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木匠矮矮的,瘦骨嶙峋,有人说得了癌症,现在却依然活着,人矮小,却能做“大活”。做家俱叫“小活”,做寿木棺材叫“大活”。这大活已做了三十多年了。大活是祖传下来的,村里人称了三辈人的“王木匠”。爷爷做了三十年,父亲做得更长,到了八十多岁了,实在举不起斧头,推不动刨子了,才把大活交给儿子。王木匠先跟着父亲干,一直没出师,等父亲不干了才出了头。学木匠,一般三年即可出师独立干了。人们忌讳“棺材”二字,都叫棺材为“寿木”。

王木匠最要紧的工具是刨子,一种“里圆刨”,专刨寿木里面的弧形壁面,要刨得光滑,无壁纹,刨棺材外面的叫“外圆刨”,也要把外面刨得光溜水滑的,刨子形状正好相反。还有一种“绞刨”,做公、母榫子的刨子,寿木都是公、母榫子合斗起来的。平榫时,用大锤用力锤,将公榫合进母榫里去。做“大活”,斗榫是关键,缝要一吻一合。工具好,他才做得好。这些工具都是从爷爷手里传下来的。也用现代工具:电锯。锯木头,要用这个。嗞、嗞、嗞,几下就锯断了。王木匠手臂小,力却大,手起斧落,不偏不倚,木头能发出清脆的分裂声,噼噼啪啪,连续砍下去,决不偏线。

王木匠做的寿木神武气昂,特别是奠头,高高大大,气派威严。一般做到一米三的奠头就是高奠头了,但他还为一个老板儿做到一米五的奠头。奠头越高,价钱越高。如果王木匠上门做,一副3000元的工钱是不能少的,奠头高些的还要多收一点。一星期可做完一副。如果是向王木匠定做,不能低于8000元,要含木料钱。现在寿木的木料越来越难找了。一副寿木奠头要高,就是要找那种粗壮的树蔸,砍伐杉木时,把树蔸刨出来,将树蔸的自然形态做成奠头。奠头大的寿木,要12筒木料,奠头小的需16筒。奠头高,寿木大,木料粗壮,榫头也难做,公、母榫要做得特别大,合榫时也要大锤猛锤,这样的高奠头寿木,则有千斤重量。奠头低的,有三四百斤。

王木匠居住在后山,后山全是山林,家家户户都有一片。王木匠把每户的山林都装在心里。哪家有几棵杉树,多粗多高,树蔸有多大,心里明镜似的。他软泡硬磨,500元一棵,甚至700元一棵,都一棵一棵谋来。有的办了砍伐手续,也有的偷偷砍伐卖给他。

曾经村里还有好几个木匠,打家具,做椅子、桌子,给姑娘做嫁妆,也养过家,糊过口,现在都到城里搞房屋装修去了。独独王木匠还行,挥臂推刨,有事可干,到闰年时,格外忙碌,一年竟做了七十副大活,不知他怎么干出来的。

生与死都是人生中的大事,一个人,生是偶然的,死是必然的,人们对于生,或许是潦草的,而对于死却是庄严的。人,一出生,实际上都在为死做准备。村里人,到了壮年后,都在为自己准备寿木了,谋几根上好的杉木,选个吉日,请王木匠开斧,做好后,在闰月年抹石灰,上桐油,一遍又一遍,反复涂抹,精益求精。这就是人死后的房子,要精美绝伦,人在世时住的高楼大厦,在地下也要住得心安,舒坦,不能马虎。王木匠为每一户每个人做的是百年后的事情,斧头劈下去,刨子推出去,都是严肃而精心的态度。人活着时不论过得怎样,死时都要昂昂扬扬的。

王木匠老了,想把艺传给儿子,把“大活”传下去,但是儿子不干,也不想学,儿子在外给别人打工,开铲车。王木匠想招一个徒弟,也没人愿意学。要失传了,要失传了,王木匠忧心忡忡。王木匠做“长头发”的工作,收他为徒,免得他一直在“江湖”上混。“长头发”答应了。王木匠想把这个“浪子”拴在村里。“长头发”有名有姓,但村里人只记得他叫“长头发”。从年轻时起,他就留着长头发,油光黑亮的,现在也花白了,有时蓬松披散,随风飘荡,更多时则束在脑后,长长的搭在背上。“长头发”自跟着师傅学做大活,就收了心,没在外面晃荡了,把师傅当爹了,情分上也成了爷俩儿。“长头发”是个光棍,也是村里的“老”贫困户。

王木匠也是后山的一个贫困户,他不愿搬到山下的居民点去,政府就在原地为他建了100平米的砖瓦平房,他一家四口,每人享受了25平米住房政策,人已经住进去了,屋内有了烟火气象,房前屋后也已整治得清清爽爽。老土的房子掀倒了。我和村支书到他家来时,看到掀倒的房子还一片狼藉,爷爷建的房子,推倒后成为一堆黑黢黢的废墟。

和王木匠无边无际闲扯瞎聊一番,然后说正题。支书递给王木匠一支烟,称了一声“舅舅”。

“舅舅,商量个事儿,您年岁也大了,斧头也举不起了,大活不做了吧!做个护林员吧,后山的人走了,这片山林得有个人照看照看。”

王木匠问:“一年多少钱?”

“五千!”

“五千?你这不是让我更贫困了吗?我的生活不是下了陡坎了吗?”

“这是长流水儿,直到您……”支书最后几个字差点“蹦”出来。

“做个护林员,蛮好的,巡巡山,防防火,比做大活轻松,再说土葬要改火葬了,大活迟早也会停下来。”我帮着支书打着圆腔。我对支书的意图心领神会。当个护林员就有守护山林的责任,而不是将一棵棵杉木伐倒。

大活是真干不成了。

全县正在清除“活人墓”、“豪华墓”。一些人把“死”看得太重,生前便把墓威威武武建起来,占地建墓,把养老的钱也砸进去了,也有的死了,建“豪华墓”,花了一大笔钱。风俗要革命了。做大活没有市场了。

王木匠靠巡山也只能度温饱,发不了财。自己又寻了条路。养牛,卖牛。

他将积攒的几个钱,先买一头公牛和十头母牛,在山上放养。一头公牛可以对付十头母牛崽,哪头母牛发情了,公牛感觉敏锐得很。牛与牛也心有灵犀,母牛每年发一次情,公牛也只在母牛身上爬一次,完事了,就互不理视了。公牛又去爬别的牛。公牛可以让十头母牛轻轻松松都怀上小牛崽子。王木匠还想买些母牛,想贷点扶贫款。我帮他促成了,贷了50000元,这个事办起来容易,正鼓励贫困户贷款发展产业呢,又帮他落实产业扶贫补贴4000元,他又买了十头母牛,把事干大,也让公牛多做事,不能悠闲着昏昏耗耗过日子。他计算着,五年内,就有上百头牛了。就算每头牛卖20000元,收入也真可观呢!比做大活强得多。

后山千亩山林,一望无际,可随意放养,也都是散养的,坡坡岭岭,到处可去,就是窜到邻舍家的山林田地,啃了庄稼和草,也没人指责王木匠,并不计较。王木匠帮别人做大活,不贪心,总是少收别人的工钱,豪爽大气,不计小事。

给牛在野外都搭了棚子,下雨,可以在里面躲一躲,晚间就可以躺在棚子里歇息。不必将牛唤回家,王木匠每天要巡山,吹几声口哨,或吼几声,牛便聚拢了,都能感觉到主人的声音、气息。木匠时时清楚牛们的行迹。

“长头发”徒弟也干不成大活了,想跟着师傅一起养牛。只是心比师傅大,想养得更多,琢磨着贷100000元,在师傅的规模上翻一倍起来,再将公牛、母牛好好搭配。

“长头发”让师傅安心巡山,自己来管这些牛们。王木匠同意。王木匠给徒弟也提了个要求,谋几棵粗大的杉木来,俩师徒一起再干一场大活,做最后一口寿木,死了是要睡里面的。火不火化是别人的事。死了,脚一蹬,啥也不知晓了。“长头发”也同意。他明白,师傅做了成千上万口寿木,没有一口是自己的。这件事情,“长头发”会卖力做的。

驻村记系列之四:大活

周凌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作协全委会委员,宜昌市作协副主席。主要从事散文创作。作品散见于全国数十家文学刊物,著有《鹰走峡江》《诗意村庄》《屈原的村庄》《驻村记》等散文集。《屈原的村庄》系湖北省作协“家乡书”长篇散文创作项目,《驻村记》系中国作协2020年定点深入生活创作项目。有散文集和散文作品多次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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