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A镇的农业局巷子,二十年以上的老住户都知道。巷子东西走向,四百多米长,二十多米宽,东头连着文明路,西头连着扎萨克路。可能是因为巷子紧靠农业局办公楼的缘故,不知从何时起,一提起农业局巷子,人们都知道。

晚上,有人在巷头咳嗽一声,巷尾就听得一清二楚。背着路灯往巷里走,影子比人身长,越走越长,人还在半巷,影子已到巷尾。巷子里有卖农药化肥种子的门市部,有电脑打印铺,有手工地毯小作坊。

印象比较深的是一对退休夫妇开的小面馆:不挂任何招牌,只经营早点,其他时间好像一直锁门。四张长条桌子,最多能坐八九个人,老头是厨师,老伴儿是服务员,一碟烂腌菜,白面面条,荞面饸饹,茶蛋,一壶醋,一瓶辣酱,再没什么花样,天天如此。

每天一大早,热气腾腾,人来人往,有旗长(县长),也有局长,有干部职工,也有钉靴的、修自行车的;有头天晚上喝了大酒搐眉皱眼的男人,也有毛纺厂刚下夜班满脸疲倦的女工。大部分是小巷附近的住户,彼此基本都能叫出名字,即使不认识,也感觉很“面熟”。进了面馆,互相打个招呼,一边坐下等面,一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至于说过什么,不等出门都忘得一干二净。简简单单的一碗面,个个吃得满头大汗、油嘴腻脸,点起“饭后一支烟”,再谝几句糖甜醋酸的废话,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干活儿的干活儿,各奔东西,热闹哄哄的面馆又冷清了。

面馆旁边有个理发店,开店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长得眉清目秀,经常笑盈盈的。店面不大,墙上贴几张当红明星的画片,两把椅子,一面大镜子,收拾得很干净。来理发的大多是小伙子,发理完了,还是磨磨蹭蹭不想走,凑在小姑娘面前东拉一句西扯一句,说个没完,直到又来了顾客,才悻悻地离开。

巷子西头的空地有两棵老杨树。炎热的夏天,树冠投下的阴凉就成了闲人的聚集处。带娃的,遛狗的,老头老太,或拿旧报纸,或拿马扎,不约而同集中在这里闲聊,一坐就是大半天。有个一瘸一拐、拖着一尺来长鼻涕口水分不清的脑梗病人,原来是某银行的小头目,我和他喝过一次酒,感觉有点高傲。此时已是凤凰落架,风光不再,知趣地坐得稍远一些,两眼茫然,呆呆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巷子东头有一根粗壮高大的水泥电杆,横七竖八架着好多电线,分不清是供电的还是邮电的,电线上忽而落着一溜麻雀,忽而几只喜鹊在上面点头翘尾,叽叽喳喳。电杆上总有清理不完的小广告,租房、售房的居多,也有配钥匙、卖耗子药和办证的。

有天午后,我一连接到好几个熟人的电话,问的是同一事情:“老张中午出车祸了?”而且有鼻子有眼,中午喝醉骑摩托车回家,扑在农业局巷子那根电杆上了,打听人在哪里,有看望甚至是送花圈的意思。

大家问到的老张,文采好,人热情,交往广,算得上小镇里的名人,是我多年的朋友。知情人都知道我俩关系好,住得不远,常在一起。接到第一个电话,以为朋友开玩笑,第二、三个的时候,觉得老张真出事了,立即打电话,但没人接,联系他的亲哥,才知道的确出车祸了,但没有人们说得那么严重,虽然住进医院但无大碍。第三天出院回家,我去看他,说起这几天的传谣,两人大笑,觉得这农业局巷子地方不大,影响不小。一件小事,一下子传得满城皆知。我说:老哥,主要是你的名气大、人缘好,现在别人传谣你去世了,是阎王爷给你长寿了,你将来肯定是农业局巷子里的百岁老人。

我于1996年初举家搬回A镇,在农业局巷子旁的一个家属区一住就是八年。二十多年过去了,原来的地方盖成了高楼大厦。农业局巷子依然,但拓宽成双向四车道的大马路了,两旁是数不清的商铺,成了繁华热闹的商业区。我每次路过这里,曾经的平房,小巷,熟悉的面孔和许多故事总要涌上心头,往事如烟。

农业局巷子紧挨着我住的那片家属区,是每天进进出出的必经之路。房子一排挨一排,前后排隔着一条仅能进出小平板车的通道。家家都是清一色的起脊砖房,一户一个独门小院。门挨门、窗挨窗,火炉对火炉,院子之间隔着一道一米高的砖墙。哪家来客或两口子吵架互相都听得清清楚楚。前后排、左邻右舍很亲近,见面不讲究客套,都一笑两呲牙,有生人找一家,家家都说得清楚:去哪排,敲第几个门,有什么明显标志。

这个家属区住的都是普通职工或随子女进城的农民,最大的官好像有两个科级干部,日子过得很平静。人人在外不管教别人,回家也不受人管教。邻里和睦相处,夫妻也很平等,男人回来早男人做饭,女人回来早女人做饭。天气热了,男的半腿裤,女的穿裙子。老人无顾忌,总见光着膀子,将院子里的旧椅子、烂铁桶等搬来搬去。每到星期天,家家户户洗衣服,花花绿绿的衣服全挑晒在窗前的木棍、铁丝上,层层叠叠,如办展销。翻动处,露出大姑娘小媳妇俊俏的脸,有时还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哼几声信天游或漫瀚调。

人有胖廋,家有穷富,但家家非常重视孩子的学习。我刚住进时,和女儿年龄相仿的孩子有十几个。去年,在一个饭桌上遇到当年的两个邻居,说起来,除了个别几家失去联系,没有消息,其他那几茬孩子都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大多在行政事业单位工作,也有在包头、呼和浩特的大企业上班,有的还当了科级干部,有的挣上了年薪,彼此为这些孩子的出息而高兴,都说我们那片地方好风水、出人才,最后归根结底也是那时候家家户户重视孩子培养教育的结果。

东头住的是一家东北蒙古族人,风俗习惯和其他人家略有不同。一进门,一股浓浓的酥油酪丹味。男人叫老包,说本地方言有点“卷”,但满口普通话的味道。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两人相差一岁。听邻居们说,两个孩子从七八岁开始,每年的寒暑假,老包就让兄妹俩坐班车、乘火车单独去千里之外的东北老家看望爷爷奶奶。这对本地人来说,有点不可思议,觉得老包的胆子也太大了,这么小的孩子咋能放心呢?

最西头住的是老王家。我搬来的时候,其他人家的房子都翻修改造过,唯有老王家还是原来的样子,显得有点破旧。听说老王是“落实政策安排”的正式工,在某事业单位下夜,老婆没工作。从一家人的吃穿打扮看,感觉是由农村搬到城里不久的,日子过得不富裕,这个年代了,还坚持每天一顿玉米面窝头烩酸菜。一个女儿,正在上小学,特别勤奋,放学后老捧着一本书低头学习。我离开这里的前三年,老王先把南房及东院墙拆了,准备利用旁边的一块空地翻修扩建房子。夫妻二人每天天刚亮直到晚上昏黄,一人一把瓦刀,叮叮当当地修整拆下来的旧砖,然后齐齐整整地码放起来。自己的整修完,又到处收拾别人丢弃的废砖头,忙忙碌碌地为盖新房一点一点地备料。老王的新房建起后,我每次看见,都要想起他们修整旧砖的情景,生出很多感慨:老王一家没什么大本事,但精打细算,非常不容易,也很了不起。

八年的时光不长也不短,农业局巷子的记忆好多好多。作为一个乡下人,第一次进城落脚在这里,我始终没有感受到城里人“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冷漠,依然还是农村老家乡里乡亲的人情味。我写了首歌词《老邻居》,后来,中国音协主办的《词刊》杂志发表了,引来好多作曲家给谱了曲。其中青年才俊周凯强谱曲录音制作后,还登上了一个地方电视台春晚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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