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门坐5路公共汽车,广安门是终点站。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5路车,从前门坐车,但终点站不是广安门,一直要拐到菜户营,离广安门老远了。小时候,下了车,出广安门,就是一片田地。当然,再早些年间,常见到出入这里的,是风尘仆仆从关外进城来的骆驼。

广安门,是城乡一道醒目的分界线。

广安门和广渠门东西遥遥相对,是北京外城的门户。但是,广安门要比广渠门气派,是仿照中轴线南端永定门的规格建的,重檐歇山式,绿色琉璃瓦顶,不仅高,还有瓮城。因为以前它是金中都的所在地,是金城的正西门。它的地理位置,在京城所有外城城门里,可以与前门比肩的;在历史的坐标系上,它比前门还要悠久。明清两代,它是外省人进出北京的唯一城门,门前的广安门大街,也就是现在的两广大街西段,石板铺道。这样的石板大道,在当年只有京城的中轴线上,前门大街从前门到永定门的这一段,才是如此,除此再无第三条石板大道。这足可见广安门的不同凡响。

我的生母于1952年病逝,埋葬在广安门外的田野里。每年清明,父亲带着我和弟弟给母亲上坟,那时,广安门的巍巍城楼还在。我父亲管它叫彰义门,有些老北京人自得的意思,就好像如今有老人,总管广渠门叫沙窝门一样,然后,带有几分鄙夷的口气说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只知道沙窝萝卜了。

那时,广安门城楼显得孤零零的,很有些寂寞。出了广安门,就没有公共汽车了,父亲领着我和弟弟要走老远,走到田边,沿着田间的小路,再往前走老远,才能走到母亲的坟前。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刚到就看见父亲从衣袋里掏出两页纸,扑通一下跪在了坟前。父亲突然矮下半截的这个举动,把我吓了一跳。然后,对着母亲的坟头,父亲把纸上密密麻麻的字磨磨叨叨地念上老半天,听不清念的什么,只见他一边念一边已经是泪水纵横了。念完这两页纸后,父亲掏出火柴盒,划着一根火柴,点燃这两页纸。很快,纸就变成了一股黑烟,在母亲的坟前缭绕,最后在母亲的坟前落下一团白灰,像父亲一样匍匐在墓碑前。

坟地旁不远有一条小溪,里面有很多摇着小尾巴的蝌蚪。那时候,我实在太不懂事,吃凉不管酸,只盼望着父亲赶快把那两页纸念完,把纸烧完,我和弟弟就可以去小溪边捉蝌蚪了。

1963年秋天,我读高一,到农村劳动,去的地方在广安门外,不知道是不是就在母亲坟地的附近,或者不是,或者比那里更远?劳动没几天,我突然腹泻不止,高烧不退,吓坏了老师,立刻派人送我回家。派谁呢?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出了村,四周是一片荒郊野地,听说还有狼。老朱说我去送吧!老朱是我同班的同学,之所以大家都叫他老朱,是因为他留着两撇挺浓挺黑的小胡子,显得比我们要大,要成熟。他是我们班的团支部书记,主持开支部大会,颇有学生干部的样子,很是老成持重。

老朱赶来一辆毛驴车,扶我坐在上面,扬鞭赶车出了村。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赶毛驴车,十几里乡村土路,就在他的鞭下,颠簸着在毛驴车的轮下如流逝去。幸亏那头小毛驴还算听话,路显得好走许多。只是,天说黑一下子就黑了下来,四周没有一盏灯,只有星星在天上一闪一闪的,一弯奶黄色的弯月如钩,没有了在天文馆里见到的星空那样迷人,真觉得有些害怕,尤其怕突然会从哪儿窜出条狼。

一路上,我的肚子疼得很,不时要跳下车来跑到路边窜稀,没有一点力气说话,只看他赶着车往前走,也不说话,我知道他和我一样也有些怕,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们像被罩在一口黑洞洞的大锅底下,再怎么给自己壮胆,也觉得瘆得慌。直到终于看见隐隐约约的灯火闪烁时,我俩才舒了一口气。看着前面昏黄的路灯,知道是广安门了。找到5路公共汽车站,老朱把我送上车,向我挥挥手,赶着他的小毛驴车往回走。那时候,毛驴车和大汽车就是这样的和平共处。

我不知道老朱独自一人赶着那辆小毛驴车,是怎样回村的?可以想象荒郊野外,秋风瑟瑟,夜路蜿蜒,夜雾弥漫,不是那么容易走的。

1974年春天,我从北大荒调回北京,在一所中学当老师。学校在郊区,乘坐公共汽车,要倒车,还要兜一个圈子,上班不方便,还费时间。那时候,姐姐一家在呼和浩特,她和姐夫都是上世纪50年代初期到内蒙古修建京包线铁路时去的。姐夫有一辆自行车,小时候,我去呼和浩特看姐姐时,他骑着这辆新买来的车驮着我满城转;大点儿以后,我会骑车了,骑过这辆车玩。记得很清楚,海燕牌,二八型,磨电灯,线儿闸,比飞鸽牌的要轻巧。

姐夫来信告诉我,自行车给你火车托运过去了,注意收一下。我很过意不去,对姐夫说,把车给我,您怎么上班呀?那时候,自行车属于三大件之一(另两件是手表和缝纫机),是紧缺商品,凭票才能买到。姐夫说:我上班离家近,走着去就行。你上班远!

自行车托运到了北京,接到货运单一看,到广安门火车货运站取。还是坐5路公共汽车,到广安门下车,出了广安门(1956年前后,城门就被拆掉了,城外盖起一片片的房子,有民居,有商店,有饭馆,很热闹,烟火气很浓,已经看不到农田了)没多远,货运站就在马路的南边,但也找了好大一会儿,它不在路边,要沿着一条胡同往南又往西拐了几道弯儿,才找到。怪不得以前来广安门,从来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个那么大的货运站。

前些年,一个同学乔迁新居,搬到广安门外,新居就在新建不久的国家话剧院剧场的西边。出广安门,我都不认识了,一路灯火辉煌,一派都市景象。同学住的新楼四周,更是繁华盛景,高楼林立,很多路线的公交车来回穿梭,四通八达。很难想象,如果是以前,在这里建一个剧院,为看一场戏,人们得出城跑很远的路,怎么可能呀。

如今,广安门内外变化太大了。护城河沿岸,建成了带状的滨河公园。春天时,花红柳绿,附近来这里休闲散步的人很多。前几年,在滨河公园的广场中央,还新建了一座青铜纪念碑,叫做北京建都纪念阙。在北京,纪念碑有好多,但叫纪念阙的,这大概是唯一的一座。上溯历史,燕国灭蓟,便是在北京地区建的都城。如果从金朝在这里建立中都算,也有800多年的历史了,如今建这座纪念阙的地方,就是当年金中都大安殿的所在地。在此建这样一个纪念阙,也是建得其所,可以让人们在此怀思古之幽情。近千年的岁月,并未逝者如斯,有了纪念阙,便可触可摸了。

都说是沧海桑田,广安门的城楼要是健在,就是位沧桑老人。它是最清楚不过的证人,可以为这座老城出具一份最清晰翔实的证言。如今,这座纪念阙,是它的魂灵化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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