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溆浦高铁站,他仰首楚天,欲观云端,是否有白衣高士伫立于溆水畔,那一定是他心仪已久的屈原大夫,可惜天阴了,黑云锁青山,像要下雨,白衣屈子不见,倒有几只白鹭翮然于稻田之间,屈子不涉江兮,何处去白影仙踪。一拨文人墨客挤进一辆接站的小中巴,往雪峰山千村瑶寨驶去。

那天下午,他坐在中巴车后座上,车里塞得满满的,有窒息之感,疲惫,已经坐了四个半小时高铁车程,人有点累,只希望早点抵达下榻之处。车沿江边走,走着走着,天空中冷雨飞扬,他太熟悉湖南雨季。看看那冰雨,听听那冷雨,感觉一下冰雨如濂。听来听去,他能分辨出雪峰山冷雨、春雨和秋雨的重量。

离开湘西久矣。屈指算来,已经三十八年了。斯人将老,却迟迟不敢为自己十六岁当兵的地方写上一段文字,遑论大作,不敢,并非因为才气使然,而是人生犹如一缸老酒,预埋时间不够长,未酿成琼浆玉液。

辛丑春深,回彩云之南,老家在昆明城郭之东的大板桥驿。徘徊在春天春雨里,古驿朝雨浥清晨,润湿了石板路。环顾宇内,称板桥者目不暇接,但是他的华夏地图记忆中,故园,还有一个地名,古称瀛州,其实是鸡鸣驿店夜,人迹板桥霜,大桥方舟渡的延伸,一桥度人,一舟载众生,终极之地是对岸,渡己,渡人,渡众生,典藏之经书皆在宝象庵和大唐古刹龙泉寺里,唯有心知,他知,我知。远眺,可见彼岸花开。然夏日北方中国热浪滚滚,唯有云南天气这边好乘凉,蛰伏于此,潜心写作西藏双集中养老、养少的长篇《西藏妈妈》。情思已被哈达所牵,艽野不远,西藏爱心妈妈慈航而来,一次次梦回那曲河、狮泉河,圣湖清波,神山倒影,却很少梦回他十六岁当兵的沅水与渠江。

楚山不曾入梦来,可是他却执着地眺望雪域。那天,余宁兄发来微信,邀他参加著名作家雪峰山红色行,他欣然从命。雪域与雪峰山,隔了十万八千里,可是斯人远去雪峰山数十载,该回十六岁当兵的地方看看了,那可是掳走他少年魂魄山野。遥想当年,所有英雄情结和文学梦想,皆在那座雪峰山下孕育。可是少年归乡鬓如雪,该为自己,亦为那座楚虽三户,抵挡日寇的雪峰山,写篇雄文,祭祀青春芳华不会复返。

然而,从昆明长水机场没有飞怀化的航班,除非飞长沙,再坐高铁折返溆浦,系为便捷之旅,但一看攻略,还是坐高铁最便捷,四小时十五分钟可抵目的地。遥想当年,他在那片大莽林里当兵时,多次往返之途。

出发时间定在“五一”长假后,昆明城郭连下了十几天雨,夜雨依旧看楚山,楚山不远,待一个游子归来。

车抵溆浦瑶寨的山脚下,山道弯弯,需要换车上去。彼时,一位在此工作的老同志驾了一辆本田迷你小车,让他和十月杂志的诗歌编辑及南方报业集团一位女士一起上车,他一脚跨进去,坐在后排,车里很狭窄,在司机背后,根本就伸不开脚,无可奈何,只好蜷曲坐下,胸贴双膝。车在雨中行,山重水复,盘旋向上,绕过一道又一道山梁,将一个螺髻似的山峦转了个遍,山重水复,山一程,水一程,雾一程,终于登顶。前方有帐篷和吊脚楼出现,可雨太大了,迷你本田车在千年古寨的木楼前戛然停下,副驾驶座上的女士先下车,随后是十月杂志编辑,最后轮到他了。从后排狭窄的地方伸出一只脚,另一只脚竟被本田车的安全带勾住了,身体朝前倾,一个马失前蹄,匍匐向前,摔出三米多,居然是膝盖落地,生疼,他以为骨折了。一个年轻人见状,冲上去,将他扶了起来,满头是冰雨,脸上、身上,皆是。

这是祥雨吗?!他心中有股无名火冒出,浮冉雨幕中,雨真大,难道说这是雪峰山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环顾四周,天空中有一只怪鸟飞过,是白鹭,还是沙鸥,他不知道。

啾啾斑鸠调,应该是春天的叫春鸟吧。

觅渡,布谷鸟声声,大板方舟载着青春驶向何方?无舟,亦无骑,却有一条神龙穿越九州,在等待他。那天清晨,小弟驾车送他去呈贡高铁站,出门就是冰雨如濂。烟雨杨梅山,转入高速,平时一个小时的车程,仅半个小时便到了,登车,向北,向着那片南方大莽林驰去,听听那片山雨,坐在车里,假寐。昨天晚上,他又失眠了,清晨才入梦乡,却被闹钟叫醒了,不能耽误了10点的火车啊,何况夜雨过尽,清晨最容易堵车,因此他早早地醒了,将行囊收拾好,便等小弟来送站,登车才放下心来,车驰,朝着宝象河后边的山林一跃而过,迷离之中,他想到了四十七年前,那个秋霜板桥的清晨,他登车去了远方,一个可以安妥十六岁青春岁月的兵营,只是当时湘黔线未通,他们坐在闷罐车待了三天三夜,到兵站的地方才能下车吃饭,第一顿早餐在水城,是苞谷米饭,只是米略多些,他吃得特别香。

在那个饥饿的年代,当他报名当兵时,母亲说了一句话,让他刻骨难忘,去吧,到部队吃顿饱饭!那是一位母亲对一个个荒年的无可奈何。可是他却跳荡着一颗少年野心,坐着闷罐车去,第一次探家,得坐着卧铺车归乡,那意味着他必须提干,成为一个排长。

烟雨迷蒙,列车在桂林停了下来,接兵班长喊了一声口令,背背包,下车!他有些愣住了,不是说去南中国海边吗?怎么从桂林下车,这里离大海很远啊。岂料,蔚蓝色的大海未入,他却入了一片林海,是当年红军渡过湘江后,通道转兵远山苍莽。

晨雨中,一群新兵爬上一辆辆兵车,坐在大车厢里,往龙胜驶去,他第一次走近雪峰山的余脉。兵车行,在烟雨迤逦而行,穿越莽荡的大山。一会儿从大纵谷盘旋而上,绕过一个螺髻般山顶,转至山巅,一会儿又从云雾间,逶迤而下,钻入谷底。云海尽揽,雨雾木楼,云山苍苍,江水泱泱,侗乡、瑶寨、苗家一个接一个。此时他才意识到,去海边只是一个梦呓,山涛风来,如鼓,如涛,风入耳,其实是从大森林里边吹过来,山风吹老了岁月。

天色将暮,兵车驶入了一个个吊脚楼相掩的村庄,仍旧烟雨朦胧,牛毛细雨纷纷,如银针,似蜘蛛织网,遮住视线,天真小,就是车棚相蒙的后车厢的天空。晚上9点钟,终于在一个河谷里下车,流水潺潺,冷溪谁抚琴,远村有昏黄灯火点点,犬吠声长。沿一条泥泞小径,一路向上爬,终于在一排茅草房前,找到了他的青春安妥之地,新兵连营盘。放下背包,然后到食堂吃饭,居然是一个杉木皮盖起来的饭堂,也许是饿了,那一顿白米饭、南瓜汤、空心菜炒辣椒,让他吃得很香啊。

晚餐毕,回到茅庐,已经是夜里10点多钟,睡的是大通铺。好在新兵班的训练班长是一位云南路南县的老兵,说的是普通话,依依浓浓的马街调,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无泪,只有青春的好奇和悸动,故乡远了,亦近了。大通铺很挤,新兵一个挨一个,屋外冻雨冰凌,屋里煤烟袅袅,地炉灶烧得火红,那一夜睡得很深沉,铁衣冰雨入梦来,点滴到天明。

拂晓,尖啸的起床号,将他们叫醒了,这是他作为军人的第一个清晨,命运的集结号吹响了。集合,出早操,下山坡沿公路爬三公里,再返回到一个不大的操场上,踏正步,齐步走。却是在一片泥浆和雨水操练。晓色初露,东方鱼肚白,焕然一个大天光,只是太阳被雪藏了,无论一二一的喊声多么洪亮,晨曦始终唤不出云罅。

鸡叫了,雄鸡一声声长鸣,他循声而去,只见远村,黑乎乎的房子,呈吊脚楼之状,前有小河,再前方是片收割后冬日的稻田,后倚苍山,杉木皮铺顶的屋脊,薄雾袅袅,一片悠悠远人村的意象。操课小憩,他伫立一株老橘树下,环顾苍山,此地风光风水极佳,令他有点心旷神怡,晨雾浮浮冉冉,一会儿云遮,一会儿雨掩,乡村野老,蓑笠孤舟,让人到了不知今晨何夕的年代,文明的时针在这一刻停摆了。莽山、远村,结庐营盘,藏雷纳电的地下长城工程,令他无限憧憬,暗自下决心,怎么也得提个军官回去,不负青山不负卿,更不负这个少年花季,心中神山露出雨雾,偶露峥嵘,可是湘西雨天的太阳,却两个多月不曾出来,无论操兵的正步如何铿锵。锁里,雾里,雨幕锁重山,冰雨,冻雨如濂,他渐次读懂初识的雪峰山的性格,半山冷雨半山雾,半年雨雾缭绕,雾里雨里看雪峰,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冰锥子从草庐上垂下,冰凝楚山,一片冰心在锁里,在双江,在溆水,在沅江,在屈子涉江,王昌龄高吟一片冰心在玉壶的芙蓉楼上。

一个从军的少年,到了那片莽林相掩的导弹基地,并不知道,这也是一种山缘、文缘、奇缘,因为在他十六岁过尽青山,横舟双江、沅水、溆水,几度夕阳红,从基地调至北京机关,后来成为作家后,冥冥之中,是一种文缘天注定,所有的经历,对于一个作家,都不会过剩。

因了阅读过那片山水,十八岁那年,他在湖南日报图书馆遭遇了沈从文,那是一个雾尽、雨歇、太阳将出的时刻。先读过那处雾里看冰花的山山水水,那个仍滞于人童年的山野,他才与《边城》《长河》《湘西纪行》相遇了,惊讶之极,一个与他有着同样连队文书梦的苗家少年,居然成了世界级的大作家,他半白半文的笔下山水,竟然令他如此熟悉亲近,每条河街,他青春的履痕都曾丈量抚摩过。那一年,他十八岁,此刻的中国,今夜几点钟?!

双膝盖擦伤后,喷了白药喷剂,虽有几分刺痛,但是他上下蹲了几次,膝盖并不痛。万幸,半月板没摔碎,全得这副军人的好身板?也是,也不是。后来,他仔细思量,多亏昆明下雨,天冷,出门时,他穿了一条始祖鸟户外裤子,有点厚,一跤摔下去时,起倒了防护作用,救了他的膝盖。

傍晚,骤雨初歇,高朋文友相聚山垭餐厅,坐看云起时,雪峰山雾霭沉沉,白云飘绕。落地窗尽西岭画,雨雾缭绕丹青笔,一种摄人心魄的美,卷轴般扑入眼帘,人在山中,景化心中。只是时节已近春深,雪峰山百花凋零。一半雾淹,一半雨来,天幕将落时,坐观云暮晚,推杯换盏,人入微醺境,夜幕落下,将一卷雄奇的山水画卷漫漶成墨。

那天晚上,他很早就睡下了,听听雪峰山的冷雨,渐入梦境。江风依旧,屈子不曾入梦来,七绝圣手王昌龄不曾入梦来。

夜卧冰河,雪峰山的山鬼英魂在踽踽独行。一只夜鸟在窗外的林间怪叫,鹔鸟跳跃杉木林间,磷火点点,布谷鸟鸣春,将那些长眠在雪峰山上的雄魂召唤醒了。抗日战争最后一战,就在这座雪山之巅展开,日寇三个师团,从常德、衡阳和长沙三个方向,扑入邵阳。中国军队数十万众,成层次配备,与日本侵略者进行最后决战。而部署在最前沿的官兵,则抱着捐躯赴国难的决绝,与敌人殊死一战。若日寇攻陷阵地,失我雪峰山,陪都无颜色,大后方沦陷,驼峰航线上芷江机场被占领,贵阳、昆明岌岌可危,重庆也朝夕难保。雄关雪峰,这最后一战,不仅关乎华夏国运,亦关乎那个扶桑岛国的日本人的命运,尽管日寇向雪峰山进攻,犹如蝗虫一般向山巅涌来,可是中国男儿战至一兵一卒,甚至整连整营的牺牲,换来雪峰山岿然屹立,军旗不倒,顶住轮番攻击,日本侵略军在攻克局部阵地后,伤亡过重,不战而退,雪峰山雄关难越,成了日本侵略军最后的宿命与梦魇。

他在湘境从军数载,由一个连队的卫生员到团部报道员,十九岁那年,被擢升为团政治处书记,官阶为少尉排长职务,后来调入基地机关当干事。有一年,他到大莽林腹地的阵地采访,第一次领略了雪峰山之雄。入安江,从雪峰山而过,盘旋于山间,上山几十公里,下山几十公里,登高望远,四百多公里的雪峰山雄居湘西,连绵千里,襟带山河。落日余晖中,岚烟雾起,苍山如血。他伫立于一片高地,风入松,林海激荡,犹如千军万马军号声中醒来,马蹄声碎,军号声咽,长啸于林海之间。他极目那片青山,雪峰余脉,常德保卫战仿佛就在眼前,衡阳保卫战也激战犹酣。这片热土,喋血悲歌,唯有八百虎贲气壮山河,那个叫余程万的师长,在沅水中游常德城里打出了中国男儿血性,可是一九四九年却在他的故里昆明城东大板桥,一支中央军被卢汉保安团的乌合之众堵在鸡街子山头,一全小山难越。江山既倒,兵败如山倒,金陵残梦,民心向背,八百虎贲其实是输给了自己,输给了腐败,令当年血性雪峰山黯然失色,荣光褪尽。

然,铁马秋风雪峰山,雨声,江声,涛声,枪声,吼声落尽,那些雪峰之巅的缕缕白骨,化作山中磷火,跳荡着,星星,点点,化作一条天瀑,一条时光的巨流河,在他梦中湍流,楚虽三户可亡秦,不亡的是血性,是壮士赴死之心那一刻,他才真正读到了雪峰山麓,这是一座血性之山,冰雪之山,雄性之山。

于是他的青春翅膀,掠过这片苍苍茫茫,皆化作碑碣般的青春记忆。在他住过的那座小县城里,目睹了太多的牺牲,为了不让外国侵略者在这片国土上找到立功授勋的机会,他的战友们用血肉之躯掏空一座座山,建成一个个导弹阵地。我有长剑堪截云,雷霆在握。有奋斗就有牺牲,构筑地下长城,一个大塌方,一次泥石流,竟然将十八岁的生命之躯,一下子覆盖了,最多一次,一个班的士兵,七伤八死。可葬礼却在子夜,一棺入穴,默默地生,默默地走,轻轻地,不惊动小城居民。他不解啊,为何不让吹着唢呐,放着鞭炮,在大白天,轰轰烈烈地送他们上路?为此,他去找老团长评理,却被臭骂了一顿。老团长问他,当兵为什么?他说保家卫国。那我们来这座小城干什么?为导弹筑巢,也是为了铸造大国之剑。说得好,可是我们隔三岔五死人,还不搅碎小城的宁静啊。

彼时,他真正读懂了太史公生命于鸿毛之轻于泰山之重嗟叹。生于平凡,何足叹,归于寂静,何足怜。但心中仍旧愤愤然,悻不在沉默中死去,就在长夜中重生,他要写,他要奋笔疾呼,那一刻,他决定写一部书,为自己,为十六岁当兵岁月,也为雪峰山里的人生,大山塌下的一瞬间,他的青春梦想在化作山魂时,飞出一只不死鸟。三十六岁那年,他的长篇处女作《大国长剑》,一剑三奖,获得首届鲁迅文学奖、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和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他捧着新作《鸟瞰地球》,那部血祭导弹工程兵的书,回到那座小县城,烈士陵园,仰视一峰独秀,是战友之魂铮铮铁骨般的兀立。于是,他点起了蜡烛,将自己的书,一章又一章,一页又一页地烧给战友。彼时,天风四起,穹顶渐黑,山雨欲来,黑云如挽幢般地落下,一场暴雨将他和他的战友们浇得透湿。纸船明蜡照天烧,那一刻,他知道了,自己当兵的这座雪峰山麓,其实是一座神性的山,雄性的山,有着非同凡响的楚人性格的山。

天将破晓,他被后山林中的鹧鸪鸟叫醒了。

鹧鸪、布谷,一只叫春之鸟,在呼唤他早已经远逝的青春。起床,匆匆洗漱,下楼。然后,沿一条木梯,拾级而上,去观雪峰山的日出,走得有点急,气喘吁吁中,山回路转,突现一景。前方有一种雨过天晴、晨曦初露的灿然。登顶时,站在一个玻璃平台上,不少作家朋友在等待日出,一扫他在昆明城郭半月连天雨的阴霾。

天裂大云罅,晨曦初露,从东方天幕上筛下来,苍苍荡荡,莽莽野野,登高望远处,终于让他感受到一种震撼,楚山雄阔,丝毫不输岱岳半分,雪峰巍峨,也不输昆仑一毫,毕竟这是一座文化之山啊。云开日出,他似乎看到云游雪峰山楚国大夫屈原,白衣长袍,官髻高冠,踏云而来,袂袖博带,神采放逸,飘然而下,屈子蹚雪峰山的第一条河应该是沅江吧,就是沅水的上游溆水。溆水如练,青碧剔透,一片冰心向楚山,向郢都啊。可是故国不可看兮,惟有痛哭,哭家庙,都城不堪明月中,怎么样才能表达屈子对楚国苍生和国君的惦念?问天,九天之上的问号都拉直了,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问地,雪峰山上满地开满了的橘花,白白地,在祭郢都百姓之殇啊。国殇,忠言逆耳,无人会,唯有《橘颂》在人间。

山鬼兮已远,国殇文章成绝唱,楚国亡了,六国岂有完卵,皆一统于大秦。他在云中看到了沅水旁边上的黔中郡,是为大秦建制,千年一制,让华夏文明世代相传,一如溆水往下,流入沅水,流入黔城,那个芙蓉楼上。

一舟渐近,从云中来,从沅水中来。他看到那个抚剑望江的人,龙标尉,小官一枚。王昌龄,七绝圣手啊,也是天下沦落人,高吟青海长云在哪里,飘到黄河故道上了。一别巴颜喀拉、大吉切草原、倒淌河,时光倒淌回到长安,庭上苦谏,谁听,贬到黔中郡,一匹瘦马黄昏,枯树昏鸦,向南,有布谷鸟叫了,驿道迤逦。换成一叶扁舟,逆沅水而上,出洞庭,抵常德,抵沅陵,再往下,到了雪峰山主峰洪江,去舟上岸,入驿馆,此时梅香如故,一夜看尽长安花,他想洛阳亲友了。眼前却是冰凝楚山,万山皆白,好冷啊,湿漉漉的冷。大麾无法掩饰楚山的寂寞,他想家了,想长安的白发高堂,想洛阳城里的亲友,故高吟一首七绝“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文心即初心,初心即冰心。次日起身,从今宵酒醒的风月出门,登舟而云,去他任龙标尉的冶所黔城吧。

云散,一片大天光,太阳冉冉,照碰着雪峰山的龙脊。下午的行程是入溆浦县城,拜谒为新中国建立碧血千秋的一位女侠向警予,她的音容,她的小楷作文,他早已经读过,可是他还是想看看她究竟出身于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受过这样好的教育,却要下船,与那个体制彻底决绝。入县城,在一棵大榕树下,走进向警予之家时,蓦地看到一出身富庶之家的女子,因了对那个社会与世道的绝望,才走上了造反之路,一条探索民族自由与解放人间正道。

那天走出向家大院,走过那株大榕树,他走到了溆水之滨,清波荡漾,浩浩汤汤,一个个文人墨客似从他眼前走过,他倏地觉得,斯时的雪峰山的性格是雅正、斯文的,是一座文化之山,通灵之山。

去看看花瑶吧,入住天空之境的行程,远去隆回县,看一场花瑶出嫁大型歌舞表演,吃一风情曼妙的喜宴。

那天上午,近距离地与演员接触,既当观众,也当演员。等嫁娘拜堂成亲,入洞房后,一场婚宴开始了。待等嘉宾落座,一群跳舞的花瑶女人,竟然端着大碗和酒壶而来,六个花瑶女人,将手中的大碗一个接一个,梯田般由低到高,最低的碗口对准客人的嘴,最上边的酒壶开始倒酒……高山流水灌黄汤,美酒醉亲人,成为花瑶女人对远到客人的另一种情谊,名曰高山流水。

花瑶女人的高山流水,雪峰山的高山流水,山清清,水碧碧,湘女萧萧遇知音。那一刻,雪峰山的性格被他解码了,从雨雾濛濛的湿润,到英雄无语的莽荡,再到楚辞高吟,七绝不尽的文化,最后皆化入一片烟雨迷茫的多情和情谊,雪峰山的性格,竟然如此复杂。

这就是他四十四年的解读,解密,一生只读一座山啊。

雪峰山的性格

徐剑,南省昆明市大板桥人。火箭军政治工作部文艺创作室原主任,中国作家协会第八届、九届、十届全国委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文学创作一级,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中宣部全国宣传文化系统“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出版“导弹系列”“西藏系列”的文学作品700万字,曾获首届鲁迅文学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中国图书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中国好书奖”、“全军新作品一等奖”等全国、全军文学奖,被中国文联评为“德艺双馨”文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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