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骤然跌入世外幽境,我伫立在村庄的古树荫里,久久讶异、陶然与沉迷。

村庄在一条窄狭绵长的山谷里,安谧而闲适。两旁似乎可伸手相握的山峦翠色奔涌,耸入云天。春日的阳光有些慵懒,从我身后的山头斜斜滑落而下,将山峦分割出明显的阴阳两面:对面山峦吮吸光亮,松树、杉树、香樟与毛竹挨挨挤挤,苍碧间闪烁着银色的光芒;身后山峦背了阳光,呈深沉的墨绿,在田野、菜地与山脚村道铺开大片阴影,恍若泼水打湿了的中国画。谷底中央是一条小溪,从深山幽谧处蜿蜒跌宕而来。溪流两岸,三三两两躺着些农舍,多是簇新的两层钢筋水泥房,一色的粉墙配着红瓦或蓝瓦,又被无边的翠色浸染,彰显着村子的富足。村庄极静,偶尔的几声鸡鸣,才将我疑入世外的思绪拉回人间。

这是位于湖南省株洲市渌口区的李家村。车子从喧腾的渌口街市一角拐上乡间小路,钻入山岭辗转穿行数十里。我被层层叠叠的澄碧熏染得昏昏欲睡,窗外依旧山重水复,直到拐过又一处山峦,车子停了下来,眼前才豁然开朗,阡陌纵横,陆游笔下“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场景再现开来。

或许因了远离尘嚣的清幽,村庄大名虽俗,却颇为不凡。我信步踱到一座横跨小溪的青石板古桥上,桥下溪水淙淙,桥面苔藓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幽光。桥端村道的坡上,挺着一株硕大古树,浓碧的枝叶向桥面悠然伸展而来,似乎要与面生的我打招呼。树下侧身蹲着一座不大的古庙,不见香火缭绕,也无钟磬敲响,却令我瞬间肃穆起来。村民说,古桥有200多年的历史了。如此说来,古庙的年岁也不会短。

村民说起了往事传说,唐代高僧玄奘之父曾流连于此,终老后葬在村里山头密林间。一位挂冠而去的唐代太守,也辗转卜居于此,潜心修行,羽化后葬于白云缠绕的山峰之上,后世称为“杉仙真人”。在此修道向佛,圆寂后化为山间尘土的僧道,不知有多少。

村庄最高的山是明月峰,居于渌口、醴陵与攸县三地交界处,海拔859.6米,与岳麓山、祝融峰等同为南岳七十二峰之一。沿陈年腐叶堆积的山道攀爬许久,穿过一处“飞流直下三千尺”轰然震响的瀑布,我在半山腰林间,看到了隐伏的5座佛塔,青石斑驳,杂草披覆。一旁的石碑上,除了依稀能辨出“乾隆”年号,其余字迹已漫漶湮没。盘旋登上峰顶,葳蕤林木间又隐着一座石墓,四面云雾奔涌,仙气漫溢,前有石碑标识为杉仙真人墓。肃立墓前,我大口吸着林间甘甜的负氧离子,久久感慨着李家村的不同凡响。

李家村因处于深山老林,交通不便,常年贫困,属于省级贫困村。村里1800多人,青壮年多半外出打工,决然将好山好水抛在身后。

几年前,村里来了驻村扶贫工作队。在他们的帮扶下,村里拉通、硬化了村道,建起了康态种养殖合作社,专做坛子菜。云雾深处种下的萝卜、辣椒、豆角、刀豆、藠头等,似乎沾染了山水的灵气,芬芳清甜,做成坛子菜,格外甜脆爽口。运往山外长株潭地区的街市,品尝者赞不绝口。一时间,李家村“私家园”坛子菜声名鹊起,年收入达60余万元。贫困村民不仅在合作社上班拿薪水,年底还有近3万元的分红。2020年,全村整体脱贫,还登上了湖南省级文明村的红榜。大家的日子渐渐红火起来,盖起了楼房,外出的人也纷纷回来了。

村民带我走进一座四面石棉瓦平房围就的院落。院中摊开一床床细铁丝织的晒簟,晒着切成条块的萝卜。屋内的木架上,满是或坛装或瓶装的剁辣椒、干豆角、干刀豆等。瓶装的剁椒或红椒拌刀豆,是我最爱的下饭菜之一。村民递过一瓶开盖的刀豆与一双筷子,笑道:“爬山辛苦了,尝尝我们扶贫车间的味道。”筷子尚未接稳,我已不自觉吞下一大股口水。

村里没有饭馆。中午,我与同行者在小溪旁一户农家借餐。桌上摆着糟鱼、晒肉、猪脚、鸡肉、排骨、时令蔬菜,都是农家自产,或蒸或煮,色味俱全。我们迫不及待先喝口排骨汤,甘美异常,透着山泉的鲜味。更令我惊喜的是,米饭是儿时老家惯用的木甑蒸的,揭开木盖,芳香瞬间随热气溢满一屋,儿时的记忆也奔涌而出。

主人又热情端出了米酒,微笑着说,村里正打算利用山腰瀑布,打造矿泉水品牌,还准备申报3A级旅游景区呢。我蓦地想起陆游“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的诗句,奔跑在乡村振兴路上的李家村,必将更为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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