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默:蜻蜓记(节选)

简默,本名王忠,1970年代出生,生于贵州都匀,文学创作一级。现为山东枣庄市文联专业作家,枣庄市作家协会主席,山东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山东省作家协会散文创作委员会副主任,山东省散文学会副会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发表散文随笔、诗歌、小说等500多万字,近年侧重于散文随笔创作,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作家》《人民文学》等报刊,被广泛收入《新华文摘》《散文选刊》等选刊和200余种选本与年度精选。曾获全国煤矿文学乌金奖、冰心散文奖、孙犁散文奖、林语堂散文奖、山东省泰山文艺奖(文学创作奖)、山东省文艺精品工程奖等奖项。出版有散文集《活在时光中的灯》《时间在表盘之外》《身上有锈》《玛尼堆上》《活在尘世中》,长篇小说《太阳开门》等10余部。

蜻蜓记

文/简默

从童年开始,一直到十四岁,我都是一个被热闹忽略的孩子,是蜻蜓飞针走线,串起了我形影相依的孤独时光。

父母每天靠着两条腿,早晨踏着宿舍区高悬的大喇叭中《迎宾曲》的旋律,迈出后楼二十号楼的家门,捋着东方机床厂子弟学校的围墙,跨铁路,穿公路,走在通往厂区的柏油路上,两边稻田稻花纷飞,随风吹来一阵阵清新的香气,走至厂门口,恰好厂内响起第五套广播体操一成不变的声音。

父亲是厂职工医院的大夫,母亲是厂配电室的电工,他俩的职业让他俩随时都可能有事,比如吧,快下班了,却有几个病人排队找上了门;突然停电了,也不得不放弃按时下班,待在配电室等着光明重新降临。他们还得时不时地上夜班。幼小的弟弟继我之后,成为东山托儿所那间保育室里最后一个被家长接走的孩子。

我此时已经想不起来在父母上班的日子,我的午饭是怎样吃的,是和父母一起吃的,还是与他俩中的谁在一起吃的?所有这些当时经历的细节,都像一场暴雨过后,剑江收敛不住自己的坏脾气,暴跳如雷地裹挟着泥沙、树枝、桌椅,甚至猪羊滚滚向东流,这些细节是比水珠更小的水滴,来不及闪现就不见了。中午时间短如绵羊的尾巴,我也不喜欢睡午觉,悄悄地溜出门,绕过楼头那棵老榆树,沿着一人多高的灰砖围墙,径直向前走,到头是一片被篱笆环绕的菜园。菜园右边的土路比稻田和鱼塘高,一个成年人站在稻田和鱼塘里,稍稍抬起头就能看见路上的行人,和埋头拉着车子的马。他们和它们,一般是直溜溜地回到自己小庄村中的家,也有个别的快到小庄村入口了,往右拐向上山的小道,走上几十米,来到平坦地儿,有两三户人家,这条小道狭窄、坡陡,马拉着车子上不来;左边也是一条土路,蜿蜒通往红砖磨坊,一路至少有三条道路可以通向小庄村和沙包堡镇。一条条道路像粗细不同的血管,裸露在大地上,连接起了一块块稻田和鱼塘。我如此不厌其烦地描述这些,其实是为了说那时我是多么地幸运,住在后楼让我像一阵快乐的风,随时可以沿着上山的小道去爬山,也可以站在稻田和鱼塘之间的路上,看微型轰炸机似的“大喜”,在空中做着静止、旋转、前进、后退等动作。它驾轻就熟,一气呵成,从不拖泥带水,甚至有些骄傲的炫技的意味,足以让我眼花缭乱,最后它在空中流畅地划出一个“8”字,结束了自己的飞行表演。我看得出神,直到它展翅栖落在细碎如针脚的浮萍上和一簇簇绿油油的水葫芦上,这时是捉住它的最好时机。眼看下午上学的时间就要到了,我恋恋不舍地踩着田埂跑向学校。

下午放学不到四点钟,我冲出教室,噔噔噔地跑下楼,一脚迈出校门,撒开腿一溜烟地往家跑,斜挎在身后的书包像钟摆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我的屁股,仿佛在催我快跑。到家后我随便将书包一丢,顾不上擦满头大汗,抓过门口炭池子里立着的大扫帚,扛起它绕过老榆树,沿着灰砖围墙,朝楼后的稻田和鱼塘跑去。

我看见的蜻蜓有多种:像一枚红透全身的朝天椒的“红辣椒”,像患了黄疸病一身浅黄的“老黄”,身上黑白相间像斑马的肤色的“老黑”,还有一种看似蜻蜓却非蜻蜓的豆娘,我最喜欢的是肤色豆绿个头儿最大飞得又快又高的“大喜”。“大喜”一般不在水稻齐刷刷地向上生长的稻田上空飞舞,它喜欢包括鱼塘在内的水域,但有时它在水面上飞着飞着,突然刮来一阵风,它站不住脚了,随风被吹到了稻田上空,也会飞上几圈,随即掉头折返飞回水面上。“大喜”不栖落你很难扑到它,它头上数不清的眼睛,让它在飞翔中灵活地转动着大脑袋,从任何角度都可以看见举着大扫帚、站在扫帚阴影中的你,它意识到了潜伏的危险,尽可能地在扫帚能够接触到它的距离外飞翔,栖落也是如此。我的运气不错,恰好一对正在交尾的“大喜”,落在了离我不远的一簇水葫芦上。大概是还沉浸在蜜月中的缘故,它俩伸直了翅膀和身体,像一架最小的云梯,被风吹送漂来漂去,或许根本想不到危险正在小心翼翼地靠近它们。现在我站得高,它俩在我脚下,我也学聪明了,屏住呼吸,拖着扫帚,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地接近它俩,猛地举起扫帚,这上面有技巧,如果我狠狠地砸下去,它俩可能非死即伤,我得让它俩好好地活着,我作势要砸下去,却在接近水面时控制住了力量,改作以扫帚最密集的部分压向它俩,这一招奏效了,它俩被看似密不透风的扫帚压在了水下。我自觉万无一失了,抓住扫帚压着它俩往我面前拖,我怕水呛着它俩,轻轻地抬了抬扫帚,这显然是一个错误,因为近乎虚无的慈悲而犯的错误,那只生着深蓝色胸腹的雄“大喜”,用它那些细如蚂蚁触须的腿儿,牢牢地抓住涌动的水,悄悄地与雌“大喜”分开了。随着我拖拽扫帚,它在原地不动,藏在了扫帚尖下,待我抬了抬扫帚,它已经振翅溅开小小的水花,翅膀和尾巴扬起细细的水线,飞离水面了。风儿托举着它,阳光抛洒万千金光牵引着它,它很快飞走了。它俩当然是蜻蜓中的夫妻,却不像我的同类,面对此情此景,能够自然生发我大难临头各奔东西的感慨,何况是我硬生生地打散了它俩,我是它俩生活秩序的闯入者和破坏者。我的大意给了它可乘之机,它抛下同伴飞走了,我有点儿失落,幸好那只胸腹青褐色的雌“大喜”仍然漂浮在水面上,有了它,可以吸引来所有的雄“大喜”。异性相吸,同性也不相斥,这是“大喜”的求偶法则。但这一屡试不爽的法则也有例外,比如雌“大喜”就吸引不来雌“大喜”,此话题暂且按下不表。

我汲取了教训,不敢再抬扫帚,而是将扫帚当作天罗地网罩住了那只雌“大喜”,继续拖拽扫帚到了水边,小心地探手捞起了它。有时我性子急躁如一盆火,眼睁睁地瞅着一只“大喜”在我头顶和面前飞来飞去,我站在鱼塘边,宽阔的水面足够它飞舞或栖落,但它偏偏像现在这样,我把这理解成是一种公然挑衅。十岁出头的我火气正旺,气不过了,便到谁家菜园的篱笆间拔一根竹竿,它又细又长,浑身黧黑,至少经历了三年以上的沧桑。我继续站在鱼塘边,将竹竿藏在身后,待它又傲慢地飞到我头顶时,我举起竹竿,胡乱地挥舞着,竹竿挟着凌厉的风声,像柔软的鞭影,与它擦翅而过。正当它庆幸之际,不幸从天降临,它被那道鞭影横扫击中了,摇摇晃晃地落入水中。竹竿没长眼睛,挥舞之间莽撞地扫掉了它圆滚滚的大脑袋、细长轻颤的尾巴,结实紧凑的躯干也破裂了。不可思议的是,两对透明淡黄色的翅膀依然完好无损,它们像帆扎入和升起在它身体上,似乎在向着天空无限延伸。这让它在支离破碎下,仍然有脱离苦海继续飞翔的可能。蜻蜓是水和草共同孕育的自然精灵,水是它的故乡,草是它的魂魄,此时它就需要借一株草来还魂,也只有草,才能缝缀起它的脑袋、尾巴,甚至躯干,找回它逃逸出尘世的灵魂,一眼看上去仿佛天衣无缝,在一只手的操纵下,重新虎虎生风地兜着圈子,为狂热求偶的同类埋设下一个个陷阱。

宁子大我几岁,他总是玩得与我不同,比如说捉蜻蜓吧,他不知从哪儿砍来一根竹子,这根竹子差不多有两米长,枝叶茂密,青翠欲滴,从食指粗的根部一直向上细到梢头。宁子找出父亲上山砍柴用的柴刀,提起竹子,砍去所有的枝叶,竹子在他手中变成了直溜溜、光秃秃的竹竿,他像钓鱼那样,平端着竹竿上下掂了掂,竹竿仿佛触电了,浑身打起激灵,一波一波的,梢头不停地轻轻颤动,细密如涟漪的动静绵绵不绝地涌向远方。他将竹竿倚在右肩头,到处寻找着蜘蛛网,他天生是一个发现者,这使他自然而然地成为一个破坏者,在一些被我们忽略的角落,那些个头儿大、面目狰狞的蜘蛛绝望地怒视着他,待他探出梢头触到蜘蛛网,它们已经无奈地抬脚逃窜向一角,撇下核桃壳一样密密连缀的网,任凭被他操纵的梢头践踏。梢头一遍又一遍地搅和翻卷着这张网,很快这张网被包裹成了一个小疙瘩,他又奔向了下一张网,他灵敏如狡兔的触觉和视觉让他唾手可得,这样包裹了两三张蜘蛛网之后,梢头的疙瘩足够大了。疙瘩也不能太大,否则梢头承受不住它的重量,具体需要多大,要视蜘蛛网而定,大者一张就够了,小者可能要两张甚至三张。蜘蛛网上网住了不计其数的蚊子、小咬甚至绿豆蝇,它们连同经纬分明的细丝被卷成了疙瘩,等待派上用场。宁子朝疙瘩上头吐了几口唾液,这个细节很重要,是它直接决定着接下来行动的成败。为了准确描述宁子捉蜻蜓,我给远在黔南的宁子打电话,他告诉我,疙瘩上头不能沾水,只有吐唾液,才有如胶似漆的黏性。至于其中缘由,他也说不清楚,但我想大概是因为唾液是源自身体内部的一条河流,它带着体温地细水长流,一旦遇见蜘蛛网,便生了缠绵的反应,恨不得将天与地重新黏合到一起。

宁子攥着竹竿,蹑手蹑脚地靠近一只落在水葫芦上的雌“大喜”,水面在正午的阳光照耀下,迸射着白花花的光,他拨云见日似的一眼发现了绿油油的水葫芦上停着的“大喜”。他轻轻地探过竹竿,“大喜”浑然不觉,白的阳光和绿的水葫芦共同营造的仙境,让它放松了警惕,飞累了的它一尘不染,也没出一滴汗水,它陶醉于这朵祥云似的安乐窝中,丝毫没意识到危险正在临近。宁子努力压抑住激动的心跳,他的右手腕有点儿颤抖,传递给了竹竿,竹竿梢头也微微地颤动起来,他猛地戳向“大喜”平展展的翅膀,黏糊糊的疙瘩像凭空长出了牙齿,紧紧地咬住了“大喜”干巴巴的翅膀。“大喜”摇晃着大脑袋,拼命地挣扎着,疙瘩越咬越紧,再挣扎下去,没有水分的翅膀就要四分五裂了,它放弃了这徒劳的反抗,宁子已经收拢竹竿,将它像一条鱼一样摘了下来。

除了像宁子这样,我们也在小庄村周围寻找桃胶。夏天的桃树叶子像翠绿的舌头,无数这样的舌头垂挂一树,风吹过,风言风语到处流传。到正午,炽热的阳光晒蔫了这些舌头,没了风它们就无法嚼舌头地传播风言风语了,但栖身枝上的桃胶被晒化了,它可以借助这些舌头隐藏起自己,却藏不住四下逃逸的气息。桃胶是桃树酝酿的酒,它肆无忌惮地散发着芬芳而清凉的气息,醉了空气,醉了云彩,醉了飞鸟,吸引着我们来到它面前,揪下黏稠的它,黏在竹竿梢头,去黏栖落的“大喜”。我那时天真地怀疑过,“大喜”不是被桃胶黏住的,而是被桃胶的气息熏晕了,昏昏沉沉地飞撞上桃胶,左冲右突都脱身不得。

……

(此为节选版本,完整内容刊于《湘江文艺》2022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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