭其间的采莲女,只这一片夏荷,亦足以使人心神向往,不可释怀。那样的美景,可惜只能从书画中略加臆想,终也从未去过,无缘得以亲见。

有山无水略显枯干苦涩,有水无山则淡漠空寂,总是要山水相依才好些。原本,我身旁的这座小山也算是极好的了,虽不甚高,不足两百米,山顶累累可见的是些灰白岩石,杂乱于如茵的绿草之间。从半山腰往下便是浓密的树林,林中松柏杨槐皆有,不一而足。如此盛夏时节,交错的树叶中不时泛起阵阵凉风,风里夹着夏虫长鸣、蝉饮风露之声,让人听了心中隐隐生出些清凉。而人的贪念总是难以满足,有了这样的景致还不知足,我又想着,倘有三五处清泉散落在山间,那便更好了,可惜这也只是我的欲念。

恰逢昨夜一场暴雨,狂风闪电,夏雨的诸多元素都齐全在这一场雨中。直到清晨,雨尚未停,我在窗前站着,临窗而望,半个山头隐在白茫茫一片云雾之中,小山也空灵飘渺起来。远近的树木青翠凝碧,这回不是绿得像要拧出水来,而是真的滴着水,娇嫩清新,濯而不妖,虽是俗物,却也清雅。吸一口雨后清晨的山间空气,畅然怡人,整个人都要醉了。耳中传来哗哗的水流声,此刻,外面的雨已渐渐弱下去,似乎便要停止,而这水流声却渐渐清晰响亮,莫非一夜骤雨,山间便出了清泉?我急急拿了伞下楼去看。

楼后面的路由东至西倾斜而下,五六米宽的水泥路面光滑平整,路旁青草依依,繁盛茂密。我往东去,自是由斜坡而上,路面上三寸深许的水流清澈无比,正湍流而下,流水漫过双脚,冲刷而过的凉意让人浑身都觉得舒服。

路的尽头平地而起,三米高的台阶上便是栅栏,两排栅栏间尚有几米宽的一条路面,平日里供人散步之用,栅栏外就是树林了,穿过树林便到了山腰。这样的天气,自然是不能上山的,只有远观,然而令我欣喜的是两排栅栏间的路面上积了厚厚的一汪雨水,积水顺着几个排水孔倾泻而出,正落在下面这条倾斜的路面上,来时路上漫过双脚的水流便是自此处而来。台阶足有三米,水流经过排水孔倾出,像一排小小的瀑布,哗然声响,溅在下面的石阶上银花四起,这便是我之前听到的水声了。显然,这样假冒的瀑布不能长久,一旦雨过天晴,积水流尽,它便再无后续。所以,此刻更应撑伞在雨中细细品味,认真欣赏,方才不负它于盛夏送来的一片凉意。

双脚泡在水里久了,木木的有些发胀,心里却是高兴的,我还没有回去的意思。这时,路边经过两个买早点的女生,踮着脚尖在路上小心翼翼走着,似乎那雨水是极脏的东西而不愿沾染上身,避之不及。脏与净,不见得便是眼中所见,亦不见得是心中所想。

好在我是很喜欢这样的,想起前几日燥热的天气,看什么也不顺眼,心里烦躁得很,难怪人们常说美丽的景致可使人怡情怡性。很多时候,心情不好的人都会找个景致不错的地方,以此舒缓自己的心境。我忽而又想,所谓的美景怡情,到底是环境改变心境,还是心境改变环境?一个人烦躁异常的时候,即便面对平日里叹为仙境的地方也会觉得稀松平常、索然无味。由物入心,由心至物,或许是个双向的选择。

桂月

早晨起来,特意穿上小毛衣,为了抵御第一场秋雨带来的降温。我拎了雨伞下楼,刚出楼道口,一阵寒意透过毛衣渗进毛孔里,虽然穿得厚,依旧不能抵挡这寒意,似乎气温骤然降下几十度。我撑起伞,顶风走着,雨,并不大,却很凉,稍一抬头,小雨斜顺着风洒到脸上来,只得赶紧又将伞压低,严严地罩在头上,这使我无法遥望远处的雨景,只能盯着路面。

路面铺满败落的银杏叶,金灿灿一片黄,醒心夺目,有些被溅到泥土里,几个翻身之后,被埋掉了。曾经何等清高洁净的银杏叶,随风摇摆在枝头,不沾一滴尘垢,连鸟儿的招呼都不屑于回应,它们沉浸在自己纯净的欢乐之中,如今一旦坠入泥沼,再也不是从前的样子了,也不向命运抗争,甚而未见一丝一毫的挣扎,它就这样安然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我跳着脚,不忍再踩到它临终前一个孱弱的梦。

我在一个路口定了定神,小雨依旧,还不能收了伞,只得擎着它继续走,眼见路旁的青草地已然湿透,晚秋的绿色温润而僵硬,看过一眼便不能忘记,又不能确定它还活着,只是断定,它们还没死。

迎面走来两个建筑队的民工,有说有笑正往工地走,擦肩而过时,我侧身让过他们。两人年纪与我相仿,不过二十几岁的样子,却已经开始挑起生活的重担,扮演了一个男人的角色,我不认识他们,自然无从了解,但从他们身上却看不到半点低靡,有的只是一份草根的乐观,一份对生活积极的执着,这一点,值得我向他们学习。往前走,又碰见几个匆忙的行人,连伞都没打,奔波在料峭的秋雨之中,我止住脚步,抬眼望去,雾气蒙蒙、秋影摩挲,草木林立,或冷青,或暗黄,或青黄相间,都给浸在这雨雾之中,间或人影一闪,随即隐没在远处。我在逼人的寒意中渐渐体会到生命的火热,这样的感觉把自己也吓了一跳,随即释然,这不见得如人们所讴歌的野草般生生不息,然而,人,本来就是极顽强的生命。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已是深夜,我坐在临窗的书桌旁,抬眼向外望去,昏黄的路灯稍显低迷,雨似乎停了,而风却未止,远处树影摇曳,灯光乱摆,惊风不定中,对面楼上已是漆黑一片。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该休息了。

菊月

雨后的一个下午,可巧又是周末,难得有这一点空闲,我独自游走在小区外的泥土路上,静静享受晚秋宁谧的傍晚,风轻云淡、天高山远,阳光洒在身上,虽然依旧温暖,还是明显感到了秋的凉。

一个人行走在荒草杂生的小路上,心头别有一番滋味。我的脚步轻而慢,经过一丛丛野草,忽而眼角里闪过一抹绿,夹杂在半黄的草丛中。弯腰蹲下,撩拨开外面的遮掩,一抹倔强的绿便出现在眼前。这草也不新鲜了,只有三片叶子,或许是生得晚吧,又给遮挡在这里,叶尖也有些泛黄,大体还是深深的墨绿,泛着一层油光的叶片在周围枯草的掩映下十分扎眼。

这样的季节,繁华了整个夏季的草木都渐渐颓败下来,消了绿意,换上一身干枯的黄,悄悄等待下一个春天的降临。它们不是将要死去,只是暂时的休眠,只要一经春风唤醒,仍会爆发蓬勃的生机。然而我所处的这一片区域早已划入规划区,估计不用等到明年春天,便会有施工队在此作业了,到那时,它们恐怕难逃一死。我不忍心,所以,这一株绿被请到了我的房间。我将它养在用刀截下一半的矿泉水瓶中,填土浇水,摆在了向阳的窗台上,希望它能延续生命。

原本,我的世界也是一面面白灰粉过的墙,一扇空窗冷冷对着四角的天空,忽而多了这生灵,我便有了事情可做,时不时去看望一下,拨弄一下细长的叶子,和它一起看看窗外的世界。

有天下午,我又来看它,顺便打算浇些水,意外的惊喜出现了,它竟长了一片叶子,在叶心,一点泛黄的新绿,清纯淡雅。我兴奋不已,想着,这漫长的秋冬,终于有个伙伴陪我一起度过,不至于满眼尽是灰白。

窗外飞过一只麻雀,我抬头去看,它已远远地飞开了。想起陆蠡《囚绿记》中所写,他为一己之私将树叶囚禁在铁窗之内,虽也生出了希望,有了欢乐,终也渐渐黯淡下来,直到它黄了、病了,到最后放归了那抹绿。而我的这一株草,它的情况却又不同,我是在拯救它,绝非简单的囚禁,虽然这小小的一方土壤远远比不了外面广阔的天地,但在这里,它逃过一死,活了下来。

只是不知它怎么想,是否还有继续活下去的愿望呢?从某种意义上,我们该尊重死亡,不应以所谓的善意随便剥夺别人选择死亡的权利,但我终是不忍心。

脑袋里思绪不定,在窗前呆立许久,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子斜照进来,洒下金黄的一片,连草叶的新绿都遮了下去。我又浇了些水,水珠顺着叶尖滑落到土里,渗进去,那悬在叶尖上的一滴尚未坠离,阳光刺过来,穿过一半,折回一半,于是有了泛着金光的一颗珠子,吊挂在绿叶的尖角上,幻出片片彩霞,印着层层云光。

它是不是很高兴呢?在它一生原本就要结束的时候,我给了它重生的机会。以前,它当然也见过了无数落日晚霞的风景,也经历了雨露淋漓的畅快,然而如今的一切都该出乎它的意料。伙伴们都已颓败在萧瑟的秋意里,黄了茎叶、枯了神情,唯有它躲在这里,强行延续着生命。我也常常这样叩问自己,到底是该活在当下,还是选择活在梦境?就像这株草,我把它从郊野移植到室内,在漫山的秋黄飘零之际,它在朝阳的窗台上孕育了一片新叶。我的无端干涉确然延长了它的生命,我从未考虑过这样是否有违天和,只是按照我的想法去做,以大善掩小恶,或许是不对的吧!所以,到底是在现实中等待死亡,还是去幻想中迎接春天,这确是一个极难的抉择。

算了,还是不要妄自尊大,我有什么资格替它去想呢?所谓的感知多是人从自身角度出发而言,人们又常常在伪装自己的博爱之心时发出这样的感慨:我完全理解他的感受,我可以站在他的立场来看这件事。这话听上去美丽得紧,细细一想又是荒唐得可笑,我们无法替代任何一个主体去感知周围的一切,那个“他的立场”不是我们想当然就可以随随便便站上去的。你说你完全理解一棵将枯野草的感受,然而你毕竟不是那野草,所以,它的感受唯有它自己知道,别的人,或疼或痒,都是旁观者。

只是我终不忍心再将它送归荒野,不论对错,还是将它囚在这温适的牢笼里,幻想着替它再圆一个梦。

葭月

我在客厅朝阳的窗台前搬了把椅子,闲坐着。外面是济南的冬天,很冷,很干。

这是近期难得一个有着晴好阳光的下午,若不是凛冽的北风吹得人头疼,我绝不愿意闷坐在这四壁徒白的房子里。可是现在,我也只能坐在这里了,沐着慵懒略带暖意的阳光,许久以来身上的潮腐味渐渐渗了出来,继而弥漫了整个客厅,和着阳光的味道,让人喜厌两难。

客厅很大,因是租来的,并没有什么摆设,家具更是一件也无,唯有西南角放着一台破旧电视机,除此,便只有我刚刚从卧室里搬来的这把椅子了。

手里是一杯热开水,水气氤氲在空荡的客厅里,能看见阳光透进来,穿过窗玻璃,透过浮尘,穿过水杯,最后打在地面上。

窗外虽然有阳光,天空依旧灰沉沉的,这不是偶然,是常态。老舍笔下空灵山水的济南早已不复存在,多少年了,济南的天便一直是这样灰沉沉的,这里虽说是到了济南的边上,依旧不常见澄蓝的天空,除非夏日的暴雨过后,而此时,冬天的济南,到处是灰蒙蒙的干冷。

三天前,这里降了一场大雾,从来都以为这是所剩无几的清净地之一,没想到也变得像雾都一样了,却没有伦敦的夜景。入夜的时候,我穿戴整齐到楼下散步,一个人闲逛,从小区的北门遛到南门,北风直吹得脑袋里嗡嗡直响,受不了那刺骨的冷,赶紧折道回走,远近的路灯都已通明,只是少有行人,商店门头的彩灯饥渴难耐,抓不住一个过客,所以一直不停闪烁。东面是山师的校园,此时多半都已放假了,却依旧有许多楼上亮着灯,远处的夜空漆黑一片,吞没了半个世界,剩下这半个世界又不见一些人的影子,偶尔倒是会有车辆经过,然而那厚厚的铁皮里坐着的,还是一个有着热血红心的性情人吗?济南的冬天,真冷。

半月前去了一趟市里,沿途经过泉城公园,一围的铁栏杆包着小小的园子,小河沟挽成一个圈,老辈人口中灵性的泉水便锁在这围栏里,亭台小榭,蜷缩在林立的高楼间,看不出一丝美意,只觉可怜,它们,不协调。如今的济南,依旧三面环山,可这山又是四面环楼,山上的草木也镀了一层泥灰,不如从前那般清雅朴素了。那个美丽的山水画一般的济南给圈在这笼子里,如同圈养的兔子,渐渐失了野性,终至于消了眼中最后一丝灵气,它成了一具活尸了。

或许我不该这样评价自己所生活的这座城市吧,它应该还有很好的一面,可是,我希望它一直是好的,好得全面而彻底,不夹杂一星半点的瑕疵,因而,我总是看到今天的济南,时时想到书卷上的老济南,我虽没有亲见过,但耳闻神思这许多年,也算是老相识了,只是,又往往陷入无端的怀念。

人之所以怀念过去,大抵不过是为着对现实的不满,可是根植在骨子里的懦弱却让人终也不敢发声,所以,有愤世者,也只能把头埋进书本里,怀念罢了。

去年的冬天,我还未走出校园,那个冬天也是干而冷,天空也经常如现在这般灰沉沉的,可是,心情好,不需要想太多的事,一周的人都是同学,不必费尽神思勾心斗角,只要想着白天上课,晚上睡觉就够了。那是段无忧无虑的日子,虽然当时也会有烦心事,并曾一度为之愤怒,然而现在看来,那都不叫事。去年冬天的雪在我看来还是洁白的,雪后的天地还会有一丝清朗的片段,然而现在都不会出现了。这个冬天,没有白色的雪花飘零,只有,乌蒙蒙的浮尘,罩在头顶,日夜不断。

济南的冬天,倒还保留了一个特点,便是催生了我无尽的睡意。坐在阳光斜洒的余晖里,眼皮有些发沉,手里水杯一倾,撒了一些水在地上,这才猛地清醒过来,定了定神,见外面夕阳泛红,已是傍晚时分。我站起身来,窗台上一盆大蒜长得正旺,浓绿的叶子看上去总是充满了力量,有一股直指苍穹的劲头。我的房子里没开暖气,厨房里放的白菜都能冻坏,可想温度之低,可是,这几头大蒜却依旧浑然忘我地肆意生长着,全然不理会周围的环境如何。看来,任何一个既存的生命都有其顽强的一面,不论它以何种形式、面貌展现出来,它总是坚强的。这样想来,济南的冬天,冷就冷些吧,谁知道这干冷的浮尘下,蛰伏着多少肆意生长的顽强生命呢?

腊月

这几天心里颇不顺畅,年底总是要应付各种烦心事,还不能在人前表露出过多厌烦的意思,又有无休止的加班。我时常想,这“年”过得有什么意思呢?无非是一段日子里的吃喝互请、寒暄俗套罢了,又不给人一丝清静,此刻还未到年,即已给它压得喘不上气来。

我愤愤的想,生活却还是照旧,并不因我的抱怨而有所改观。早晨出门,迎着楼道口灌进一阵冷风,我忙一缩脖,已有了三分惧意,可为了饭食,又不得不走出去,出得门来,眼前是一片并不完整的白,原来昨夜降了一场雪,我竟不知道,它定是故意趁我熟睡的时候落在了地上,轻轻的,并不发出一丝声响,直到此刻,我和它见面时,它只剩下半口气。

行车的路上已被清理干净,积雪被推到路旁绿化带里,光秃秃的白桦树就像穿了新靴子,小区里不知何故忽而多出许多的人,从来都是冷冷清清的小路旁也站着三两个人,好像雨后的蘑菇冒出来,小区顿时热闹了一些,终又让我猝不及防,我没有停下脚步,因为脚下是融化的雪水混杂着的泥污。

今天本是周末,这样的天气里无事可做,心中又有些烦闷,于是从小餐馆里吃过饭出来便去了上班的地方,想找部电影看,以便打发这无聊的周末。到底也没找到一部满意的作品,国产的总是不忍观之,只得随便找了些国外的片子,应了我打发时间的初衷,一部又一部,竟也不觉厌倦,直到窗外由白而黑,又现出一些白影来,看看时间,将近夜里十一点,赶忙关了电脑,准备回公寓。

昨夜的雪,今晨已开始融化,但我没想到,此刻天空竟又下起雪来,且来势不弱,夹着劲风扑过来,打了我一脸的白霜,我只想到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一回中有这样一句:那雪,正下得紧。用到此处却也贴切,可惜我手中并无长枪、酒葫芦。我用围巾遮了口鼻,迈着小碎步往回走,因为路面结了冰,所以不敢走得太急,边走边打量四周的夜色,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清晰可见,仿佛一层银衣散着光芒,唯有远处的山,黑漆漆模糊不清。小区门口保卫处的小屋里亮着柔和的黄色灯光,在漫天漫地白雪飘飞的夜色里显得神秘而可爱。我不敢多看,还要注意脚下,新降的雪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吱吱作响,让人心中顿生愉悦,我向来喜欢在雪地中行走的感觉,而此刻,夜色雪天里只有我一个人行走在白雪之中,更是一种别样的滋味,这片天地成了供我独享的风景。

雪借风势,落了满头满脸,有一些斜斜地钻进衣领,贴在脖子上,一阵快意的冰凉传遍全身,有多久没有独自体味这样肆意的雪了?连我自己都忘记了,你看它洋洋洒洒,以为它是极静极柔美的,可是你若真的读懂了它,便该知道,有些时候,冬雪要比那夏雨来得疯狂,来得酣畅。可惜我不能过多停留,总是有许多事情要顾及,人一旦长大,便不那么自由了。

回到住处,少有的一次,室友竟睡了,关掉了所有的灯,漆黑一片,我摸索着开了客厅的灯,一阵油烟弥散在整个房间里,才又想起,这一天还没怎么吃东西,从房间里拿出两棵油菜,轻手轻脚洗净了,扔进锅里,煮一碗面条,省事,热气腾腾的端到卧室的书桌上。享用之前,我拉开了窗帘,外面祥和一片,万家寂静无灯火,唯有帘外飘飞的白雪,透过热气看上去,如雾里赏花,更显朦胧,亦更似梦幻仙境。

吃完面,已是凌晨一点多,因为明日还要上班,还得早起,我只得略坐片刻便躺到床上。温饱之余能有闲空独赏夜雪,实是难得的趣事,而我复又感慨,忙碌的人们不知错过了多少此般美景!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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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嘉绒藏语中,“达”指美丽、漂亮,“古”指深沟,“达古”一词就是美丽的深谷之意。那些遍布高地的深壑,宛如通达上苍的滑梯,当圣洁之泉奔涌而来时,我是否能凭此抵达那远古的深梦呢...

老黄牛死了。这头老黄牛叫“号里娃”。生产队里的每头牛都有名字,诸如:扁担犄角、牛司令、白眼圈,等等。号里娃最有力气,最乖觉,能在牛群中领头的一头牛,所以,我们都把它叫号里娃...

仙山岭 武夷山山脉延绵千里,如苍龙腾海,高耸的山系在闽赣交界之处冲天而起,如万丈座钟。黄岗山、独竖尖、仙山岭、七星山、五府岗、铜钹山是其主要山系,是华东内陆最庞大的山系,其中...

春天的桂林,多雨。烟雨中的山水最为迷人。 清晨,微风细雨中乘着一条小船游漓江,细雨落在身上,分不清是雨还是雾,空气清新如甘泉。青山如黛,江水如蓝。山都不高,也不陡峭,有的如小...

新林不病,遽然离世。我无论有着怎样非同寻常的想象力,都不可能预料到,自己竟然会在这么早的时候,就得写下这样一篇怀念挚友的文字。如果从最早结识的1983年算起,到2021年的那个秋冬之...

没有刘三姐、阿诗玛这些情歌代言人的张扬,三峡情歌没有山水桂林的山歌水唱,没有彩云之南的飘逸婉转,没有黄土高坡的信天游地,但是连绵起伏的高山、陡峭险峻的高峡、奔流咆哮的大江、...

七岁的安依旧瘦瘦小小的,可能是饿的。那些年妈妈把安丢给姥姥就没有再管过她,家里太穷,饭都吃不饱,姥姥家最起码还有一顿饱饭。饱饭也只是饱饭,不是好饭。玉米饼子颗粒大,强行吞咽...

在南方,榕树是与人最亲近又令人敬畏的树。这种常绿大乔木,树冠巨大,郁郁葱葱,遮天蔽日,外形粗壮独特,气根垂地、盘根错节,独木成林,千百年不枯不衰,生命力非常顽强旺盛 ,让人感...

手艺人 村里没有手艺人,大到建屋盖房,小到背的花篮,用的水缸、劁猪匠、红白喜事上的唢呐帮子都得从外村请,如果真要认真论起来,村里人到底会做什么?能做好什么?那么可以很直接的回...

儿时记忆里,散布在村子里的每一块稻田,都像家里的孩子一样,有自己的名字。村里人的心思似乎都扑在稻田里,唤起孩子的名字,一贯粗嗓门,而说到稻田呢,开口闭口则是“俺家的长丰大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