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晴朗的傍晚,我逐渐地习惯了不需用借助柔和的灯光看书,过道里的声音依旧喧闹,但却不能影响我了。

我试着观察一盆绿色的多肉植物并以它的叶片为对象开始数数。那是一盆孤零零地驻守在我桌子边的多肉植物,它的叶尖上有一条紫色的像犁口一样的线条,但并不是每一片叶子的外沿全都被紫色的线条占满了,线条顶多只是抵达了从叶尖到叶根的三分之一处。叶片的数量从1开始当然不可能至无穷,这是一个有限的数字,我可能可以很快就完成,所以我计划着得连干枯了的、被剪掉一半的叶片也数进去,再把完整的、健康的和尚未完整地长出来的叶片区分开来。这样,犹如临摹一幅画一般,除了我无法准确地描绘出那独特的、那绿而淡白的颜色而外,我就可以把它的样子大概地用一支笔给勾勒出来。

这盆多肉植物的叶片最长的没有超过8厘米,最短的大概只有1厘米。最短的叶片居于被包裹着的最内里,像一个初生的婴儿被包在了襁褓里。最长的叶片位于由内及外的中间位置,那里仿佛存在着一圈看不见的生命的界碑,从界碑开始向内而去是越来越娇弱,向外而来则在逐渐地枯萎。它们一层一层地挨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朵盛开着的莲花,只不过花瓣的层数比莲花更多、更繁复。

在我开始数数之前,我看到居于最中心的正在成长着的叶片尖上是一根根尖刺,不是像犁口一样的线条。尖刺的颜色呈桃红色,与那些犁口线条的紫色不同。这些小叶片像是一片比另一片早一两天出生,一片比另一片稍微地更圆胖、更茁壮些,但我仍旧可以从它们的颜色和形状上看出这种遵循了时间的顺序。长大后,它们将以那紫色的犁口一样的线条替代了桃红色的尖刺,恐怕那些线条是在生命趋近于成熟的阶段里才长出来的,这样就是说它们越是接近生命的极限越是懂得不应该保留着那些尖刺。

这时,我突然地想起了很久以前听过的一个传说,说的是在我们云南的热带雨林中有一种叫“帕”的鸟,它在捕食和筑巢之余还喜欢偏执地朝着林冠的上空仰冲,不断地向上仰冲,直至筋疲力竭,失去向下俯冲落地的能力,于是就垂直地坠入土里化作“望天树”的种子。“望天树”继承着“帕”的愿力,将天空和白云作为目的地,夜以继日地向上生长,直至撑起了一大片雨林的天空。而“望天树”永远不是为了“望天”而向上生长,当它决定要笔直不断地向上生长的时候,它就把“为雨林撑起一片天空”作为自己的愿望。当傍晚来临,当我回想着“帕”的传说在时间的注视下开始思考那些始终保存在记忆里的事物,当我写完一张白纸,又在另一张白纸上写起来,我感到那种因希望和勇敢而生的力量又逐渐地涌回指尖,我会觉得又能放下喜悦或是沮丧开始写下去了。如果我能在悲伤中搭建起一个故事的框架或者是一个开头,那么这种因为时间流逝的痛楚和悲伤就会向我显示出它的意义。在这样的时候,我会更加地明白每个人追寻的世界和要实现的愿望也不会是完全相同的。但我还是无法写那些残酷的故事,因为我希望世界都温柔、包容和美好。我会想起来,在一个个晴朗的清晨,太阳的光斜照在我居住的小城周边的繁茂的小树林上,我感到是它们使我沉静下来去思索我想要的那个世界,当一个又一个崭新的画面回到我的脑海,我就又能静下来了,我会在音乐的旋律中把那些记忆变成文字,或者是对着一盆静止的或是被微风吹拂着的植物数数。我会对自己说:不要皱起眉头,人生的选择是一环扣一环的,抛弃旧东西就是意味着迎接新生活,要勇敢地把我们不熟悉的世界抛开,要永远地寻找美和值得奉献时间的事物。就像有的傍晚,我从幽深的隧道出来后看到已经有车排在了长坡上,我仰头望去,城市上空的阳光正在黯淡下去。我刹那间就明白了,时间自会改变事物的原貌。我会告诉自己不应该总是注视着由一部分人的不幸所带来的死气沉沉的心绪,应该向前看,应该去想到那些开满树的洁白花朵,去想到人生还有许多未来,我们都应该充满勇气地踏上一条重复的路,去做一只像“帕”一样偏执仰冲的鸟,像它一样做“寻找”的勇敢先驱。

于是,我开始数了起来。在进行了大致的观测后我认为那个可以代表叶片数量的数字不会超过20,我为了准确地获得它而做足了准备。我首先寻找和确定可以排在第一的那片叶,好从它开始往下数。为了不至于把被称为第一的那片重复地数两次,它必须是一片容易被辨认的,或者处于有利位置的,或者是与众不同的,这样我才能开始数数。因为我并不愿意用笔在它那从未遭受过污渍的叶片上标注出一个个对于它们自身来说毫无用处和毫无意义的数字。这些数字只对于施与者有用,对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而无辜地施与它们“刻字之罚”的人有用。所以我并不打算这样做,一个可以随意地对植物滥施权利的人,怎么能够去破坏被大自然造就出来的、原本的朴素整洁之美呢?

我开始数第一遍了。当我那么近距离地观察它们的时候,我第一次惊讶地发现叶片的绿颜色由内及外地在逐渐淡去,到最外围的那层由于过多的绿色褪去而呈现出淡白又黄或淡白又红的颜色。我意识到这些千变万化的色彩,是我还没有学会的、可以准确地描绘它们的文字。

1、2、3......28,第一遍,我的数数停在了28。我又开始数第二遍,这一回数字停在了33。我又开始数第三遍,这一次我意外地发现了躺在干枯的叶片底下的看起来脱落下去不久但尚未死去的几片小叶片。我停顿了一下,我想的是要不要把这几片也数进去呢?尽管它们已从母株上脱落下来,尽管它们看似已不再属于这所谓的完整的一株,它们靠近它,离它还是那样地近。我思索这个问题花去了大概180多秒,最终决定还是不把那已经脱落的叶片算进去,就让它们不被包含在任何数字中地静处于泥土上,尽管没有存在于数字的编制中,但它们仍然存在着,用它们自己的方式。过不了多久,它们会借着泥土的生机和潮气而长出细小的根,它们会将自己的根深深地扎进泥土,长成另外的顽强坚韧地对抗花盆里贫瘠与干涸环境的多肉植物。因为花盆里尚有泥土,而泥土是厚赠的、包容的、多产而丰饶的。

我又开始数第四遍了。1、2、3、4......34。这一次数字停在了34,我又开始困惑了,是我一开始就盲目乐观地相信了我的预感与估计。但我没有放弃内心的准则,我像许多清晨踏着内心的节奏走向远处那样,乐观地相信无论遇到任何情况,无论完成一件小事有多么艰难,我也不会去破坏一个叶片的。因为它们理应保持着大自然赋予的原生结构、颜色以及简朴之美。我不会利用手中的笔去施与它们本不应遭受的破坏,我的笔可以用来记录和描摹美好,可以用来传承精神与希望,可以用来传递善意与亮光,但不应成为破坏者。我那被握得纤细了的,正逐渐地消逝了的笔啊,它只应为美、善意和包容服务,它不会愿意成为一株柔弱却又顽强地生长的植物的刻字者。我是那样地了解它,就像了解我自己的内心一样,笔也拥有着自己的清澈,充盈着自己的勇气,保持着与自身生命和谐一致的节奏。

所以我开始数第五遍。1、2、3、4、5......44。这一次,数字停在了44,这一次它比20超出了一倍还多4。一刹那间,我突然地为我的盲目与执著而思绪万千。但我仍旧感谢它们,是它们使我一次又一次地靠近我为自己设下的一个个缥缈却又契合实际的目标。是的,哪怕只是在黄昏时开始数数又如何呢,哪怕它显得徒劳又如何呢,只要它是正确的、于别物无害的不都理应去坚持吗?

于是,我又开始数第六遍了。1、2、3、4、5、6......44。这一次,数字终于停在了44,于是我选择了44并试着坚信它,这将是我在黄昏时开始数数得出的结论,是我在黄昏时数一盆多肉叶片的最后一遍,是我用数字与文字描摹的一幅图。我在图的末端写下了我的名字——刘雪韬,出生于一个热爱国家与和平的民族;我写上了今天——2022年第4个月的第27天;我写上了枯萎的和被剪去了一半的叶片数量,它们是6片;我写上了停止生长的是12片,而正在像“帕”所化成的“望天树”那样顽强地向上生长着的是36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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