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把自己想象成一只猫,黑暗中孤独群体的一员,著一身黑色的寓言,与同伴,三五成群,蹲守在小区的进出口或者别处,凝望着行人匆匆、高楼林立、商铺满目以及秋雁长空,目光看上去空洞、呆滞、冷漠。这个凝视,不只是某个时间点上的延展、变形、拉长,也应该包括脱节、藕断、丝连、空白与间歇。

住宅小区,作为城市躯体重要的器官之一,是无限隐秘与幽深的积聚之地。而小区的入口之门,就像人类的口腔,张开后,沿着下行,穿过气管,然后依次抵达肺、心脏和肝脏等器官。网状型、管道般的水泥城市,其内部不正是由这些无数个住宅小区组合而成?我更愿意把小区之门,比作城市明亮与隐晦的私处,明面上是芸芸众生自由出入的通道、迎接着晨曦、美好与梦想,暗地里抵达的,是归来者深夜窗口不眠的灯盏折射出的喑哑、疼痛和悲欢。

当然,我们还可以把小区的门口,看作城市白天与黑夜的沟壑、分水岭,警戒线。门内是夜晚、睡眠、夫妻吵架以及日常的日子。门外,对峙的是日出、奔走的人群、川流的车辆、高耸入云的楼盘、写字楼、金融大厦与密布不堪的商品住家楼。我以为,那些写字楼或商业大厦,相对住宅来说,是另一个收容场所。小区的活气多是在黄昏归来和夜晚漫漶时来临。热闹、喧嚣地驶入,形单影只地遁逃,无论以何种方式进入,盛装的,不是归来者的疲惫、焦灼与失眠,就是明天与下一个路口的期待与憧憬。上班下班,分明就是从此地到彼地,从左岸到右岸,光亮的部分在路上点燃、捶打与熄灭。

1

我是在小区门口的一块巨石上与它们相遇的。以巨石为圆心蹲守着,散乱,不规则,带着某种日常的自然,也可能是混乱中隐藏着某种序列。无序本身就是一种秩序。黑色的巨石,庞大、笨拙、缄默,长期潜伏于小区一角,像喑哑的思想者,与生俱来的黝黑与凝重,在夜晚的凝视里,藏匿着黑色闪电的踪迹。城市的夜晚,到处都一闪一闪的,布满着陆离与光怪。魑魅或魍魉,也许正在你我的四周。危机四伏。

对巨石的想象,源于我常看到一只黝黑的猫始终端坐在石头上,留守者还是守护者?旁边,还有几只密布虎斑纹的猫,在外围散落着、梭巡着。这是它们的分工?还是在地盘的争夺中失去了原有的根据地?流落巨石一侧,寻求另一种安慰与依靠。

猫自身的颜色,无形中增加一层巨石凝重的神秘,像隐藏在屋内的黑色蝙蝠,传说中的黑色女巫,神秘与怪异的身影,仿佛带着天空的咒语在人间飞行;让人恐惧和不安。这种神秘与不安,加重了小区人的不安全感。原本这座城市的繁华、喧嚣,房价肆无忌惮的飙升,物价无止境的上涨,还有一票难求的学区房,等等诸多因素,日常生活已经遭到了重重包围与剿杀。包围圈里的人们,在时间与空间的双重胁迫下,早就变形异化为一根细瘦的绣花针,在厂矿企业、商场酒店等场所里,咬紧牙齿,埋头躬身于横流的物欲生产线,以此维系陡峭的生活。

城市的每一个拐角与窗口,吞吐、转折、旋转、下坠的,是经济的水声与充满物质与利益的欲望。我们走在街上、马路上、商店里或者公交车上,耳边响起的,是证券所股票的跌宕声,是楼盘的惊嘘音,是商品推销的吆喝声、教育培训的埋怨声、还有房产交易中心所的喧哗声。我所在的小区物业管理部门,组建个微信工作群。这原本属于工作性质的沟通联络工具,转眼被日常生活所圈地;取而代之的,不是业主与物业之间的交流,而是一日三餐、修补打扫、生活旅游、文娱活动的狂轰烂炸,是股票、楼盘、债券、二手房和旧商品等铺天盖地的信息。城市的拔高,对时间和空间作出强烈的异化与虚拟的勾连。而宏伟和高端的上层建筑,与日常烟火相隔甚远。还有一些能干的主妇,在自家的厨房里,靠着自己的心灵手巧,做起蛋糕、面包以及各种熟食,在群里大肆兜售。从乡村上来的业主们,利用故园的土地优势,做起环保、天然绿色的乡土菜生意,把遥远乡下的油桃、土鸡蛋、槐花、枇杷等,则赤裸裸地吆喝着,一时间引得吃惯了大棚和超市里的吃货,纷纷抛出橄榄枝。进城早的业主,则把家里的旧家具旧物,折价发在群里叫喊,这种叫卖也是有市场的,一些以租房为业或者流落城市的打工妹打工仔,用少许银两,换得廉价的配置,皆大欢喜。实在没什么可以叫卖的,有人力资源的主妇们,干起媒婆的行当来,给城市里单身的小伙子们,对接淳朴善良的乡下表妹姨妹们。大部分的时间里,小区处于一种现实的静寂,只有群里是热闹的,喧嚣的,人来人往,穿梭不停。

我和它们的相遇,是在时间的凝滞状态下进行的。斑驳的豹纹,围绕着那块巨石,它们像几块被遗弃的、极具重力的风化石。带着时间纹理的石头们,和我一样,俯首在同一个屋檐下,凝视着小区门口的过往,不动声色。

2

这是早晨七点三十分,一个慌乱、拥挤、喧嚣的时间节点。赶赴八点公交、上课、买菜、火车、挂号、奔丧等时间的人流,把不足三米宽的门口,在轿车、电动车、自行车和行人高强度的逼近、挤压下,已经失声了,尖叫了,轰鸣了,车鸣、人叫门卫的训斥声、还有孩子的哭喊声奔涌而来,空气中已经弥漫着和一丝丝肉体摩擦的撕裂之声。不甘寂寞的外卖小哥,赶趟似的,带着刚出炉的、散发着温度和热气的早点,猫着腰穿过闸门的狭隘保安鄙夷的眼神和人流的缝隙,朝着单元门火急火燎地奔去,活脱脱地,一只撒腿狂奔的野猫。

这是谁的早点?想必在这个忙乱的早晨,还有人慵懒地躲在高楼里,享受着这晨曦、日出、悠闲,似有“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人生况味。

我对高楼里的她们,还有眼前的猫们感到惊奇,在喧嚣和纷扰之外,保持着无动于衷还是波澜不惊?一波波人群,从楼宇的高耸里钻出来,汇成一股强大的、澎湃的、激越的河流,冲向门口。紧张、喧嚷、拥挤,居然没有惊吓到她们和它们。是对这个忙碌世界的麻木,还是看透这早已熟稔的日常图景?老僧入定,静坐在巨石上,静静打量着被光阴和生活打乱的天籁。

有时猫实在淘气,拦在内部道路的中央,有人迫不得已,停下行色匆匆的脚步,把它们推拥开,动作看上去有点简单与粗暴,有些生硬和冷酷。这也难怪,人家急等着要上班打卡考勤,你这猫凑什么热闹?可是,这些猫,就像《叶隐》里那独特审美的男子,谦恭、持重和沉静,面对突如其来的野蛮与侵袭,丝毫没有惶遽、惊叫和遁逃,而是随着人流带起的气浪,靠着惯性顺势闪到一旁,佛系青年般闪开一道沟壑与空隙,然后继续颓废在一旁,独享一种忙碌中的淡泊与宁静。

我原本以为这猫们,会躲避、忍受、溃散、挣扎或者反抗,甚至与之搏斗一番,伴随着凌厉的喊叫,竖起锋利的爪子,露出狰狞的牙齿,然而它们都没有,一再地退让,退让,再退让,沉默,沉默,再沉默。这与一身深黑色伪装的象征丝毫不相称,缺乏夜晚中某种惶遽的咒语、令人颤栗的锐气。

这是源于小区的呼吸?我所居住的小区,完全被绿化、树林、高大的建筑以及不见天日的阴凉所遮蔽。浓密而巨大的庇护下,许多貌似庞大惊悚的动物,在主人的驯化下,早已演绎为温柔与乖顺的背影。这是一种掩盖虚弱的外表?还是对世界的恐惧与颤栗的伪装?我经常见到小区里一些高大威猛的男人或者浓妆艳抹的女人们,怀抱着一些娇小的宠物,徜徉在午后的林荫道上。当然,看到更多的是一些金丝笼里的娇小女子,牵着一只只体型肥大的狼狗、土狗,摇头摆尾地晃悠在小区密林掩映的深处。所到之处,行人依旧纷纷退避三舍,胆小惧怕猫狗的的人则瞬间仓皇而逃。跟在一只早已失去威风的狗后面,主人继续威武着。

3

这诡异的表现,后来我在小区门口的黄昏里得到了答案。这个定格的时间,不是某种隐喻与象征,而是一种日常时间的真相回归,像游子归来、倦鸟归林,牛羊回圈。早上外出的人,带着一天工作的风尘,穿过那扇刷卡开启的电动门,陆陆续续地回到小区。小区以门为界,从静寂又恢复到短暂的热闹,一时间像烧开的铁锅水,热气密集上升,喧闹沸腾不已。相对白天而言,寂寥与沉寂的小区,已算得上有了城市的活气。

返回到小区后的人流,褪去职业装、办公脸以及在单位的种种消极情绪,换上另一种面孔,以家居服、休闲服的装束,遛狗的遛狗,与爱人散步的散步,或者带着孩子从小区出去,到马路对面的奥体中心休闲、健身等等,还有的人白天没来得及时间去买菜,背着包径直奔门口几家菜店,挑拣着已经蔫了的蔬菜。烟火气从小区逐渐上升、漫漶起来,生活回到了原本属于她的轨道。

黄昏,是猫群出现的另一个时间渡口,以固定不变的方式,出现在小区门口。一只、两只,或者更多,仍旧盘踞在那块巨石附近,一只猫高傲地蹲在上面,盯着进口处归来的人潮,间或发出一两声无厘头的叫唤,呜咽声音里,极尽柔软和委屈的成分。

我后来才明白了猫与巨石的关系。那块半人多高的、方方正正的巨石,对它们来说,是庙宇里灰暗、笨重、老旧的供桌或神龛,现在,在神龛之下,是一群虔诚、膜拜的教徒,它们以贴地俯首的作态,包围这座神龛。巨石的上方,一只不知何时就有的蓝花瓷碗,空口朝天。碗是空的,旁边,凌乱地散落着一些吃剩下的鱼刺、肉末等残渣,有新鲜的,也有曩昔的,看样子,这种情景已经持续了很久。

猫群在黄昏与早晨的出现,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不一样。傍晚的那群猫似乎没有精神,它们看上去稍显疲惫,弓着腰,缩着头,耷拉着两只耳朵;每一个路过她的人面前,总要发出一两声让人听来软弱无力的喊叫,加上浑身凌乱不堪的绒毛,把小区宁静祥和的气氛寂顷刻间打碎、撕裂。

对于小区而言,早晨,是道汹涌的河流。一波又一波人,从高楼上乘着电梯,流水般通过甬道,抵达小区的门口栅栏,然后在出租车、公交车、电动车等交通工具的承载下,流向每一个人所追逐的地址。一条大河,化整为零,分解成无数条小溪,在属于各自的山路上蜿蜒、流淌。最壮观的莫过于小区的地库,你只要往车库门口一站,不论是早上还是黄昏,成百上千辆黑色的、白色的、红色的轿车,从地库中鱼贯而出,排列着整齐的队列驶出小区。地库,像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肚子,或是一个隐藏在地下深处的黑洞,在地表树木葱茏与绿草如茵的掩护下,谁能想到这无数的铁家伙,像夜晚里的猫。隐秘在黑暗之中?

那一刻,我对地库有了某种担心和爱怜。这被掏空肥沃的土壤,承载着植被、种子、蚯蚓、黑壳虫以及各种腐殖质土壤的地下空间,一旦在大型挖掘机的外科手术下掏出肝脏、割断血脉、扯断神经、流尽隐秘的暗水之后,填补进去的则是水泥、石块、钢筋还有纵横交错、冰冷坚硬的通风管道和鼓风机,包括后来钻进来的无数甲壳虫般的车辆。每一辆车,都有一个秘密抵达的远方。在车主的驾驭下,她在蜿蜒的道路上奔驰着、狂野着,与平坦、笔直、起伏、肉身、恒远有关,也与徘徊、盘绕、停息、曲线和伤悲有关。有的车也许日行千里,有的车也许只能原地彳亍,像一个人或群体,在这个现代化的城市里,有的人找到了驿站与归宿,有的人依旧流星般走在风中。

小区,这个坚强而又缄默的怪物,在早晨和黄昏的日常交替中,她要不断地经受着贫血与充血的折磨。成千辆车从她盛大的胸怀里爬出来,带着沸腾的轰鸣、温度和热血,直到渐渐平息。这不正像一个人的失血?而抵达黄昏,又像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输血,夕阳是个巨大的输血袋,充实与空虚、平安与焦炉、憧憬与失望,精神抖擞与一蹶不振,都在车轮滚动的节拍里,发出明明灭灭的示意和寓言。

4

门口人群和车辆进进出出,像河流,猫们对此熟视无睹。不知道它们从哪里钻出来,走到巨石旁,继续着这凝视的功课;应和着小区不远处古寺的钟声、僧人的诵读声,一起铺开尘世的合唱。

我对猫的记忆,停留在故乡的村落。我以为村庄是猫们最好的家园。作为老鼠的天敌猫,只有在夜晚不设防的村落里,她才能发挥那个脚上的肉垫和缩进去的利齿,才能发挥黑夜中守卫的耐力与执著。别看村庄里的猫们,白天躺在屋檐下,眯缝着眼睛,在阳光下翻过来覆过去地舒展着,半睡半醒;或者待在主人的身边,瞅着主人的眼色,围绕着主人的裤脚绕上一圈,撒上一个娇,发出一声缠绵悱恻的叫唤。这声音,其实不是卖弄可怜,而是在向主人报告,别被她白天懒惰、爱睡觉的现象所蒙蔽,那是它们在养精蓄锐呢,时刻等待着冲进黑黝黝的夜晚深处,彻夜不回。

这是猫迷惑老鼠的一种假象。一旦到了夜里,猫们立马从颓废,拉到高八度般的抖擞,它们从各家的门洞里钻进,然后从另一家的门洞钻出,一家一家地,展开对老鼠惨无人道的捕捉与虐杀。猫似乎不懂得优待俘虏,老鼠被逮到后,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总是要调皮地玩弄一番,直到气绝身亡,才会转身走开

猫一旦走进城市,乡村成了诗和远方。乡下的土坯房与城里的商品房相比,没有精致、华丽、高端、封闭,但是乡村房子的宽敞、开放和随意,给了猫们安全舒适的家园。乡下人不管哪家,总会在门框的一角,留有一个洞,那是为夜晚进出的猫准备的。而高度封闭、精致雄浑、堂皇富丽的建筑,别说一只猫的门洞,就是一只苍蝇飞进来的罅隙都甭想有。紧闭的纱窗、高科技的密码锁,还有严密监控的摄像头,打造一个严密封锁、昼夜监控的时空,把一只只崇尚自由、爱捉老鼠的猫们,拒之千里之外,望楼兴叹。

失去故乡的猫,会以怎样的一种状态存在着?也许从她的同类狗身上,可以获得答案。黄昏时分,在碎石铺就、灌木掩映的的花园小径上,总会碰到一些珠光宝气、牵着狼狗的女人,肥胖而臃肿的身子,垂下来的长发,在一根狗绳的牵引下,摇摇摆摆地溜达。看到贵妇人走来,我们只能远远地躲开,不是怕那贵妇人,而是担心她身边的那只人高马大的狼狗。小区的微信圈里,早就呼吁文明养宠物,禁止养高大威猛、伤人的危险宠物。这遭到了圈内养宠物的群体攻击。堂而皇之的理由是,宠物轻易不咬人,只要你不去惹她。这是什么话?难道人会主动地去撩狗?养宠物的人曰,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咬狗的。

5

巨石。猫群。门口。这是一场日常中的偶然,还是有预谋的演练?那天,万物配合得恰好。天气突变,天色瞬间暗淡下来,风从远方赶来,挟裹着乌云。冰凉的雨,夹杂着天地间的重量,稀里哗啦地砸了下来,在风的助威下,小区的门口,显得寂寥,凌乱。几个执勤的保安,一改往日的殷勤和周到,缩到了岗亭里,摆弄起手机微信来。巨石旁的樱花树,在风暴的攻势下,细碎密集的叶子,盔丢了, 甲弃了,溃不成军,散落一地,随着潮湿的雨滴,混搭成一块,凋零成暴尸街头的现场。凄风。冷雨。大石头、小石头依偎在一起,抵抗城市的孤独与冷暖。

骤雨初歇。另外一群人开始登上了巨石舞台中央。这应该是猫们执著等待的人吧。她们从各自家里拿来食物,煮熟的鱼、火腿肠还有一些零碎的面包,来到巨石边,把食物搁在石头上。讲究的人还带来一只手掌大的蓝花绣边瓷碗,把食物放在碗里。清一色的老人,从不同楼宇里走出的老人,操着不同方言,聚集在雨后的巨石旁。

这时,西天从乌云的缝隙中,露出了几片云霞。在霞光的映衬下,大地上出现了一幅奇特的人间画卷。地上散落的猫们,像一个个动词,已经回到了巨石这个句子上,像树叶,按着某种序列,回到了树枝上。它们和原先在石头上蹲守的猫汇成一排,在不时发出的喵喵叫声中,开始进食。对面,是小区里来自天南海北的老人们。

我曾了解过,这些老人,有的是随儿女从老家过来哄孩子的,或者接送孙子孙女上学;有的是陪着女儿在异乡生活。她们是小区最忠实的住户,最长情的陪伴着。她们穿着整洁而又价格不菲的衣服,虽然看上去还不太贴身。白天里,从黑洞洞的窗户里透过来的,是她们空洞而寂寞的眼神。这肯定是在城市打拼的儿女,为了她像个城市人而重新包装设计的。可是,从额前散发出的乡村节气,以及浑身上下泥土的味道,明显地与城市封闭的气息格格不入。她们,不正是白天蜷缩于小区深处的猫群?金融大厦、斑马线、旋转餐厅还有灯光舞台等等,距离她们很远。她们走得最远的路,应该就是抵达小区门口的路程,等待或者张望着自己孩子的归来。

猫们吃得欢快,嘴里发出“乌拉乌拉”的声音,有点狂欢有点撒娇,完全以一种胜利者的激情和姿态;吃饱了喝足了的猫们,不顾风雨零落,围着那只饭碗,展开了一场看似严肃与活泼的决斗。瞳孔放大,尖锐的爪子已经伸出,身体朝着后方使劲,这分明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攻势。一发之间,不知道哪里响起一声吆喝,立即摁住了那只顽皮的猫,战斗进入休止状态。那只猫失去威风后,转瞬又以温柔缠绵的身段,趴在那只碗边,继续展开吃喝大戏,有时还会转过身来,伸出细软的舌头,朝着过往的行人,上下翻卷,舔舔自己毛茸茸的嘴唇,极力证明自己的温柔。

短暂相聚的老人们,一边盯着这群猫,一边操着各自的口音交流着,她们像猫一样,时而大声,时而低语,时而欢笑,时而沉默;自然,熟稔在这里得到完美的演绎,仿佛故旧,老相识。她们的故土、村庄似乎在这只猫碗的周围,呈现着。在这雨后片刻的宁静与祥和之中,心早已飞回了遥远的村落。

猫们吃饱喝足后,从巨石上下来,抬起眼帘,用人间小小的满足,朝着老人们叫喊了几嗓子,当作是对老人的一种回应,她已酒足饭饱啦!当然,也许是对下一次的期待和诉求。不管你听懂没有,猫们才不管呢,摇着尾巴,拖着圆滚滚的身子,踩着猫王的舞步,朝地库懒洋洋地走去。

陌生而又熟悉的老人们,没有受到猫们离开的丝毫影响,依旧伫立在原地,继续着一个又一个话题,爆米花般倾泻出来,充满着某种热望和迫切,讲到低沉处,有的人还会忍不住地流泪。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6

城市的夜黑起来,要比乡下深沉、铁血和支离破碎。高低不齐的楼房,像暗夜里长出的巨刺,挑破夜晚的秘密。远处高楼上的几盏不灭的灯光,在深渊般的峡谷里,执著着光亮。白炽灯的惨白,像一个人剖开肌肉后露出的森森白骨。从某种意义上,黑夜对城市来说,也是一个疗伤的隐秘时分。没有人躲得过伤口或伤疤的纠缠,即使在衣着光鲜与富丽堂皇的背后。

夜晚走到小区的门口,就像峡谷与云端的抵近侦察,水泥、电网以及钢铁伪装成一个巨大的黑洞,整个小区从门口望去,是个内部阔大神秘的、错综复杂的黑洞。高楼、别墅、葳蕤的树木、灌木以及猫、巨石,还有暗夜里归来的人,这些移动的,惶遽的,无助的、彷徨的,背井离乡的,颠沛遁逃的,走投无路的,逍遥自在的黑色身影,聚与散,失重与失踪,悲与欢,荣与枯,生与死,可以看作是一道聚聚散散的盛宴,一个归而未归的地址,更多的人则被举在半空中。

我在城市里看到最熟稔的一幕,莫过于空中抖颤的脚手架,庞大的巨型机器塔吊,在吱呀声和轰鸣声里中,展开对房子的破坏、重建;再破坏,再重建;新旧交换,这是不是推上山顶的另一块西西弗石头?而地面上奔驰的则是火柴盒样的轿车、纵横交错的公交和地面之下运行的地下铁。城市,分明是一台高速运转的绞肉机,与钞票、时间、效率、计算关联,她碾碎汗水、青春、皱纹;稍有不慎,不是下落不明,就是血肉横飞。

我是在小区后门发现那个令人困惑不解的年轻女人。我该如何描述那个夜晚中的女人,是无法言说的一节乐章,还是半部乔伊斯的小说?乔迷们说,詹姆斯•乔伊斯的小说是写给未来人看的。生活比文学作品更加精彩,时常呈现一段不为人知的哲学面孔。黑夜、工业园区、高档小区门口的一侧、明暗的灯光、来历不明的妖娆女人和一摊青色的莲蓬,怀抱着看样子没有足年的婴儿,眼神迷离着投射向晚归的人群、疾驰的车流。这过多的隐喻、象征以及多解甚至无解,平面的,立体的,虚幻的,神性的等等,密集地指向无尽的夜晚和时间深处的分叉。

我发现她时,她很安静,像一只抱着幼崽的黑猫,在宽松衣服的保护下,蜷缩其身子,收拢起所有锋利的爪子,还有那双可以穿透黑夜的目光。树影在斜射过来灯光的照彻映下,有明明暗暗的光斑落在她的身上,像夜晚的疤痕。怀里的孩子已经熟睡了。她始终站在树影里,既不吆喝,也不言语,甚至更多的时候,是低垂着眼帘,是一种羞涩与躲避。这个夜晚在女人的身旁,似乎变得更加魔幻与神秘,而对女人身份的猜测,也更加扑朔。现代园区的高端大气与现代,造成对尘世烟火的排斥与远离。透过那些摩天的建筑,我们很难发现生活的真相或者日子的真谛。难道这个女人生活所迫?为了可怜昂贵的生活资料,躲避白天城管的封堵,乘着夜色挣取点孩子的奶粉钱?还是被一个四处流浪的男人甩了,留下孩子和不堪的日子?看着面前不多的莲子,即使兜售完,如何抵抗生活的席卷?可是看着她的神情,分明又不是一个常在江湖流窜的小商小贩。在她的身上,我们很难看到一丝商人的俗气、狡黠和欺骗。她的目光没有勾留在路人身上,没有栖息在那些青涩的莲子身上,她的眼睛落在孩子身上。我敢说,任何一个过路的人,稍微一个猥琐的动作 ,一些莲子就会失踪或者下落不明,但女人毫不在意,眼睛里只有孩子和车辆川流下的马路。看着情景,这时候你不相信她是在卖青莲子,是在卖襁褓中的孩子的吧。

当然,我们还有一些猜测,这是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是一只金丝鸟或者被老板抛弃的女人,现在抱着分娩的孩子,打着卖莲子的幌子,堵在小区的门口,等待那个骗钱骗色、玩弄良家妇女的负心汉。

这是一种用孩子胁迫男人的手段和方式?得承认,钢筋与混凝土的膨胀,加重了人与人之间的陌生感和不信任感。你很难知道,从一幢楼里出来的男人女人,已婚还是未婚,职业、年龄,土著还是外地人,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灵巧的舌头加上厚厚的水泥,已经封堵住方言、习俗、身份等信息通道,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些人从楼里出来,一些人进了楼里,然后随着电梯,消失在各自的巢穴与远方。我们无法叫出其中任意一个人的名字,即使与我们同属于一栋楼一个单元一个楼层,哪怕是隔壁者。

这也给那些不守规矩、花花肠子的男人们,找到了可乘之机,他们在几个女人之间游刃有余地玩起了“躲躲猫”的婚姻游戏。

距离我们小区不远,有一处住宅小区俗称“十三妹”小区,里面养着一些来历不明的女人,整日里操着各地的方言,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学。你很少看到她们上班、下班,但这并不妨碍她们的衣着雍容、高贵、奢华。她们的身边,很难看到男人的面孔。即使有,也是昙花一现,稍纵即逝。我还听到过这样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房地产老板,在那个小区,居然养了三四个女人。荒诞的是,居住在同一小区的几个女人,愣是没有发现男人的破绽,多年来相安无事。几间租来的房子和一个所谓爱情的结晶,在日子的深渊里,牢牢困住女人的一生。

我不知道这样的女人,在城市里还有多少?站在小区门口兜售的女人,是不是她们其中的一个?和黑暗中的猫一样,我们无法分清楚哪一个是夜捕的,哪一个是偷情的。我知道,猫偷情时会高声叫的,而人偷情总是显得小气和低调,在黑暗中窸窸窣窣着。

7

清晨与黄昏,我开始对小区门口的那群猫念念不忘。一个问题从心底浮起,之后的那群猫到哪里去了?刮风、打雷、暴雨或者更多慌乱与惶恐的时分,她们在哪呢?或躲到了哪里?回到故乡?故乡还在?过得怎么样?现在的乡村,已沦陷于城市的一部分了。在城市里,我们每天都要邂逅到清洁工、农民工、饭店服务生、中介卖房者、外卖小哥以及无数白领、蓝领、金领者,她们在时间的指挥棒下,在夜晚星星的红绿灯下,都去了哪里?有家可归还是无家可归?

小区不远的工地上,一幢楼接着一幢楼从地面上拔起,一群人又一群人随着拔高的楼宇,不断地从这个工地迁徙到另一个工地,密密麻麻的楼宇,却没有一间可以安放他们或她们,甚至它们的身体。我也见过大雨突如其来的时分,马路上总有一些人,在雨中茫然四顾,不知所措。这不是说他们是雨中的战士,或是对雨的迷恋,而是不知道哪里可以躲雨。在雨中行走,这已经成为他们经年行走的方式。好在大雨可以淋湿他们的衣服,却不能淋湿一个人的心田。那一块属于家的空地,始终是响晴的,无风,也无雨的故土,始终在城市的反光里漂浮。

至今想来依然觉得自己幼稚可笑。很多时候我还在为一次次被掏空的地库担心,为那群猫担惊受怕。而实际情况是,那群猫,在我们看不到的时间里,早与地库完美地纠缠在一起。那是它们离开村庄后,在城市里的又一个隐秘世界里继续生活。这也可能是它们在城市里最后的领地。

都市建筑的富丽与堂皇,智能电子的无缝对接,层穷不出的快递简餐,我们的生活,在不断发展中逐渐走向颓废、异化和程序化,尤其是人的四肢,其功能似乎遗失殆尽。你想从城市的缝隙里,寻找到村庄烟火,或回归田园生活,这已经成了一种梦想。同样,城市里的动物与乡村不同,如果它们不能够成为人类手中的玩物,那么,无人认领、飘荡在外的流浪者与被抛弃者就是它们最好的结局。

猫们不是不勇敢,也不是不清楚城市对它们来说,是一个建筑疯长和人潮汹涌的荒原。我见过一些清醒的猫逃离的悲壮。在宽阔的高速公路上,或者一些纵横交错的街道上,时常看到一些猫、狗或者别的动物们横穿马路时的惨状,其肉身早已被滚滚车轮碾为枯槁的标本,像马路的一块结痂的伤口。暴尸街头,横尸马路,这是它们逃离的命运么。它们想过要逃离玻璃、钢筋的丛林、密集的车流,可是天降横祸,生命迅速地画上了休止符。觉醒的最后,注定是令人伤悲的。是的,城市的不断膨胀,让更多的动物们被迫消失或者下落不明。而它们的不断消失,会不会有一天在它们消失的地方,会留下一群群叫人的动物,继续代替和演绎这一旷世的风景?

城市小区的地库,给猫们偌大、空洞而黑色的回答。这个看上短暂而又永恒的地下空间,收纳着城市的车流还有遮蔽的世界。

我该为猫们庆幸,还是为城市留出这么一块地下空间叫好呢。

它们是黑色秘境中的精灵。在这个玄秘、昏暗的立体空间里,猫们个个身裹着黑暗秘密,带着某种神符与秘语,像四处游走的动词,发出嘶叫。

我忽然惊觉,猫是这个地下空间的主人,入侵者是那些发动机轰鸣的车辆。如果你站在小区门口仔细观察,你会发现每一只猫的眼睛里,闪过一缕不易觉察的轻蔑,那是对那些车辆狼狈逃窜的蔑视。车水马龙、大地轰鸣之后,猫们迈着轻盈的步伐,扭动着灵动的腰身,哼着无人意会的小曲,随着尾巴蜿蜒的曲线,一个个径直回到地库,回到它们的居所。现在。是的,这是它们的居所,谁也不能改变,谁也无法占为己有,即使那些逃窜而去的车辆,再次回到这里,也改变不了它们是房客、入侵者,只有猫们才是房东,是主宰者。九点后的地库,则是一片欢腾的世界。

我是在那个时刻偶然闯入猫们的领地,撞开地库隐秘的一部分。

那个时刻,我和庞然大物冰冷的钢铁盒子无异,用笨重、野蛮闯入它们的领地。我是另一个世界的入侵者。纵然我不是猫,可我分明感到压抑与窒息。

这镜像,与地面上现实的世界何其相似?猫群对应着,不只是那些无所事事的老人,它应该包括所有在地面上奔跑的所有人。一直以来,我对城市始终保持着某种偏见与警惕。特别是日益拔节的摩天大厦和逐渐衰老下去的人们之间,天生是格格不入的。我以为这种隐秘的博弈,在粗暴的排斥和暗天无日的孤独、如血的黄昏下,有着某种悲壮与凄凉。而那迷乱暧昧的夜店、醉醺醺的酒吧以及宽阔坚硬的马路,这是为新生的事物以及青春期的人准备的礼物。城市的面孔,在时间的一端,始终淹没在一个巨大的词语中,日新月异。新很好理解,那么异呢?是我们看不到或不想看见的衰老、疾病、孤独、死亡……

很多时候,我一个人爬上小区三十三层的楼顶,俯视地面。

拥挤不堪的人流,在时间的手指下,流水般地被裹挟着,奔涌着,直到分解成无数细小的溪流,然后溃散。大量年轻的、看似脱缰的野马,在路上狂奔一段路程过后,逐渐慢下来,接着机械般地走进厂矿企业的内部,成为生产线上的一分子,一个安分守己的分子。大浪淘沙过后的小区里,遗留下的沙石、砂砾以及坚硬的石块,散落在小区宽松的马路上、门口以及失修的私人花园里,稀疏的身影,是河床里那些没有被冲走的石块,没有生气,也谈不上活力四射。如果你要是再马虎一下眼睛,那些留在小区河床上的石块,笨拙的、苍老的石块,转瞬即逝。它们或者他们,去了哪里?没有人能告诉你。

道理也许浅显但并不简单。一块石块的下落跟她与地球的重力是有内部关联的。石头自由落体,自然要往下坡落去。那么这些河床上的石头般的老人们,不受城市待见的老人们,她们不断下落、下坠;最后的地址,正是地库这个天堂般的地址。小区早晨或者黄昏时候的那一幕幕,再次在我眼前闪现。那一瞬间,我对那群流浪猫与河床上的遗留石块般的老人有了某种联想,她们之间的相守与呵护,是有着某种相通的情愫,秘而不宣,却又同病相怜。

我记得那个时间段应该是傍午或者午后的样子,也是一天中最为荒芜、无所事事的时刻。沿着电梯,在一种失重带来的麻木中,堕落感随之上升。抵达地库后,闪身钻入地库,等待一辆车载着沉重的肉身,抛弃在漫长的高速路上。疾驰的风里,带给人一种向前奔跑的力量。其实,我们仍旧停留在原地。

8

走近白炽灯与白天的黑暗交融的地库后,你会发现,这个隐秘的空间里,空气、时间与地面同样令人窒息。这幽暗的地库,不只是那一群猫的领地,也同样属于白天里围绕在猫群身边的老人们。猫群和老人们,都是地库的所有者,各自也都是入侵者。

这场对决或者说是战斗,神秘而又荒诞。神秘在战斗双方,是一群流浪城市的猫与生活在城市边缘的老人们。这看似不对等的战斗,居然会在某种条件下形成战场对峙。这场战斗不像史书上记载那些史诗般的战役,光荣响亮或者惊天动地,也不像发生在勾栏瓦肆之中的那种大呼小叫,她是属于无声的,缄默的,喑哑的,愤怒的,张牙舞爪的,甚至是你死我活的。

暗淡的光线,暗淡的猫群,还有暗淡的老人,两支队伍,一高一矮,但这丝毫不影响双方之间的决斗,以人防工程沉重的铁门为楚河汉界,以睁大各自的眼睛作为武器,用冷兵器的寒光,与彼此对抗。一时间,地库里的所有景物,在各自瞳孔放大的凝视里,增添了几分凝重,让人心生寒冷。此时的猫群,完全不是白天的那幅倦怠、慵懒以及无精打采的低迷状态。

在地库一盏日光灯的照彻下,猫们借势轿车这个事物,展开排兵布阵。有的昂着头,吹着胡子,站在光亮处;有的埋伏在私家车地下,伸出头来,打量着对方;有的冲锋在前直接抵达老人们面前,倒竖着尾巴,眼睛睁得大如铜锣,不时发出几声嘶叫;还有的则像狙击手一样,占据车顶这个有利地形,俯视前方;仿佛稍有不测,就会一个猛虎下山般俯冲,完成一个成功的阻击。当然,一定还有更多的猫们,潜伏在漆黑的地库一角,作为支援、强大的后方。只等待前线一声令下,发起进攻的号角。

老人们也不甘示弱,虽只有区区三人。明眼人看出,三个拾荒的老人,在气势上明显弱于对方,但依靠着逐渐佝偻的身材,并没有在它们面前胆怯、恐惧,没有后退一步。她们手拎着肥大的塑料袋,袋里装着刚刚从回收箱里拣出的可回收物品,站在猫群的对面,两者相距不足两米。只是平时拿在手里拨拉着可回收物品的蜕皮木棍,此刻被她们紧紧地攥在手心,也就说此时的木棍,已成为她们手中防御武器的一种,怎么会有进攻的计划呢。

对峙还在进行。没有结果就是结果。因为从长时间的对抗中,想必已经看出最终的胜利者,也就是说猫们已经获胜。占据身高、武器(木棍)等优势的三个老人,在长达两个多小时的博弈中,她们始终没有借助人类瘦弱而又膨胀的身材,挥动一下手中的有力武器,脚步也没有向前移动一寸一毫。倒是在猫爪子的锋利和凄厉的喊叫中,惊吓地后退几步。尤其是睁大的两只铜锣般眼睛,从黑暗中射出的两道雪白寒光,像两柄血刃的利剑,剑锋过处,准确而又无误地击中老人们的目光,寒意沿着衰老的皱纹、透风的牙齿、白银的头发还有弯下去的身子,一点点,渗入,渗入,像某种催化剂腐蚀着,老人们就在这寒意里,开始躲闪、恐惧、后退。她们又望了望前方不远处几位麻将场的老人,甚至有了逃走的念头。

猫们似乎读懂着这一切,或者说已经看到了一群溃败的老人们,她们在围攻垃圾桶、夺取阵地的战斗中,已然败下阵来。猫们还没有继续收手的迹象,而是不断地有猫从黑暗中走出来,迈着尖锐的舞步,或凌厉着牙齿的锋利,抖动细长的胡须,在脸庞不堪的变形中,继续着与人类展开威吓、恐怖的博弈。

现代版的一场淝水之战哪!看似强大与弱小的对峙,最终形成强大反差的对峙。我们以为,在强大的、无所不能的人类面前,弱小的猫们自然是俯首称臣,贴地行走。它们退缩到黑夜的深处,靠着几声虚张声势的喊叫,以惊醒午夜盗窃的老鼠们,否决自身的懦弱与胆怯。当然,也有不知趣的猫们,会在这看似忠于职守的夜里,以呵护黑夜的名义,撕裂几声缠绵悱恻的叫春之声,刷存在感。

一切都在虎视眈眈中行进着。这场强大的对峙,是在三个拾荒的老人与隐秘的猫群之间展开博弈。

三个老人,几十甚至几百只猫,这是一组多么可怜的数字对比啊!

这个寒酸而屈辱式的情景。让我不禁联想到白天的老人们与猫之间的事情。我们也可以看作是这场战斗的铺垫与前奏。难道是为了夜晚的战斗而想出的一种用糖衣炮弹、麻痹敌人的战术?那些老人们,用大鱼大肉或者小鱼小虾,在给猫们上眼药,抹甜水,还是在沟通、缓和敌我双方的敌对关系?她们在卑微着,祈求着,以落寞与不安的状态,呈现在黄昏或者早晨的猫群前,以期感化坚硬的小石头们。

可是,这个战术看上去是失败的,没有一点作用,甚至是极其可怜与悲哀的。这些招数不仅没有招来猫们的退让,相反则是从软弱与彷徨里,看到了人类的虚弱。为了地库的空间,准确地说为了地库里的一只只垃圾桶,猫们选择了战斗,勇敢地战斗,敌人不退,战斗不止。

人为财死。猫们誓死守卫的,是存放在地库里的那几只垃圾桶。从高楼大厦的厨房里,主人们的奢华生活,为它们带来了一天又一天的美食。大量的食物遗弃,给了它们生存下去的勇气和力量,以便它们在苟延残喘里,继续着从乡村逃离出来的背井离乡之痛,继续着她与这个日益长高繁盛的城市妥协,直到融为一体,双方不再格格不入,不再老死不相往来。

这些猫们,哪里知道那拾荒老人的心思?与它们的想法是千差万别的,她们寻求的不是高楼主人抛下的残根剩饭,而是废旧的纸箱、撕碎的泡沫以及布满灰尘的旧家具和孩子的昔日玩具,老人们要靠着这些东西,捡拾回去,送到不远处的废品收购站,以此换取一些生活的成本。

这样一来,地库里的一只只蓝色塑料桶,隐秘的容器,装载的不再是生活的残渣,而是猫们与老人各自的命运了。

9

猫和几个拾荒老人的对峙游戏每天都在上演。这是一场悠久而又没有尽头的拉锯之战。老人走了,会有更多的城市新老人加入;猫们呢,一只猫终结了,会有更多的流浪猫涌来。她们接过各自的接力棒,共同完成对生活乃至生命的某种坚守。

战场之外,不远处,还有一群在下象棋、玩纸牌的老人们,他们躲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屋子里,其实是墙壁与柱子的一种改装,四面围城一间房子,放上一张业主遗弃的餐桌,还有几把破旧不堪的椅子,以此组合成两个人或者四个人的游戏,对抗老去的时间。

是游戏的巨大吸引力,还是他们的熟视无睹?他们沉浸在自己的游戏中,完全没有理睬在地库的另外一侧,一场属于人与猫的大战,悄然发生着,看上去无声无息,却也有几分惊心动魄。如果他们要是能从餐桌旁走下来,来到拾荒老人的身边,即使不要言语或者手持棍棒,只要那么轻轻地一站,相信战局就会立马扭转过来,近而夹着尾巴、呜咽几句然后仓皇逃窜的,不是丢盔弃甲的人类,而是一群与人类同行的猫群了。

遗憾的是,那些老人始终端坐在餐桌上,热热闹闹地铺陈着没有尽头的游戏,没有抬一下眼皮,或者发出一声惊呼。

后来,我多次来到地库里,发动着私家车,沿着从地面上穿透下来的光亮,从昏暗的二层,穿过模糊的一层,抵达明亮的地面,然后像一只只奔跑的甲壳虫,在纵横交错的高架与快速路上疾驰,以城市为中心,看似有条不紊地生活着,工作着。在城市这架庞大无边的、高速运转的机器里,我们很难说得清楚这就是所谓的城市生活?是我们想要的生命状态?

我没有在意那一场荒诞而又隐秘的人猫大战。虽然我也像一个拾荒的老人,或者一只夜晚中坚守的猫,幽魂般,踟蹰在地库里,看着一辆辆私家车,载着西装男人与浓妆艳抹后的女人,在马达声中离开这里;或者等待着他们像夜晚归宿的鸟儿,再次回到这个巢穴,回到这个猫群和拾荒老人争夺的战场。

如果说,我还有一点好奇的话,我喜欢等待那些深夜回来的人,疲惫的他们,载着一身的星光,匆匆地窜入地下,然后急匆匆地泊好车,寂寥地穿过猫群、穿过为数不多的人群,沿着上升的电梯,上楼。

而令人夜不能寐的,我还遇到过一群午夜寂寞的一群人,她们在暗夜里牵着宠物狗,踱步在地库。还有深夜躲在车内吸烟、迟迟不肯归家的男子,紧皱着眉头,陪伴着一声声低沉的长吁与短息,一支烟接着一支烟,直到地上扔下一滩滩烟头,天边露出了鱼肚白,才悄然下车,离去。当然,这样的黑暗车库里,也许一不小心,你也会遇上一对相亲相爱的青年人,她们才不怕那群猫或者那场看上去令人恐惧的对峙呢。地库是她们隐蔽的情感温床,她们隐秘在灯光照彻不到的角落里,在夜晚的荷尔蒙、汽油味、遗忘、孤寂、性爱以及精液、汽油等合成的气味里,成功地演绎着一次次短暂而狂热的欢愉。

我在地库里所见到的,那些尖锐而温柔的声音,耀眼而朦胧的光线,是不是我们各自内心的生活图景?在城市的地下空间里,我们、动物以及生活,也许正在暗中上演,比地面之上更为真切、赤裸与异化。老人与猫群的争夺,是不是人类与动物、植物等生死博弈前的一次隐秘的演练?膨胀的高楼,密谋着终有一天把故乡、伦理、情爱、眼泪等挤压侵占,碾碎风干。到那时,大地上剩下的,将会是疯长的、漫天漫地的水泥森林。而我们所不能知道的,小区门口的那群黑猫及那只蓝花瓷碗,会不会仍旧在那里;还会不会有人在等着我们归去来兮?

作者简介

杜怀超,生于1978年,徐州市文联专业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1届高研班学员,江苏省作协第六届签约作家。曾获第五届、第七届紫金山文学奖、第七届老舍散文奖、中华宝石文学奖、林语堂散文奖等;著有《一个人的农具》《苍耳:消失或重现》《大地册页——一个农民父亲的生存档案》《大地无疆》《血色梅花》等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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